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精不是傻子,能明显感觉到那两根手指的威力,于是按照吴官明的话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白雾散去,露出吴官明近乎完全脱水的身体,若非一条迷你的黑色鲶鱼趴在肩头,不停给他输送水分,他早就驾鹤西去了,此刻用手指戳着火精的后脑勺,戳得它一再埋头:“再嘻嘻一个?你嘻啊,怎么不嘻了?”
火精就像那犯错的孩子,委屈极了,想扭头看吴官明,脑袋又被戳了一下:“老子说了,不许动!”
火精忙把脑袋转回去,委屈的哭了,突然嘴巴一张,奶声奶气的发出声音:“我。。。我错了。”这声音很轻,很嗲,竟是小孩子撒娇的口气。
“少他娘的装可怜,一座城都让你烧了,熊孩子放火就不犯罪吗!?”吴官明继续戳着它的脑袋。
火精可怜极了,啪嗒啪嗒掉眼泪儿了,眼眶中滴落的竟是粒粒岩浆,央求道:“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么。。。”
吴官明斩钉截铁:“对不起,我是差人。”
火精呜呜的哭了起来。
吴官明本打算问出来龙去脉,诸如你小子是从哪来的,是谁指使你放的火,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再不把这小子解决了,自己就会让它反杀,正考虑着要不要一记龙撞蟾宫把它脑袋轰飞,肩头那泥浆凝成的小鲶鱼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泥泡,咕嘟咕嘟像是在跟吴官明说些什么。
吴官明不敢分神,全神贯注的盯着火精,话锋却在鲶鱼那边:“河神爷,您要是觉着这小子可恶,老子现在就把它做了,您要是有别的办法,还请您老人家亲自出手。”
小鲶鱼一拍尾巴,从吴官明肩头腾跳而起,落在火精头顶,回头看了吴官明一眼,便开始融化成泥浆,泥浆自火精头顶慢慢往下流淌,将其整个身子盖住,将它从陶瓷娃娃变成了泥娃娃,随即泥浆裹着火精逐渐缩小,变作眼珠大小,飘到了吴官明的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后,飘进了他的左耳当中。
泥珠入耳的瞬间,吴官明只觉得身子一震,随即天旋地转,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这一觉睡下去可谓天昏地暗,起初是体能和精力耗尽,导致昏厥以后陷入一片黑暗,也不知黑暗维系了多长时间,或许是体能恢复了,便由昏迷转入睡眠,便开始做起梦来。
梦很长,断断续续,有梦见被人追杀,有梦见在一个管道里往前爬,还梦见从高空坠落,被摔死以后便进入了下一层梦境。
他回到了那条梦里长街,走在药烟弥漫的路上,除街两边的房屋和脚下的青砖路以外,其余部分都被黑暗笼罩。他再次停在那家客栈前,推开门,看见客栈内的场景。
客栈里还是人满为患,只是人们都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活跃,而是意志消沉,愁眉苦脸,且行动缓慢。
奇怪的是,客栈里的装饰被一扫而空,桌子凳子台子全没了,虽然人多,却显得格外空荡,人们漫无目的走在其中,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这场景很阴森,却不恐怖,只是凄凉和无奈。
那只白猫还呆在柜台原来的位置,只是柜台不翼而飞,它便蹲在地板上,舔着身上的伤口,时不时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叫声,然后扭头看了看门外的吴官明,便继续舔伤口,其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血洞,洞穿后背和前胸,触目惊心。
而角落里的女人也不再是囚服加身,她套着一件被大火焚烧的僧衣,此刻正从角落里慢慢走出来,埋着头,耷着肩,较周围情绪低落的人来说,她更像是丧失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眼里没有神光,就一步一步的从角落里走出来,又一步步的朝人迹最少的地方走。
角落里那滩本被女人踩在脚下的水,此刻也不见了。
吴官明找了好久才找到它,此刻的它已经不再是水的形状,而是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毒蛇,呆在离白猫很近的位置,却没有呆在柜台的痕迹之内,而是靠着墙壁盘成一团,好像在冬眠,只不过好像没有完全睡着,每隔一会儿便会吐出信子,显然,它在休眠的同时,仍在探测周围的气味。
说实话,吴官明很想走近去看清楚这头北海水神,但奈何梦是不受人控制的,于是只能呆在门外,远远的看上一眼,然后不自主的转过脸去,看向那本书。
那本书本呆在说书人身边的案几上,现在说书人没了椅子,只站在那里来回踱步,而失去案几的承载,那本书也就躺在了地板上,屋里微风将它的封面吹起,将《东王羽化记》五个字展现在吴官明眼前。
吴官明从来没有看过这本书,不知道其中内容到底是什么,只依稀记得红丝带老头儿说过,这本书讲的是八百年前的一段故事。
吴官明只知道在距今八百年前的东边有一位王,他的成仙经历全都在这本书里面,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然而正当吴官明一筹莫展、毫无头绪,并打算撤出梦境之际,突然从窗外慢悠悠飞进一只蝴蝶。
这蝴蝶长得非常漂亮,宽大的翅膀有七种颜色,一对前翅如蜂鸟羽翼,流光溢彩,煞是扎眼。
一对后翅则好似镀金一般,只是后翅上有一对眼睛,看去让人毛骨悚然,有些煞风景。
最漂亮的莫过于它的两条翅尾,犹如凤凰尾羽,更像薄纱丝带,漂浮其后,随风摇摆,让吴官明惊艳不已。
这蝴蝶飞进屋子,穿过人群,最终落在了东王羽化记的封面上,停了下来。
蝴蝶落在书上面,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在耳畔喊自己:“腊猪!腊猪!”
只有爹娘才会唤自己的贱名,吴官明还是如往常一样,听到这个称呼就开始不耐烦,回头吼道:“哎呀,喊什么喊,听得见!”
一回头,就见一束刺眼的光芒打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光芒还在持续增强,随即,伴随梦外的吴官明睁开眼睛,梦境中断,意识也回到了现实当中。
“腊猪,你醒了!”爹的声音总是那么急,正如同他的脾气,看不得儿子拖泥带水的生活方式,要么催促他走快些,要么催促他赶紧去衙门办差,不论任何时候都是催促,相信将来这种催促也不会少,毕竟他早就想当爷爷了。
吴官明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不是滑向脸颊,而是滑向鬓发,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平躺的状态,应该是躺在床上,同时,他看见了父亲的脸。
父亲红了眼眶,酸了鼻子,却故作坚强的嘿嘿笑了起来,叮嘱儿子道:“你在此处不要动弹,我去买。。。”
他的声音被锅碗落地的声响打断了,娘亲急匆匆的从厨房跑出来,一看见床上的儿子醒了过来,便捂着嘴哭了。
吴官明最看不得娘亲流泪,本打算安慰安慰她,张开嘴来却发不出声音,只哑巴说话般的啊啊了两声。
能看见双亲安然无恙,吴官明心中庆幸不已,一看到父亲红了眼眶,娘亲别过脸去擦眼泪,吴官明这心里就难受起来,自己离家时好端端一个人,现在再见二老,已断了一条左臂,双腿残废,外加周身重度烧伤,本以为自己的样子就连老母都认不出来了,却在看到娘亲泪如雨下时,心里好受了一些,当然,难受要更多。
这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己深陷其中从未想过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遇上每一个敌人都是与之拼命,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怕,要是自己驾鹤西去了,那就真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爹娘得有多伤心啊。
老父亲拍着裹住吴官明的被褥,擤着鼻子说道:“我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娘亲揉完了眼泪,冲着没出息的男人瞪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好什么好,早说了不许让腊猪去衙门打活计,现在好了,我的儿子。。。整条左手都让人砍掉了。。。”说着说着,她突然情绪失控,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忙站起身来安慰她,还帮她擦着眼泪:“哎呀,能捡一条命就不错了,还好有姑娘相中了咱家腊猪,不怕找不着媳妇了,没事没事,因祸得福,不是吗?”
吴官明听着他俩的对话,呆了一下,随即动弹了一下双脚,发现奇了大怪了,自己的双腿明明已经报废了,怎么脚趾还能动?随后缓缓从被窝里抽出右手,放在跟前看了又看,失落的心情顿时好转,感谢苍天,自己的右臂仍如以往那般,看似纤瘦实则肌肉饱满。
明明双腿已经报废,明明周身已被严重烧伤,此刻怎的就痊愈了?
吴官明以为自己在做梦,忙向左肩使劲,梦想着左臂也回来了,不料,传达力量之后只让左肩动弹了一下,根本就没有左臂。
心下一琢磨就知道了。
自己失去左臂的时候还没碰上河神,那左臂自然找不回来了,而报废的双腿和周身的烧伤,之所以能治愈,应该全赖河神消耗元气为自己复原。
想到这里,他又伸手摸了摸头顶,一摸就心说好在好在,河神居然把自己的头发都复原了,没让自己变成亮蛋,美男子的形象还在,实属万幸。
待了解了周身情况后,他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只见头上瓦顶破开一个大洞,阳光正从上面昭洒下来,打在脸上,暖洋洋的,而老旧的房梁已经被变成黑炭,加了一根树桩上去作为新的房梁,周围的墙壁也都被大火熏黑了,就连自己的躺的地方也不是床,而是一张简易的木板。
如此看来,自己应该呆在家里。
想来杜国人应该是把火精投进了王萨寺,趁王萨寺的大火尚未波及其余居民住所的时候,便有衙门中人将书城百姓疏散到城外去了,直到城中大火被扑面,百姓才回来重建新家。
想到这里,吴官明打心眼的感激老爷,还好有他坐镇书城,才让百姓们逃过一劫,也让自己的双亲得以周全。
此刻,爹娘已经收拾完毕,父亲叮嘱吴官明道:“你别起身走动啊,还是老老实实休息着,先前听说你冒火闯进城中找我和你娘,算你还有良心,虽然大夫说你没被烧伤,肺部也算健全,但为以防万一,我得去给你买些橘子,润肺止咳,滋养皮肤。”
吴官明点了点头,没有做声,只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屋子,出门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娘亲的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着,堆着笑对儿子说:“娘去给你做圆子汤!”
吴官明点了点头,紧跟着耳廓微微搐动,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又来看腊猪啊?还带了这么多肉,儿媳你真是太客气啦!”一听他这口气,便知道他正厚脸皮的从人手里接过东西。
屋外窸窸窣窣一些声响,好似来人在向父亲打听自己的情况,父亲便说:“快进去吧,腊猪已经醒了!”
吴官明呆呆的看着门外,只见几只鸭子在院子里来回追赶,不一会儿,一个长相乖巧的姑娘从门外探进脑袋,悄悄往木板上的吴官明打瞧。
吴官明一看见她,就忍不住的笑了。
除了白衣魔头,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