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师父出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登上城楼向南打望,这似乎是种习惯了。犹记得那是一个黄昏,我照常登上城楼,本是往南打望,却发现北城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好奇心促使我绕到城北,当然,城南离城北的距离实在太远了,等我绕到北面城墙的时候,黑鸥河边上的一幕已经接近尾声了。”
白头翁笑了笑:“那天不知是黄昏落霞的缘故,还是河里尸体过多的缘故,我看见整条黑鸥河都变成了红色,河面上堆满了战死的起呈蛮人和九宗门人。
尸体太多了,像泥墙一样堵住了一条较窄的河道,河水被堵住无法往下游去,于是决堤而出,淹没了两岸的稻田和农屋,顺着河水一道冲出土坝的,则是成千上万具尸体,这些尸体被冲进田里,和绿油油的稻子混在一起打旋,即便河水得以扩散,可那红色依然浓郁,所有的一切就像落进一口注满红色染浆的大染缸,泥沙在翻滚,破败的树木在沉浮,带着数都数不过来的尸体往下游冲去。
可是尸体太多了,一再堵塞黑鸥河的河道,就这样,尸体堵住河道蓄满水,蓄水到了极限便冲垮尸体再冲出土坝,一而再,再而三,周而复始十几次,以至最后河道里的尸体没有清理完,黑鸥河却借用两岸较低的地势改了道。
黑鸥河一分为三,从一条主线分为三条支线,这才将河里的尸体陆陆续续冲进下游的北海,尽管如此,后来清理黑鸥河的时候,仍有很多尸体从稻田淤泥中被人捞起,城中百姓将大批大批的尸体装上牛车,然后驼去海边抛尸,唉,这样的惨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吴官明皱起眉头,捏着那条被啃的七零八落的烤鱼上下摇晃:“我说老丈,你讲故事捡着关键讲就是了,讲这些干啥?没看见我在吃东西吗?”
白头翁也不管其他,此刻的他已经完全融入六十年前的那一幕,那时他才十三岁:“小官爷莫打岔,话说回决战的时候,起呈部族仅剩的三十余人退至黑鸥河畔,九宗会师之后,数万人马将起呈逼向了绝路,起呈本想乘船横渡黑鸥河,然而,黑鸥河的改道让他们彻底绝望了,由于河道变宽,河水变急,他们的小船根本无法穿过那么湍急的河面,于是只能被动的相信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最后他们选择背水一战,与九宗门人做殊死搏斗。”
“不过,似乎是天无绝人之路,起呈并没有彻底瓦解在黑鸥河畔。”白头翁扭头望向六十年后的黑鸥河,眼中满是畏惧:“黑鸥河改道不仅阻拦了起呈,也同样冲散了九宗的人马,因此,九宗数万人其实并没有完全参与到围歼中来。
黑鸥河的浪又大又猛,他们避之不及,只能留下九大宗派的宗主和数百门人继续和起呈厮杀,即便如此,起呈仍是不敌,他们仅剩的三十余人被九宗砍得只剩下十来人,最终有九个起呈的巫师用兽皮扎了筏子,将起呈酋长方修罕送走,而这九个巫师就留在岸边,他们要和九宗宗主玉石俱焚。”
吴官明瞪大了眼睛,故事就要接近尾声,一切都要水落石出之际,他的精力也随之提到了顶点。
白头翁说道:“九个巫师面对九宗宗主,双方先在岸边厮杀了数回合,那帮巫师自然不是九宗宗主的对手,眼看着方修罕的皮筏已经愈发遥远,他们达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于是一个领头的巫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动物。”
听到这里,吴官明觉得他过于敷衍,于是刨根问底道:“动物?你能说具体点吗?”
白头翁摇头:“城楼离黑鸥河太远了,我只能看清一个大概,那只动物太小了,被那个巫师单手拎着,可能是只羊羔,也可能是只小狗,反正是白色的。起呈部落的巫师很会诅咒人,他们会妖法,而那只动物,就是巫师施法所用的媒介,我看见那领头的巫师用刀砍掉了动物的脑袋,然后喝下了那动物的血,喝完后把尸体递给其余巫师,待他们都喝完血之后,最后一个巫师便把动物的尸体丢进了黑鸥河,紧接着九个人手牵手开始唱歌跳舞。
蛮夷的舞蹈很粗犷,歌声也近乎野兽嘶吼,当时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他们在为方修罕的生还表示庆祝,现在想来,他们或许是在为自己的灵魂做超度,因为没等他们跳完唱完,九宗宗主就冲上前去,把他们一一砍翻在地,并将他们的尸首抛入了拥堵的黑鸥河。”
话说到这里,白头翁就不再说话了,扭头望着奔腾的黑鸥河,默不作声起来。
吴官明很纳闷儿,问道:“没了?”
白头翁正在默默的抒发情感,也不张口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一见他点头,吴官明就懵了:“啥?这就没了?不是,我说老丈,你花了那么长的时间讲了这么一段故事,我咋感觉是虎头蛇尾啊?因为你压根儿就没说明这个故事的重点,让我感觉。。。这个故事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你刚才还说让我根据故事看看和案情是否有关联,如今看来,这完全就是两码事,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嘛。”
白头翁嘿嘿笑了:“表面上看,二者确实没有关联,所以老朽一直都是抱着怀疑介入此案的。明和你说吧,关于此案,我一直怀疑作案的凶犯是个会妖术的巫人,而你却每次都能根据蛛丝马迹把案情拉回市井范畴,你把案情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也只能顺着你的思路往下走,不仅是我,就连老重持成的王捕头也觉得你在理,既然你说得那么有道理,说那花子是正常人,就权当她是正常人吧,若真是正常人反而更好,若是巫人。。。说实话,事情就复杂了不知几千几万倍。”
吴官明皱起眉头,不解道:“几千几万倍?有那么夸张吗?”
白头翁点头:“老朽先前说了,如果那花子真是一个擅使毒药的正常人,那这案子就很好办,但如果是老朽想的那样,别说你书城衙门会遭殃,整个书城都会遭遇建城以来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不仅是书城,就连南边的博城,皂城,甚至是偌大洪国,都会祸事。”
吴官明丢了鱼骨头,朝他摆手:“行了行了,老丈你也别卖关子了,你就直说其中缘由,别在这儿危言耸听。”
白头翁也不直说,而是反问吴官明:“小官爷,你知道北海深处有海盗,对吧?”
“知道啊,怎么了?”吴官明问道。
白头翁问道:“那你知道这些海盗是怎么来的吗?自打县太爷从京城调来上任,时至今日书城已有十年未打仗了,那你知道十年前,书城军民是在和谁打仗吗?”
吴官明摇头:“十年前我才十岁,啥都不懂,只听爹娘说城外在打仗,其余也不知道。”
白头翁捡起地上的枯树枝,将其掰成两截丢进篝火,缓缓道:“十年前和我们打仗的人,正是那帮隐藏在北海深处的海盗,而这帮海盗,便是六十年前痛失家园的起呈蛮夷。
六十年前,起呈部落为了在对洪战争中没有后顾之忧,故而把部落里的女人、老人、小孩全都用大船送往北海,现在的北海海盗,正是这帮人的后代。
时至今日,双方虽然已经停战十年,但那帮海盗始终在北海深处蠢蠢欲动,仇恨的种子被他们代代相传,在他们当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对我们洪国人极为仇视,恨不得有一天在北海岸抢滩,杀光城里所有人,抢回他们的故土。”
吴官明纳闷儿了:“那。。。那这和本案究竟能有什么关联呢?”
白头翁叹息一声:“小官爷,你的目光还是太短浅了,因为你的眼光从未企及上峰那样的高度,你想想,现在中土三十国正处于乱战当中,与洪国比邻的其他帝国难道不想吞并洪国这三十万里沃土吗?
如果邻国的使者在这个时候绕过我们找到那帮海盗,提出了前后夹击的策略,并保证事后将洪国一半的土地瓜分给他们,那帮海盗能不动心吗?
如果那帮海盗动心了,派出巫师偷偷潜入书城,在书城打探军情的同时,还制造出一些混乱惹得人心惶惶,那你说,如果是老朽考虑的这样,起呈部落是不是就和本案有关联了呢?如果真如老朽考虑的这样,事情是不是就会复杂千倍万倍呢?”
听完白头翁这席话,吴官明顿时目瞪口呆。
说实话,吴官明的确被这老头儿的言论震撼了,在惊讶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悲。
白头翁知道吴官明在想什么,也不等这年轻衙役开口,他便提前说道:“小官爷,我们现在之所以还不急,全是因为对你的信任,你的言辞虽说不够华丽,却能一言道破此案的关键,当然,这可能和你的眼界有关,不过你之前对案情的判断的确很在理,那老朽我就权当那花子是个正常人,不过,只要今夜一过,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因为王蓥捕头很快就能抓到她,到时候当面审一审,一切都会昭然若揭。”
吴官明却像那叩开一扇崭新大门的初来乍到者,被白头翁揭起这一幕,他内心中突然萌生出好几个问题,于是他慌不择路,顾不得礼数,一口气把问题都问了出来:“老丈,你本不是我们衙门的人,关于此案老爷却把你穿插进来,前前后后你一再强调你自己的考虑,让我感觉你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到底是谁?
十年前书城军民在和北海海盗打仗,那这场战争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
并且互不干扰十年之久,老爷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使得那群海盗安分守己了十年?
还有,九宗当年击溃了起呈部落,那九宗门人后来去哪了?他们又为什么要帮朝廷打这场仗?”
白头翁摇了摇头:“小官爷,有些问题,你不要想得太简单,而有些问题,你也不能想得太复杂。我就拿这几个被你想复杂的问题来说吧,你家老爷平息书城和海盗之争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以夷制夷,以牙还牙,你狠,我就比你更狠,具体你家老爷做了哪些事,我就不细说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为了太平他能不择手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每个强悍男人的背后都有一群弱小的家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十年来海盗为什么不敢进犯洪国边境,只因为他们害怕你家那位和蔼可亲的老爷。这是第一个问题,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九宗为什么要替朝廷打这场仗,这同样简单。”
白头翁一边说,一边抠着鼻屎:“当初我师父去游说这帮江湖人的时候,也只是把利弊关系阐明了,九宗的宗主觉得有利,才会出力。
你不要以为九宗以前就是什么好鸟,美其名曰九宗,实质上就是九个江湖上的强盗窝,和竖起替天行道旗,啸聚山林的那帮人是一样的,江湖俗称,好汉。
六十年前没有中土大战,虽说边境上时常会有你来我往的厮杀,但也只是地方将士为了巩固地位才弄出来的小打小闹,要知道,一旦一个帝国对外无战事,那么对内就会出现肃清,九大宗派都是绿林中人,洪国对外没战事,那么就会派兵去镇压他们这些于国有害的老鼠屎,我师父只是在一个对的时机找了对的人,然后说了一席对的话,才促就九宗齐上北海,为洪国效犬马之劳。
因为九宗一旦在北伐拓疆战争中崭露头角,就算为国效力,身上背着功绩,朝廷非但不会派兵去打压他们,反而能给他们诏安的机会,让他们从烧杀劫掠的匪,善化为除暴安良的官。
在与起呈部落的战争结束之后,九宗陆续回到自己原先的地盘,开始陆续由黑转白,当然,九宗当中有一个宗派没有离开,而是留了下来,从此定居在书城。”
白头翁说到这里,安静的看着吴官明,笑道:“那个宗派的宗主本是个杀人放火的行家里手,后来被官兵围追堵截以至流落街头,落魄时被一僧人救下性命,她便跟随那僧人皈依了佛门,成了一位戾气极重的忿化凶尼,后来此人在江湖中闯下名气,麾下集结了数千名因逃命而出家的凶僧,九宗北上之后,她带着自己的门众留在书城,建寺开庙,由黑转白,嘿嘿,那座寺,便是如今书城当中的王萨寺。”
吴官明一愣:“凶尼?那个宗主是个女的吗?”
白头翁点了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吧?书城最高的建筑,也就是立在王萨寺里的那尊大佛,佛的面相,便是参照此人的面相雕刻的。还有更厉害的呢,你知道书城为什么叫书城吗?那个书字,便是取自于这位女宗主的名字。”
吴官明愕然称奇:“原来书城的名字是这样来的。啧,看不出来啊,宝相庄严的王萨寺,居然是草莽一手建起的。”
白头翁嘿嘿一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吴官明看着这驼背的老头儿,见他还想糊弄,于是问道:“那么老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