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村里一片暗黑,只有星星点点的烛火光在夜里,突兀的亮起。
神祠是村子里最大也是最潮湿的地方,阴冷,常有冷风灌进,所以每年都得翻修神祠。
她路过大露台时,无意间瞥了一眼,就匆匆往柴房赶去。
柴房常年不来人,没人清扫,就连落锁的铁锁上都有蜘蛛网,窗户漏风。柴火也没几根,基本上,除了年关各家轮着在神祠守岁,需要烧些柴火取暖,大多数时间用不上。
老旧的木门,嘎吱嘎吱响,带起一层薄薄的灰。
鲛人身上的血腥味,卷着灰尘,扑鼻而来,易洛洛不适应地屏住呼吸,脸涨得通红,才细细的吸气。
鲛人察觉有人进来,垂下的眼睫微动,但仍未看她一眼。
易洛洛凑近她,腰间的伤口已经结疤了,鲛人的实力不弱,自愈能力也强,不该一刀就让这个鲛人气息微弱。
她蹲着身,把了鲛人的脉:“你的内丹没了?”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鲛人的手顿时僵硬,看不清眼前这个小女娃的来历,她这才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女娃娃,半晌,微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急迫地想问些什么,但是想起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神情忽然黯淡下来。
易洛洛似有所感,安抚道:“我也是妖怪,你别怕。”
靠得近了,还有若有若无的丝丝腥味钻进易洛洛的鼻子,她叹了一口气,没一会,她伸出手,安抚性的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小心翼翼地询问:“可以吗?”
鲛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眨眨眼,没思考,就同意了,反正自己已经落得这步田地了,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将手放在妖怪头上,可通过神识,搜索她的记忆,易洛洛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好想出帮助鲛人的法子。
鲛人名宁洱,按鲛人的年纪,还没成年,在东海迷路了,偶然到了小渔村的附近。一日,见着一个俊朗的青年,也就是槐安,不小心溺水,宁洱救了他,两人相识,相爱。
宁洱为了爱,跟着槐安,进了小渔村,做了他的媳妇。可是有一日,为了救一个村妇,暴露自己是鲛人的真相。
起初,槐安为爱,帮她辩解了几句之后,被村民一起当作妖怪。槐安受不住,就帮着村民一起抓她了。
也不知村民从哪找来的宝物,倒真把宁洱的内丹给逼了出来,内丹丢了,宁洱失去了妖力,元气大伤,就凭着武功逃走,顺路把槐安给一起抓走了。
但是她看在昔日的情分,什么也没做,就把人丢在半路上。天黑潜入村子,本想将内丹找回,却被所有村民抓了起来,甚至扬言说,要扒她皮,喝她血,吃她肉。
就有了上次易洛洛在神祠见到的那一幕。
宁洱靠在墙角,这些天受的伤,已经让她麻木不堪了,但她还想问一句,为什么?
她什么也没做,她明明帮了村子里那么多人,明明前几日还对她笑脸相迎的人,突然恶语相向。
她的身边,渐渐生出了丝丝的黑雾,萦绕着她的周围,脸上慢慢隐现光滑的鳞片。
易洛洛还在消化记忆,并没有注意到这一转变。
一声木门的哑叫,打断了她的思路,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唰地把目光转向看向一脚已经踏入门内的一个人。
妇人干瘦,枯黄的脸皮在月光下露出,眼角的褶皱如同车轱辘驶过,皱皱巴巴,深陷的眼眶放佛两道沟壑。
这人——正是林婶儿。
她也摸着黑来了柴房?
三人在这狭小的柴房,一时相对无言,一个靠着角落,连动弹的力气都使不出,两个大眼瞪小眼,沉默不语。
林婶儿的嗓音先响起:“燕儿,柴房湿冷,你一个女娃娃,怎么来这了?”
说完,先低了头,似乎在想,待会燕儿要是也这样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但是易洛洛的问话出乎她的意料,她喜的是自己不用纠结怎么回答了,忧的是,她连敷衍的机会都没了,易洛洛直接帮她回答了。
“婶儿,你也来放这位姐姐离开的吗?”她想装作天真的模样,但是扭了几下僵硬的脸蛋,她放弃了。
林婶儿就是那位,宁洱因为救人而暴露真身的村妇,那次宁洱受了些伤,没等到村妇的感谢,反而被喊打喊骂。
林婶儿的眼神干涩,道歉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口,垂着脑袋,和靠在角落的那位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位是身心疲惫,而她,则是身心愧疚。
这么久了,她想过帮忙,可是,她帮不上。家里穷,她生不出儿子,生出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往外送。
她想留一个,老太婆就埋怨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丈夫非打责骂,那只狼张着大嘴,嘴里分泌的唾液喷到了她的脸上。
到她面前时,她手脚像被冻僵,她想,这样死了也好,这样,尸体都不用操心了。
是宁洱将她拉开,她救了自己,可是也因为自己落得了这个下场,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不将一个心善的姑娘拉下深渊。
她心想,自己没了这条命,也得将宁姑娘送出这个吞人的村子。
“燕儿,帮婶子一个忙可不可以?”她抬起头,这样说道。
林婶儿将计划说给她听,李代桃僵,她将自己的衣裳和宁洱换了。
她扶着宁洱出了神祠,面不改色,遇上个人,就说林婶儿身子不爽利,扶她去村医那瞧瞧去。
几个村民笑着说燕儿是个好孩子,还有些村民,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给了她,说好娃娃就该奖励。
面目慈善又和蔼可亲。
宁洱微低着头,垂下眼睑,什么也没说,就好像这群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有村民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易洛洛听见身后的唾骂声。
啐,洋气个什么劲,还不是只不下蛋的鸡,活该遭男人打得哭天喊地。
易洛洛扶着的手一紧,加快了脚步,到村口时,却发觉不太对劲。
身后果然传来哒哒哒的许多人的脚步声,易洛洛想拉着她跑,但一个伤者,跑不远的。
出了村口没几步,一群拿着棍棒的男子围起来了两人。一个穿着宁洱衣裳的女人被重重甩到了她们面前,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
林婶儿的脸正对着她们,披头散发,犹如地狱的恶鬼,眼角闭得紧紧的,右边的脸高高肿起,鼻头青肿,印在鼻下的是干涸的血迹。
她错了,她以为林婶儿是村子的人,他们不忍下手的……
易洛洛咬紧下唇,眼眶微微湿润。忍着怒意,偏过头,不忍看到这样的林婶儿,她想扶林婶儿,可是她有预感,松手了,鲛人会死的。
村长从兜里取出几块糖,打着商量的口吻,但语调是强硬的:“燕儿乖,你身边这个是个吃人的妖怪,把她交给村长可不可以?”
易洛洛冷冷道:“不可能。”扶着宁洱的双手又紧了几分,“我还了,她会死的,会像林婶儿一样。”
村长的表情立马严肃起来:“燕儿,你是人,她是妖怪,我们不杀她,她会吃了我们的,把她给我们?”
村长的表情逐渐狰狞,朝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上前分开两人。
易洛洛不断挣扎,但是身躯太弱小了,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撼动不了半分。
余光间,她瞥见了老妪还有小胖子,神色冷淡,像一个局外人,正站在青檐下,看着这幕闹剧。她一边死死地拉住宁洱,一边疯狂的求助:“奶奶,小胖子,求求你们,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她一边喊,脸上却更加的痴癫,像抓住救命稻草,但是刚到手,又从手中快速地溜走。她疯狂摇头,眼神惊恐,脑海里全是村民的脸,一会笑着,一会斥骂。
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帮我,明明我没害人,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啊啊啊!!
天旋地转,易洛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