太阳落入西方,天色渐黑,中央门城墙上下皆安静下来。工人劳累一天,都回去休息了。
在工地上,韩小罗与卫山还在熬制米浆。还差最后一锅就到四百斤了。
韩小罗一头扎进水缸,洗了洗上身。
二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这米浆不能吃,否则以偷盗军备罪斩手示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除了工头,还有军卒监工,每天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如果犯了错,不但要不着钱,还要坐牢。
卫山开始发起了牢骚,“现在都停工了,熬那么多的米浆搁了一夜,岂不是浪费?”
韩小罗收了木柴,掐掉最后一团膛火,说:“就按工头说的办吧!”
把米浆倒入米缸。今天的工作总算完成了!
工头叼着一块肉,拿着一壶酒走过来。
“都干完了?”
“干完了!”
“累不?”
“累!”
“饿不?”
“饿啊!”
“把木柴劈了!”
“什么?要不等明天吧!这……太晚了!”
“不行。否则扣钱。”
“你怎么不讲理呢?”
“在这里我说的算!”
“你……”
“你什么?快点干!”
韩小罗插嘴道:“我们没吃饭,没力气。能不能让我们先吃饭,然后再干?”
“不行!干完再吃饭!”工头冷言道。
卫山还要再说什么,韩小罗拉了拉他的手臂,说道:“别说了!干吧!”
卫山压下心中的怒火,把怒气使在斧头了。
不到一个时辰,一堆木柴劈完了。天色完全黑透了,已到亥时。木棚中传来工人们此起彼的打鼾声
韩小罗登上城墙,来到一堆石料前。白天工人们把石料抬到城墙上,堆放在一起,等第二天会有专门的砖瓦匠砌起来,修补城墙破损的位置。
卫山赶过来,说道:“不回去吗?你跑上面干什么?”
韩小罗扒了扒石料,在寻找着什么。
“这就下去!”韩小罗说着跳下城墙。
卫山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细想起来,觉得可笑。
回到草阁,木匠已经回家了。
在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徐鞑送来的玉米面粉和盐巴等生活必需品。近来徐鞑很少送肉来,现在物资紧缺,卫山能理解。这些东西让卫山已经很满足了。
在卫山面前,徐鞑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是对卫山极大的尊敬。
卫山觉得跟徐鞑是从属关系即可,不一定非要发展成无话不说的兄弟朋友。他并不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一路上走来,包括之前与鬼方大军的战斗,徐鞑所做的一切值得令人称赞。说他为名为利吧,他豁出生命与卫山携手退敌,不像是把名利看得太重的人。现在他已经开始行使百所长职权,却仍细心照顾卫山的生活,隔三岔五送来生活物品,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做,卫山也不会多说什么。
唯一的解释是,他把卫山当成潜力股进行投资。
有着大尉皇室金牌的人,不简单!虽一时沦落,但总有一飞冲天的那一天。到那时,一人当道,鸡犬升天,卫山肯定不会忘记徐鞑。
看来,徐鞑是一个特别精明的人!但是,他也在拿自己的生命与半辈子的时间来赌,他是一个愚蠢的人!最起码,他前期赌对了,从一个小小的副校尉,升至百所长,已经达到大部份人羡慕的地步。
“咚咚……”有人敲门。
卫山想这么晚了,是谁?木匠忘东西了?
打开门,来者是刘劲。他穿着一身黑衣服。
刘劲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进了大门。卫山家的大门仅是两张木板拼成的门罢了。
双方坐定。刘劲脸上汗水淋沥,就脱下黑衣,用卫山递过来的麻布擦了擦脸。
“走的太急。出出汗也好。兽医说,我箭伤未完全康复,要静养。我在大帐里呆好些个日子了,实在呆不下去了。就到你这儿串串门儿。”
卫山赶紧给他倒了一碗水。
韩小罗洗过澡穿着一条裤衩,从井边走进来,拱手道:“刘指挥使!哦……我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韩小罗一阵尴尬。
“无妨。是我冒失了!委屈你们了!现在我帮不了什么忙,真是惭愧!这漠北卫驻扎的都是欧阳参将的兵。我使不动他们。那些个老兵啊,老随从啊,都战死了,活着的,缺胳膊少腿的,比我还惨。我现在啊,孤家寡人一个。哎——”
刘劲说着,语气沉重,不禁泪眼汪汪。
“兵部会报至朝堂,很快就会拨兵驻扎。”卫山安慰道。
“哎,牺牲军卒抚衅金到现在还压在参将大人手中。想起我那些死去的军卒,我几天几夜睡不着。心血,都快熬干了!如若先皇陛下在,肯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啊!我一个堂堂卫指挥使,却什么都做不了啊——”刘劲痛痛苦起来。
卫山紧紧抓着刘劲的手,给他以安慰。
这时,刘劲跪突然下来,抽泣道:“大殿下,大殿下啊,是我无能啊!”
他这不合时宜的一跪,卫山懵了。
“大殿下?”韩小罗心中一惊。
卫山怔了怔,喉咙发痒,轻咳一声。
刘劲正沉浸在悲愤的氛围中,不可自拔,没有注意到卫山情绪的变化。
“大殿下,卑职本想好好待你,让你吃穿不愁,无负先皇之恩。没想到……没想到你已经沦落到修城墙,受尽白眼,住简陋的房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战死的军卒,对不起先皇陛下,我无能啊!”刘劲哭诉着,声泪俱下。
卫山被刘劲说动了,不由得悲由心生。
刘劲作为先皇时期的老臣,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这是二皇子没有立即罢黜他的原因之一。
他们君臣相诉,韩小罗立于一旁,手足无措。
张凤眉长老说过一个江湖传闻,说的是陛下薨,二皇子夺了皇权,赶走了储君。韩小罗一直没有放在心上,那遥远不可及的皇室之事,跟他这种平民百姓无任何关系。这些传闻,就当作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没想到,这皇室的争权夺利之事,竟然被自己碰上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什么教书匠,而是大尉国的储君尉尚!
储君,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一个即将登入皇帝宝座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赤裸着胳膊,蓬松的头发,黝黑的皮肤,为了挣点小钱,跟工头挣得面红耳赤。不像,却又像,从那“草阁”二字可看出端倪,隐隐透露着帝王之气。
韩小罗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另一个身份的卫山。
“刘劲,住口!”卫山突然吼道。卫山直呼其名。刘劲浑身一哆嗦!
刘劲颤微微地抬起泪眼,看着一脸恼怒的卫山。
“起来!”卫山把刘劲拉了起来,按在长凳上。
卫山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向韩小罗弯腰拱手道:“韩兄弟,我不是什么大殿下!请韩兄弟莫见怪。刘指挥一时悲痛,乱了方寸而已。”
韩小罗平缓心绪,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儿,你们聊,我先去睡了!”
韩小罗说完,走进侧房,放下门帘。
刘劲是什么人?漠北卫指挥使!他半夜偷偷跑过来,就为了跟韩小罗卫山开这个玩笑?鬼才相信卫山的话!
韩小罗平生最恨别人欺骗他,大尉皇帝都不行!
二人叽叽咕咕聊了半夜。
韩小罗体乏力竭,劳累不堪,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