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翁见吴官明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颇不耐烦的说道:“小官爷若想通了,不如也告知老朽,放心,老朽和王大人不会抢你功劳。你先前端了城北贼窝,此功绩本就让你晋升捕快行列,若此番破了案,你便能成为三千捕快中独占鳌头之人,若将来再有什么功绩,便可与王大人并肩齐名,坐上书城捕头的第七张交椅。”
吴官明摇头:“在下不要功绩,也不想晋升捕快,更不敢奢求与王大人并肩齐名,只希望二位赚取功绩之后能分我一杯羹,让我得一份美名。”说着,便将自己分析的案情说了出来。
经过吴官明一番口沫横飞,白头翁脸上渐渐露出吃惊神色,不仅如此,就连王蓥也有片刻动容。
他们明白,这小子并非事先就洞彻了整个案子的前后,他是在边说边想的过程中,想通整个案件的。
三人从衙门出来这才多长时间?
也就是说,吴官明本来在案子中没什么分量,若非他要吃官司,否则不会顶着压力成为王蓥和白头翁的线人,不过也正是这么一个只负责提供线索的线人,只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彻底想通了整个案子的经过,期间白头翁和王蓥一个负责提问,一个只负责听,于案件的推进并没帮上忙。
说吴官明是一边说一边想最终才攻破案子的,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要是在第一时间想通了,就不会盲目的前往黑鸥河,而是会告知县令大人,先安排两拨捕快,一拨前往城南花子少女的家,另一拨去刘员外家,没有这个动作,只说明他也是后知后觉。
想通问题以后,吴官明说道:“王大人,你身手快过我们,劳请你现在赶回衙门,让老爷派出捕快前往花子少女家和刘员外家,一旦落实了事情真相,便来黑鸥河与我们聚合。”
说着,他扭头望向不远前方的黑鸥河,说道:“黑鸥河在书城境内的水域尤为平缓,如果花子少女要跑,肯定会走水路,因为水路比陆路快!她要么驱船南下去博城,要么北上进入北海。老丈,你我便顺着水路追拿她!你往北海方向去,我往南面博城方向走。”
若换了以往,王蓥肯定直接就奔黑鸥河去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吴官明只是一个小小的衙役,哪有衙役指挥捕头办差的道理?
不过此刻的王蓥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调转方向朝衙门方向疾冲而去,因为他明白,吴官明手里掌握着很多线索,并且思维十分灵活,只有听他的安排,事情才不会衍生出更多变数。
吴官明刚把话说完,回头一看,哪还有王蓥的身影,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既然案件在推断上已经得以攻破,那么当下就应该十万火急的缉拿罪犯,所以吴官明没有犹豫,对白头翁说了一声我们走,便一头朝黑鸥河奔去。
两道身影冲出东门,冲进旷野小路,前方黑鸥河越来越近,河上往来的船只也愈发明显。
白头翁跟在吴官明身后,刻意的放慢了脚步,他说道:“小官爷,之前老朽想过案情,但我老了,心思缜密远不如你这个年轻人,所以很多问题都想偏了,不过既然案情已经被你拆穿,如果真的是这个结果,那自然最好,千万不要如老朽所想,不然就糟糕了。”
吴官明只觉得奇怪,什么叫如果是这个结果,那自然最好?
一个少女仇杀了刘员外,并将尸体投入河中,后来险些东窗事发,她为了弥补过失,故而潜入衙门吓疯了衙役和仵作,并将尸体掳走,这杀人案件在书城简直前所未有。
如果凶犯是一个有作案前科的狂徒,那当然能被人理解,但凶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这难道不能在书城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要是这个结果都算最好的话,那这老头儿之前到底想到了什么结果?
吴官明说道:“老丈,既然一开始你我都能联想到黑鸥河,说明你考虑的案情并没什么问题,可你为何说这样的话呢?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想,后果会有多么不堪设想?”
白头翁叹息道:“老朽联想到的黑鸥河,与你联想的黑鸥河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案情真如你考虑的这样,那么案件以外的人都不会身受牵连,而如果是老朽考虑的那样,后果能大到什么程度,老朽不知道,只知道再不济也能让整个书城陷入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
吴官明一愣,只觉得这老家伙在危言耸听,他还沉醉在破案的喜悦中,不想被那些子虚乌有的东西打扰,于是转移话题道:“老丈,恕小子有眼无珠,以前从未在衙门见过你,不过听口音你就是咱们书城本地人,可否把名讳告知在下,今天共事也算一桩缘分,他日老丈有什么需要,在下也当竭尽全力的帮衬。”
白头翁沉默了,脚下生风,两人终于停在黑鸥河畔,与此同时,听他说道:“缘分到了再说吧。”
吴官明也不好多说什么,看着眼前这条宽十丈,前后不见边际的黑鸥河,眼光从河上漂过的船只上一一扫过,有捕鱼的乌篷船,也有载客的大游船,乌篷船被竹席裹住了船身,看不见竹席内的小天地,大游船则有专门的隔间,不仅如此,甲板以下还有密仓,如果凶犯藏匿在这些地方,站在岸上根本就看不见。
吴官明说道:“老丈,你我就在这里各租一条小船,我南下,你北上,就在这里分手吧。”
白头翁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泊船的木桥码头,吴官明向船家抖了抖官皮,并从腰带里掏出十几文钱,递给船家说道:“老大,我们有公事在身,今天身上没带钱,这十多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回头补贴给你,我们要租两艘船。”
那船家看着寒碜至极的十几文钱,哭笑不得:“官爷。。。租船是要收两百文押金的。。。你这。。。你这。。。太难为小的了。”
吴官明不耐烦了:“老大,你不信兄弟我吗?都说了是办公差,你可知道阻挠官府办案是要背责任的?哎呀,绝不会亏待你,回头我一定给你补贴上。”
船家摆出一副苦瓜脸:“得得得,真是怕了你们这帮人了,两艘船押四百文,另外租船一个时辰三十文,回头我上衙门找老爷要去。”说罢,做出让步,不情愿的把两人请上船。
期间白头翁向船家打听道:“这位船老大,从今早泊船起,可见过妙龄少女独身来租船啊?”
船家颇为不耐烦,他说话很直:“不知你们到底是办案还是干啥,妙龄少女没见着,老太婆有一大堆,你要问,向租大船的人问。”
白头翁又问:“可见过一个,或是一帮蓬头垢面的乞丐来租船?”
船家笑了:“乞丐哪坐得起船?没有没有。”
白头翁没办法,上船之后捡起双桨,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艘船上的吴官明,说道:“小官爷,老朽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如若被你撞上了凶犯,切记不要轻视她是个女子,若被发现了,你便与之斡旋,若没被发现,你便一直跟踪其后,只等王蓥捕头到来以后,再将其拿下。”
吴官明同样捡起双桨,把船摇出了码头,回头看着白头翁,点头道:“老丈你也小心,若我没能搜索到她,便即刻前往北海与你汇合。”
互相叮嘱之后,两人分道扬镳,白头翁北上北海,吴官明南下博城。
仲夏午后,阳光毒辣。
好在河上风大,推送着小船迅速南下,时下北风,吴官明这条船虽不顺水,却是顺风。
此刻这年轻衙役站在船尾,木桨卷起波浪变成了小船的尾巴,这种御风的感觉让他心旷神怡,环顾四下风景,水草就在船下飘摇,正如清风拂过的衣摆。
蜻蜓飞来,巧落肩头,水鸟立在河岸,啄完卵石间的鱼虾,便抬头注视着这边,目送小船渐行渐远。
和风黑鸥,快哉小舟。
往来三里无人迹,清水上下两少年。
狴犴此去扑狸奴,王萨开眼看苍生。
末了,水神再现,福泽普渡。南下扫六合,一统人世间。
或许是上天的安排,那艘大游船停在河正中,大船四面围了好些小船,大船上都是南下游玩的达官显贵,小船上则全是手握刀兵的水上强人。
大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孤零零的少女,披着桃花般粉嫩的纱衣,纱衣里边拢了一件青衣,她撑着遮阳油伞,面向南方,对劫掠船只的强人视若无睹。
吴官明摇着双桨,慢悠悠的靠近大游船,期间对那帮水上强人的劫掠同样视而不见。
小船划破强人叫嚣的声音,划破船家求饶的声音,也划破了铜钱碰撞的声音,似乎在这片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小船惊起水波的声音,以及风吹过油伞的声音。
吴官明驱船靠近船头,小船撞上大船船头,咚的一声,在水上溅起大片水花。
吴官明站到船头,与同样站在船头的少女高低对峙。
果然不出吴官明所料,她的确很漂亮,是那种不可方物的绝世美人,这种玲珑体态的娇小美,正是吴官明内心最深处的美貌标准。
此刻的少女与之前满脸泥垢的模样绝对判若两人,再加上当时她穿的那身破衣服十分宽大,所以并没能把她婀娜的体态描出边来。
现在她化了粉红的眼妆,双唇涂抹了薄薄的胭脂,水灵的大眼睛,透着羞涩的小嘴,粉嫩的双腮,桃花儿玉簪盘起的青丝,以及被香汗湿润的后颈发丝。
这些都是吴官明怦然心动的理由。
年轻衙役站在小船船头,嘴角挑起,志得意满的笑着。
少女花子站在大船船头,嘴唇抿起,若无其事的笑着。
“诶,老大,看这小子的穿着,好像是衙门的人啊。”大船甲板上,一个水匪担惊受怕的说道。
“怕。。。怕个屁,就。。。就算是衙门的人,也。。。也一起抢。”说话这位有口吃,不过并不影响他水匪头领的身份。
“诶,老大,你看船头,那个小丫头长得可真漂亮啊!我。。。我们把她抢回寨子吧!”另一个水匪大吼道。
“我。。。我我我。。。我干!真。。。真他,他他娘的漂亮!”水匪头领注意到了花子少女,与此同时,一声令下,十几个水匪聚在一处,簇拥着头领朝船头围去。
吴官明站在小船上,向少女抬起巴掌,口气温和道:“花子,和我回去。”
花子少女被他的动作逗笑了,这种动作加上这种口吻,完全不像缉拿凶犯,反而像市井小说里的善男信女,女孩儿生气跑了,少年追上女孩儿,要女孩儿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俏笑着摇头:“才不和你回去,和你回去了,我可就没命了。”
吴官明问道:“你真的杀了刘员外?”
花子少女笑着点头,根本不管那群正朝自己靠近的水匪:“大哥哥,你能在这里拦截我,说明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正好我喜欢聪明的人。要不这样吧,你和我远走高飞,我把老猪狗的钱都给你,你拿了钱去做生意,赚了钱养我,好不好?”
她言下的老猪狗,想必就是刘员外。
“小。。。小丫头,老子养你好不。。。好呀?”水匪头领将那颗肥硕的脑袋凑近花子少女,露出满嘴焦黄的牙齿,笑得歪瓜裂枣。
花子少女仍然笑靥如花,目不转睛的看着吴官明,等待着他的答复。
吴官明却挪眼看向一众水匪,忽然觉得那水匪头领颇为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上下打量了头领一番,笑道:“我的儿,敢在你娘面前自称老子,不怕老子把你腿打断么?”
“老大!这小子竟敢骂你!”一个水匪嚷嚷道。
水匪头领抬起头来,挺直身板,居高临下看着矮小的吴官明:“他。。。他娘的,哪来的野狗,竟敢和老子抢食,还敢。。。敢骂老子,我看。。。我看。。。”
“你甭看了。”吴官明揉着手腕:“听你说话太费劲。。。”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如饮醍醐,忙伸手在怀里一阵鼓捣,片刻后掏出一份红丝带,展开看了看,看完后又看向那水匪头领,嘿了一声:“我就说怎么看你颇为面熟,可是前不久才从博城牢狱里逃走的囚犯,凃长停?”
被唤作凃长停的水匪头领面露愕然:“你。。。你怎么。。。么认识老子?”
“行了行了,既然承认自己就是凃长停,就别问其他的了。”吴官明说着开始挽袖管:“别怪我,要怪只能怪我师傅,你这块垫脚石啊,是他老人家搬到我脚下的。”
凃长停被说得一愣,随即发怒道:“他。。。他娘的!少。。。少扯其他的,你你,你既然要抢老子的女人,那,那老子今天就。。。就来个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