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阁,丑时。
睡至下半夜,韩小罗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卫山打败二皇子殿下,登上了大尉皇位,为大界山冤死的一百零八修真大士昭雪。爹爹回来了,爷爷拿条棍子追着爹爹打,怨他二十年了才回来见他这个老头子。阿花的病好了,天天牵着韩小罗的手,满山遍野地跑啊跑,不觉得累。千红就在远远的山头上,非常高兴地望,望着望着,天就下雨了。千红全身都淋湿了,韩小罗想给她披上衣服,阿花拉着韩小罗的手,跑得非常快,韩小罗停不下来。满天遍野的草儿,变成了红色,血红色,所有人都躲在里面,韩小罗找呀找,到最后,就剩下韩小罗一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韩小罗起身,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趁着月光,走到堂屋,打着火折子,点燃油灯。整个屋子亮了起来。
没有一丝睡意。
刘劲已经离开了。
“哗啦”一声,韩小罗倒了一碗水,喝入肚中。
他捂着额头,脑中还回忆着刚才的梦境,瞅了瞅里屋,卫山扯着鼾声。
“我到底是不是韩满风的儿子?”韩小罗喃喃道,头痛欲裂。
如果自己不是韩满风的子嗣,那大界山惨案的昭雪就与自己无任何关系,就不用担负如此沉重的责任。先皇已逝,大界山惨案已经完全淹没在红尘里。在大尉,没有高高在上的权势,没有重臣的拥护,没有打破藩篱的魄力,谁敢把它掀个底朝天?没有人能做到。
有力量,有强悍的实力,勇夫而已。这个社会,哪怕你能搬动大山,能上天入地,你也得被权力所驱使。
韩小罗掏出玉佩,在油灯下看了许久,找不到任何门道。给个提示也好啊?
爷爷说,要去天一院找答案。错了天一院的招考时间,自己还能进吗?
如何才能尽快赶到京都?一直被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黄三行到现在还没回来。
“哎,一切等黄老先生回来再说吧!”
韩小罗走至院中,漆黑一片。夜凉,寂静。
屋中的油灯突然闪了一下。是卫山。他提着灯笼走出来,看见韩小罗,问道:“院中凉,进屋来!”
卫山吹熄灯笼,坐在桌子旁,油灯冉冉。韩小罗坐在旁边。
两人有许多需要讲明白的地方。其中一条就是卫山的身份。
“你不说说吗?”韩小罗问。
卫山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可说的。事已至此,无关紧要。早点休息!”
“我很快就要回京都了。你在这里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卫山起身欲走,便坐下来,“我没来漠北卫之前听了你很多故事。你真的是韩满风的儿子?”
“我不知道。但外人都是这么认为。我也在寻找真相。”
“希望你不是。”
韩小罗怔了怔,说道:“为何?”
“当个普通人,不好吗?”
“不显山,不露水,寻一偏僻角落,了却一生,听着令人向往,实则充满艰辛。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只有自己变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你虽这样说,心却不是这样想。你若真是大尉国的储君,你心甘情愿把皇位拱手让人?你只是现在做不到罢了。等你有能力夺回皇位了,你会偏于一偶,了却残生吗?”
卫山的脸色微微变化,说道:“你的话虽不耐听,但很有道理。”
“无论我是不是韩满风的儿子,我仍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任何人都阻止不了,我有那个能力。我什么都不怕!”韩小罗语气铿锵有力说。
卫山发现了韩小罗能名满天下的原因之一。而这些,正是卫山所欠缺的。没有出路,没有盼头,绝望与无助并存,这些消极的情绪正一天一天地折磨着他,摧垮着他,把他心里的自信与勇气,一点一点地消磨干净,变成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在工地上挣那十个铜钱的劳工。
“我真羡慕你。”卫山说。
“你若登上大尉国的皇位,你就不会羡慕我了。彼此彼此。”韩小罗笑道。
“你不要再拿皇位挖苦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靠着一天十钱过活。”
“总会过去的。放宽心。现在你有刘劲与徐鞑护着你。安全无忧。”
卫山说:“欧阳化这个人,你可要小心点。他是老滑头了。你若能离开漠北卫,尽早离开。以防不测。”
“多谢提醒!我倒要看看这个参将大人能捣出什么妖蛾子。”
“或许从京都赶来的见你的人正在路上。”
韩小罗笑道:“卫兄弟,这还真让你猜着了。京都太小,这漠北卫多大啊,肯定能盛得下他们。”
“看来韩兄弟早就猜到了。”
“这我倒不担心。我是怕连累别人罢了。我韩小罗欠的人情债太多了!”
卫山站起来认真道:“韩兄弟,既然我们说话挺投缘的,不如咱们拜个兄弟可好?”
韩小罗愣道:“这……可以吗?”
“你是种田的,我是教书的,正好嘛!”卫山笑道。
韩小罗想了想,种田和教书,是两码子的事,怎么就正好了?
“韩兄弟,你放心。我身上可没有你的人情债。你身上也没有我的人情债。咱俩各不相欠,拜了兄弟,平起平坐,心里不隔应!”
韩小罗想道:跟一个落魄皇子拜把子,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不会怕我拖累到你吧?”卫山看韩小罗犹豫的样子,说道。
“不是,不是,跟皇子拜把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点不知所措。”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不要勉强。”
韩小罗看了看卫山诚恳的样子,说道:“你真的愿意与我结拜?”
“真心与你结拜!”
韩小罗把桌子搬到院中,倒了两碗茶水,抽出黑玄刀,瞅了瞅卫山,刀口往手心轻轻一划,血流进了两碗中。
卫山伸出手掌。
“准备好吗?”
“准备好了!”
韩小罗划破卫山手掌,血流进两碗中。 不同的鲜血,不同的身份,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期盼,皆化成一汪血水。
二人齐跪。
“上有明月,下有大地,榴树见证,我韩小罗,我卫山,今此立誓,结为异性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如有背叛,人神共诛!”
二人喝了血水,摔了碗,血手紧紧相握。
韩小罗转头一想,感觉被卫山拉上了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