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的衙门外,三千捕快散场后,吴官明看着那位书城神捕,笑道:“王大人,我们即刻出发吧。”
王蓥其人生得精壮,身材看似消瘦,腱子肉都藏在劲装里,这时常和大盗打交道的人的确不一样,朝露夕霞、风餐露宿的日子过惯了,养成了一身粗糙的皮肤,以及一张显老的脸。
他不过三十出头,看上去却有四十来岁,不过,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顶尖猎食者才具备的锐利眼睛,像枯草后的虎视,也像霄汉间的鹰瞰,内心薄弱的贼人但凡被这双眼睛一瞪,立马就会原形毕露。
他的神情就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冷得让人难以靠近,脸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故而,他是个一心办案、无心废话的人。
这也是吴官明拉他下水的主要原因,这人冷漠之下藏着冷静,随时处于冷静中,判断力不会因环境变化而降低,就能精准的发现草灰蛇线,于破案来说极为有利。
再者,这样的人不会多问无关紧要的问题,正如现在,他明明被吴官明拉下水了,却不问前因不问后果,完全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模样。
他可能怀疑过吴官明在骗人,只是介于这小衙役可能真有些东西,故而以静制动,报的是随机应变的想法。
吴官明的确是个小机灵鬼,先用谎言为自己开脱,强行把自己拉到将功折罪的境地中,再强扭下王蓥这颗苦瓜,把他拉上贼船,借用他老道的破案经验,火速把案情攻破。
虽然吴官明并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甚至不知道那具尸体是怎么诈尸的,但他明白,只要随着案情推进,自己获知的情报越多,把谎言编排下去也就越容易。
只等那个临界点的到来,自己就能反客为主,把谎言完全变为真话,不仅能洗脱罪名,还能成就一段震铄古今的衙役破案神话。
只是让吴官明意外的是,县太爷插了一脚,安插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进来。
那是一个老头儿,披着老旧的麻衣,驼着背,白发苍苍,显然已不下七十高龄。
只是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和吴官明王蓥这等年纪人比脚力,是丝毫不逊色的。
老爷安插的人,吴官明本抱着一丝好奇,但看着王蓥对他好像不感兴趣,故而打消了攀谈的想法。
反正在缉查的时候大家肯定会交流,只要有交流,他就能从谈吐中看清这人的品行。
如此这般,吴官明,王蓥,白头翁,三人结伴,向城东黑鸥河而去。
也就在正午时分,三人途径东城王萨寺的时候,白头翁第一次向吴官明搭话:“小官爷,你吃豆糕么?”
吴官明看向他,只见他遥指王萨寺门外的地摊,眼中流露着神往。
吴官明摇了摇头:“不了,谢谢老丈。”正打算问王蓥是否吃豆糕,却被白头翁抢先说了话。
老人嘿嘿笑着,把双手放在麻衣的兜里,边走边说:“小官爷,老朽有一疑惑,还望小官爷不吝赐教啊。”
白头翁在三人中充当什么角色,吴官明非常清楚,老爷说过,只要发现自己在说谎,这老头儿就会就地执法不带商量,如此重要的人物,相当于身受皇命的钦差大臣,他吴官明自是不敢耽待,不过他也聪明,直接反问:“老丈说的是黑鸥河吗?”
白头翁不再惊讶小衙役的善察,点了点头:“正是。经那几位捞尸人口述,说你没有做停尸笔记,也没有向他们询问尸体的打捞地点,请问小官爷,你怎么知道问题出在黑鸥河呢?”
吴官明还记得在公堂上说出黑鸥河三个字的时候,门帘后面明显的震颤了一下,也就是说,当时白头翁藏在门帘后面,在听到黑鸥河三个字的时候颇为震惊,这证明了一件事,白头翁也通过推算得知了黑鸥河有问题,这样的话,说明自己的推算十有八九与之暗合。
于是乎,他说道:“黑鸥河途经书城通向北海,河水最终汇入北海,但北海的海水绝不会倒灌回黑鸥河,故而,黑鸥河里的鱼,跟北海里的鱼是近乎分开的,老丈想必知道,河鱼腐烂后的气味,跟海鱼腐烂后的气味有极大差别,对吧?”
白头翁怔了一下,旋即点头:“海鱼烂后咸臭明显,河鱼则是腥臭明显,小官爷请继续道来。”
吴官明说道:“我当天值夜,水老鼠一众抬尸体来衙门的时候,我就闻到那尸体上有一股腥臭味。唉,当时我不过是到衙门外查探一阵异响,却被水老鼠一众说成擅离职守,甚至是寻花问柳,加上同僚陷害,雪上加霜啊。实则我调查完衙门外的异响之后,就回到衙门,下到义庄,亲自检查了那具尸体。”
白头翁疑惑的哦了一声:“哦?那么小官爷回到义庄时,捞尸人一众都离开了么?”
吴官明点头:“正是。”
白头翁继续问:“那么,那阵引你离开衙门的异响又是什么呢?可有查明?”
吴官明抓住机会,撒谎道:“老丈你也知道,咱们衙门的地下还有两层,第一层是关押罪犯的牢狱,第二层便是义庄,我怀疑那异响出自人为,害怕有贼人图谋劫狱,毕竟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由于劫狱事大,故而没有第一时间做停尸笔记,结果不料,异响竟出自一群小老鼠,在用衙门外的漆柱磨牙。”
白头翁笑了:“哈哈哈,看来小官爷是黄泥落进了裤裆里,冤枉得紧呐。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请说回案情吧。”
吴官明这叫什么?
这就叫虚实相结合,四两拨千斤。
真话假话参合在一起,就有了一股搬弄是非的巧劲儿。
吴官明接茬再讲:“我下到义庄检查了那具尸体,当时也被那具尸体吓了一跳,因为也就在我找来纸笔准备记录时,那尸体突然动了一下,起初我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它又动了一下,我才发现他真的不寻常。”
他之所以敢冒风险说那尸体会抽动,还是因为目睹了花子男人的诡异变化,把二者可能有的相同处结合起来,就衍生出了这种谎话。
再者,他相信,能把老赵和小刘吓疯的尸体,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搁那儿躺着。
白头翁皱眉,问道:“它是怎么动的?”
吴官明说道:“抽动。”说着,打了个摆子:“不过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因为从尸体的衣服下面爬出了一只螃蟹,是一只绒钳河蟹。”
这些当然都是他编排出来的,不过编故事也得有凭有据。
而这个凭据,就来自于尸体上那股臭鱼烂虾的气味,这种气味花子男人身上也有,他结合了自己对河鱼海鱼的区分和理解,再加上花子少女说哥哥被抛尸河中,故而一口咬定,二者沉尸之处必定是河域,并没有被河流冲进北海。
白头翁沉默不语,打算等吴官明说完。
吴官明渐入佳境,打算来一场口沫横飞的演讲,以此消除白头翁和王蓥对自己的不信任:“我掀起尸体的衣服,发现他身上有很多被蛀空的洞,洞有大有小,洞边缘的伤口呈现不规则锯齿状,那都是鱼虾啃食出来的,腥臭是从这些洞里飘出来的。听到这里,想必二位已经考虑到什么了,对吧?”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言下用意是‘引蛇出洞’,也就是民间所谓的‘套别人话’,他不仅要解释,还要在解释的过程中故作高深的提问,以此来引王蓥和白头翁说案情,只要二人说出自己的见解,吴官明立马就能将话里的有利情报据为己有。
不过,王蓥并不打算说话,他只负责听,然后默默盘算。
听完吴官明的话,白头翁眼前一亮,揉着下巴上的白须,沉吟道:“有鱼虾死在他肚子里了,是吗?”
这人也聪明,根本就不上当,他不说出有利情报,而是用提问的方式,把皮球踢还给吴官明。
“不错。”吴官明心说他娘的,这两个家伙还真是老奸巨猾啊,于是热情的解释道:“没有尸臭,却有腥臭,二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肚里的鱼虾,比尸体腐烂得更快,说明这具尸体很有可能是吃下鱼虾以后才死的。这些鱼虾被人下了毒,由于毒性过猛,导致人还没完全消化完鱼虾就毒发身亡了,人死了,胃脏就不再消化鱼虾。这人死后被人抛尸在河里,河鱼啃破了他的肚皮,咬破了胃囊,也就在河蟹河虾准备大快朵颐之时,尸体被水老鼠一众打捞起来,所以在此之际,尸体没有发臭,我们闻到的臭味,其实都是胃囊里消化一半的鱼虾腥臭。”
“被毒死?”白头翁结合了自己的考虑,摇了摇头:“如果他是被毒死的,那小官爷,你又如何解释尸变呢?正如你亲眼所见的尸体抽动,又怎么说呢?”
吴官明说道:“我当时也没想通这个问题,不过事先我得说一个题外话,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我自然想独自一人破了这谋杀案,以便我在衙门里平步青云。所以,我摸黑出了城,去了一趟黑鸥河,原因有二,其一,因为从他肚里爬出来的那些虾蟹都是河产,既然是河产,我自然联想到了流经书城唯一的这条水域。其二,加上水老鼠一众都安家在黑鸥河上,与其说我去黑鸥河探案,不如说我是想追上一众水老鼠,向他们打听打捞尸体的确切位置。不过也就在追水老鼠的这一路上,我想通了那个问题。”
白头翁来了兴致,问道:“尸体为什么会抽动?”
“原因很简单。”吴官明说道:“只因那些爬进尸体肚里的虾蟹。这些虾蟹在啃食尸体的时候,触碰了尸体体内尚未死绝的经脉,经脉拉扯肌肉,让死尸有了僵硬的反应。王大人,你是习武之人,对经脉的了解肯定比我多,自然能理解其中道道。”
吴官明主动把话题扯到王蓥身上,想打开他的话匣,只要打开了话匣子,就能借机攀关系了。
奈何王蓥压根不搭理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对经脉的说法不置可否。
相较王蓥的金口难开,白头翁对此类话题显然更为热衷:“哦?看不出来,小官爷竟然还懂经脉,难道小官爷也练武?”
吴官明摇头:“我就会些三脚猫功夫,在王大人跟前说自己练武就是贻笑大方了。我小时候被家父安排学医,跟过一个郎中师父,师父家里有尊铜人,铜人上经红线连出了人体经脉和穴位,那时师父成天也不让我煮药,也不让我看医书,就算上山采摘也不带我,就让我在铜人跟前罚站,什么时候熟悉了人体的经脉和穴位,什么时候再教我本事。后来为了让我明白经脉的意义,师父让我坐在凳上翘起二郎腿,然后用手指戳我膝盖,每戳膝盖一次,我这脚就会不自觉的弹起来。”
白头翁呵呵的笑了:“想不到,小官爷也是一位杏林妙手,既然如此,就请小官爷指点迷津,解老朽最后一个困惑。”
吴官明点头:“老丈但说无妨。”
白头翁的脸色不知不觉间变阴沉了,口吻生硬,恰似那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阴森密林:“小官爷条条道道都推测得有理有据,把我们的思绪往谋杀方向引,既然是谋杀,并且那具尸体所有诡异的行为都可以解释,那现在尸体无端失踪了,赵仵作和刘衙役又口口声声说亲眼看见那尸体活了过来,那么老朽想问,是什么让那具尸体活过来的?又是什么驱使它跑出衙门的?难道,也是黑鸥河的虾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