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官明摸着夜色来到门柱下,扯下栓在上面的丝带,展开看了看,只见上面写有四个字:翻墙出城。
吴官明皱了皱眉,心说这家伙真是花样比谁都多,心里如是想,他抬头望了一眼不远的城墙,心里泛起了嘀咕:书城这么大,你究竟让我翻哪面墙啊?要是我从北墙翻出去,结果你在南墙,那咱也就不用碰面了。
想是这样想,他还是动身了。
眼下正面北墙,从这片数丈高的城墙翻出去,再走个七八里路,就能到整个中土最边缘的北海岸了。
约摸半个时辰以后,他站在北墙下边,望向空空如也的城防,然后就近找到登楼的石梯,拾阶而上。
走上这疏于巡逻的城墙,吴官明又一次皱起眉头,因为他看见城楼的一根廊柱上,又绑了一条红丝带。
城墙上海风袭人,红丝带迎风飘摇,他走到近前,扯下丝带细看,发现上面又有四个字:动作快点。
敢情这是在催自己,还真有闲工夫。
吴官明只觉得闹腾,可是没奈何,要对方是阿猫阿狗,自然不能搬动他这尊懒佛。
这世上恐怕只有两种人,能让他冒风险也要去见上一面。
其一是花楼名魁,是烟火不染的绝世尤物,若非那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美女,绝不能让他冒革职的风险,毕竟吃饭才是长久之计。
其二,便是那位在柱子上绑丝带的高人了。
一个月前,吴官明值夜,那人躺在衙门瓦顶上瞌睡,鼾声惊动了少年,待吴官明宝刀出鞘走出值房,两人算是见了第一面。
至于两人见面交流了什么,无非你是谁,我是谁的你问我答,不必细说,只道两人开始聊天以后,吴官明才发现这人来头不小。
虽说没有自报家门,但从他谈吐上能知道,这家伙肚子里有墨水儿,少说也是看过几本谋略杂书的。
当晚的话题很简单,聊过那茬之后,那人就拍屁股走人了。
原以为是场随风逐流的萍水相逢,然而在几天后的夜里,那人又来衙门楼顶上瞌睡了,正巧,还是吴官明值夜。
一回生二回熟,况且两个都是男的,谈话没什么拘泥,吴官明权当他是失意的诗人,毕竟只有诗人才会乱爬房顶,因为在他们看来,房顶总要离月亮近一些。
然而在这次谈话中,这位诗人给了吴官明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红丝带,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待吴官明看了字里行间的内容,顿时喜出望外。
不过当他再去寻那位诗人时,却发现瓦顶上已是空无一人,只有回音从衙门外传来,要吴官明值夜的时候把耳屎掏干净,随时听候衙门外传来的暗号。
至于让吴官明喜出望外的那份红丝带,其中标明了一群小贼的窝点,并把拿贼的多种方案写得明明白白。
也正因为吴官明单刀捉了贼首,又以贼首为饵,引得贼群前来劫狱,这才将一窝鼠辈全部收押。
他因此得了县太爷的褒奖,得以升迁捕快的机会。
是甜头是苦头,一尝便知,吴官明尝了甜头得了好处,自然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好感,并打算把关系继续跟进,以求更好的晋升机遇。
于是乎,吴官明费了大力气翻下城楼,期间险些被树杈捅着心窝,所幸一路走来有惊无险,下了城墙又蹚水穿过红树林,最后来到四面环水的一片沙丘上。
此刻,那位陌生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打杂的人嘴甜,何况吴官明是官门中的打杂人,一见着那负手而立的身影,他嘿嘿笑着,走了过去:“师傅,让你老人家久等了。”
这人的岁数的确配得上师傅一称,肩上披着被海风吹乱的银丝,一身掉色的长衫上,还留有一些不算明显的蓝和青,身形笔挺,不算高大,却被几分酸儒气质衬得硬朗,他站在那里,头也不回的问:“折子写好了?”
吴官明喜笑颜开,忙取出升迁折子,恭恭敬敬递了出去:“写好了,请师傅过目,若有词不达意的地方,还请师傅指点。”
老人嗯了一声,接过折子,展开看了两眼,一边看,一边点头:“嗯,嗯,写得还不错。”
吴官明窃喜,正想谦虚两句,不料,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直接傻眼了。
只见老头儿将折子合了起来,冲着吴官明嘿嘿一笑,然后手一挥,把折子丢进了的海里,潮水一来一回,折子直接被卷走了。
吴官明顿时目瞪口呆,口齿不利索了:“你。。。你。。。”两个你字脱口而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发怒,于是他怒了:“老家伙!你疯了吗!我!我的折子!我晋升捕快的折子啊!”他跑到沙丘边上,跪倒在地,看着来回不知多少趟的潮水,万念俱灰。
老头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没心没肺的笑了。
吴官明大怒,腾的一下站起,一把揪住老头儿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泼才!老东西!让我走这么久的夜路,又是擅离职守又是翻城墙,哪一样不是冒了天大的危险!临了,你居然把我的折子丢了,他娘的,耍我是吧?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就不姓吴!”
老头儿临危不乱,嘿嘿笑着:“不愧是姓吴,天大的口气。”说罢,一拳揍在吴官明脸上,将其揍翻在地。
吴官明被这一拳揍得眼冒金星,鼻血流了出来。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老头儿的力气还真不小。
武行里有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说法,这说法在这儿似乎行不通,他忽然意识到,这老头儿应该能一个打十个。
当危机来临,他又学乖了,见老头儿步步逼近,他忙摇手:“师傅,别别别,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老头儿逮住吴官明的手腕,按住其动脉,一使劲,发狠道:“你要给老夫看什么颜色?”
吴官明急中生智,随手抹了一把鼻血,给老家伙看:“红。。。红色。”
老头儿被他逗乐了,这人变脸的速度之迅速,让人难以琢磨,他撒开吴官明的手腕,再次负手面向北海:“不服气是吗?”
吴官明又气又委屈:“是。”
老头儿又问:“知道为什么丢掉你的折子吗?”
吴官明摇头:“不知道。”说罢,忽然眼前一亮:“诶?师傅,难不成,你觉着我写得不好,打算亲自帮我写一份儿?”
老头儿笑了:“白日做梦。”
吴官明按捺不住火气:“那你干嘛丢我的折子!?”
老头儿笑道:“因为这份儿折子,不能交到县太爷手上。”
吴官明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一旦你成了捕快,将来再也不会有升迁的机会,就算有,最多只能做姝城六大捕头之一。”
吴官明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啥?啥意思?不是。。。我的梦想就是从衙役升捕快,再从捕快升捕头,听你这口气,你丢掉我的折子,非但没有阻碍我的路,反而。。。对我有帮助?”
老头儿转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就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向一脸迷茫的少年,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想做捕头,不代表将来依然想做捕头。你现在想做捕头,是因为你的眼界还没有被打开,一旦你的眼界开阔了,你会发现区区一个捕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那时你面对即将到来的天大局势,只有无能无力,只有随波逐流。”
吴官明呆若木鸡,他还不大明白这老头儿究竟想说什么,不过听着话里的意思,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问道:“那。。。如果你不想我做捕头,为什么要把那群小贼的窝点告诉我呢?你这样帮我,不就是想让我有晋升的机会吗?我。。。我感觉。。。”
老头儿笑了笑:“感觉老夫我行事诡谲,做事牛头不对马嘴,是吗?”
见他自己都承认了,吴官明就不怕挨拳头了,点了点头:“是的。”
老头儿笑逐颜开:“蠢货,你可知名利何解?”
吴官明呆了一下,答道:“名利,名不就是出名,大家都知道你。利不就是钱权女人吗?”
老头儿不置可否:“所以呢?”
吴官明呃了一阵,麻烦道:“哎呀,哪有什么所以,劳烦你别卖关子,膈应得慌。”
老头儿说道:“名利二字,先名而后利,也就是说,你若想赚取利益,必先出名,有了名气,利益才来得容易。老夫给你小贼的窝点,的确为你开辟了一条升迁小路,不过你只看到这条小路,却忽略了小路一旁的通天大道,说明你愚昧无知,愚蠢至极。”
吴官明一愣:“通天大道?通天?”
老头儿嗨了一声:“天,不就是上面吗?”说着,竖起手指,指了指黑压压的夜空。
吴官明疑惑的嗯了一声,顺着老头儿的手指,望向天空:“上面?天上不都是死人吗?”
老头儿抬起拳头就要打,被吴官明躲过。
老人叹息一声,说道:“明和你说吧,当今书城县令愚昧无知,他的仕途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是极限了,你若做了书城的捕头,就必须依附这位县令,他升,你便升,他若一直呆在书城当县令,你就只能和他一样,一直做井底之蛙,直至老死。除非有路过的高官赏识你,否则,你只能坐井窥天,一辈子都被锁在结党营私、养寇自重、自以为是的境地中。其实你也知道,书城不会来高官,这地方太穷了,就算有高官来,那也是被朝廷贬过来的。”
吴官明咂摸着话里的味道,感觉有些门路,尤其当他说到结党营私、养寇自重、自以为是的时候。
于是耐着性子继续听。
老头儿嘿嘿笑着,说道:“同样是江洋大盗,捕头捉了江洋大盗,世人会觉得平平无奇,毕竟捕头有众多手下,有安插在匪盗内部的细作,还有衙门直接拨发的缉盗用银,但是,如果是衙役捉了江洋大盗,并且还是独自一人。。。”
吴官明眼前一亮,忽然醍醐灌顶,立马附和道:“如果衙役捉了江洋大盗,就会引起民间轰动,因为这个噱头闻所未闻,所以我就更容易出名,对吗?”
话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提起的兴致冷了半截:“江洋大盗都是武艺极强的亡命徒,我的三脚猫功夫捉贼还可以,遇上强盗之流,就过不了关了。”
老头儿哈哈一笑:“不会让你送命。”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一份红丝带,还有一本蓝皮泛黄的厚书,递给吴官明:“这本书是好东西,拿回去慢慢看,哪天看懂了,我再让你去捉江洋大盗。红丝带上记录的这个人,是从牢里逃走的囚犯,抓住此人,好处多多。”
吴官明接过红丝带,藏进怀里,又接过蓝皮厚书,正打算翻开看一看,却被老头儿喊住,忙抬头看去。
只见老头儿面朝北海,收敛了笑容,严肃道:“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吴官明呃了一声:“不是为了给我这两样东西吗?还有别的事?”
老头儿说道:“给你东西,在衙门就可以给,何必唤你来这里?记住你今天站的这片沙丘,好好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在城里听到海上有巨大的动静,放下手里所有事情,立马来这里,知道了吗?”
吴官明左右环顾,把这片沙丘的形状记下了,然后好奇的问道:“师傅,你为什么帮我啊?我感觉你好神秘啊。”
老头儿见吴官明不答反问,怒道:“我问你知道了没有!”
吴官明被吓了一跳:“知道了,知道了,海上有巨大动静,放下手里所有事,立马来这里。。。”
老头儿本来怒发冲冠的模样松懈了,变得慈眉善目,对吴官明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天快亮了。”
吴官明拜别了老头儿,离去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畏畏缩缩,迫于老头儿的威势,他甚至不敢多问。
他离开沙丘,再次踩进红树林时,只听得身后潮汐更替的轰隆声,还有嘈杂间老人那零星的唏嘘。
“中土三十国的统一大战,老夫我,只能尽这点儿绵薄之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