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王萨寺,才是花子布局的最后一步,正是这一步棋,将了白头翁的军。
第四步棋,引城外草莽进城,于书南制造混乱,最初花子的算计只有四步棋,只因三大巨盗反对让小弟们送死,迫于无奈,才衍生出第五步棋。
花子应该感谢三大巨盗的拒绝,因为要是只有四步棋,她绝不可能逃出生天,第五步棋的诞生,也就是火烧王萨寺,既救了入城的草莽,也救了花子本人。
她知道,只要命草莽点燃了那尊巨佛,白头翁就会被彻底牵制,城南百姓遭屠,只是给这位老人增加心理负担,这种心理折磨表面上看,只会给白头翁增添心理斗争,但在细致上,却为第五步棋做了铺垫。
这帮隶属三大巨盗的草莽,他们从南门入城,又分出数拨潜入城东的王萨寺,这让白头翁忽然意识到了他们的可怕,他们能从城南潜往城东,就能从城东潜往书城各街巷,用屠宰和放火的方式,将整个书城搞乱。
不过这些都在其次,这场混乱总归是有扑灭的办法,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真正让白头翁犯难的是,花子终于抓住了他的软肋,这个软肋,正是立于王萨寺的那尊巨佛。
六十年前,起呈全族被赶往北海,从此漂泊海上,居无定所。
同样在六十年前,九宗助娲国将士拓土之后,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唯有一家没有离开。
那位身在绿林心在释家的女豪杰留了下来,带领麾下草莽于书城定居,在吸收了书城本地以及博皂两城的信徒之后,以八千门徒的底蕴,在书城造起了寺庙。
和第一批迁往书城的百姓一样,那位名字里带书字的女豪杰也成了这里的新主人之一,在没入驻书城之前,她本是被官兵逼至绝境、又被僧人救下授业的通缉犯,后来凭借一帮走投无路的凶僧,慢慢在江湖上打下基础,一步一坑走到了与其他八大宗派齐名的地步。
九宗为娲国朝廷北伐,是想为由黑转白找根梧桐枝,起呈被赶往北海之后,娲国北伐成功,之后,朝廷陆续诏安九大宗派,授予宗主官职,并把九宗纳为朝廷特立衙门,这九大衙门林立娲国各地,战时协助军官攘夷,平时则协助正规衙门办理闲差。
虽成了特立衙门,却因‘协助’二字,一直无法触及中枢实权。这种诏安对九宗来说,或许是不公平的,因为娲国一旦遇到困难,例如旱灾、雨灾、洪灾、蝗灾或是病魔肆虐,朝廷都会暗示九宗募捐,每次面对朝廷的暗示,九宗都自发自组,筹集宗派经商所得,为受灾城镇捐助物质和财物。
要知道,朝廷虽然会给九宗发薪俸,但这种薪俸不仅低,还低得可怜。
就拿王萨寺来说,这一宗派立于书城,却要一肩承担书、博、皂三城的要务,宗主所得年俸,也只和一城县令的薪俸一样高低,可县令不用养手下的僚属,县衙门的僚属都吃朝廷的俸禄,但王萨寺就不一样,除了几个掌管宗派中枢的人以外,其余门人都不属官门中人,既然吃不了俸禄,就得让宗派自己养着。
王萨寺开宗以来,门丁只增不减,虽然宗主一再控制门徒数量,但在六十年时间里,王萨寺的门徒还是从最初的八千,涨到了现如今的一万九千人。
也就是说,一万九千人里面,只有寥寥几人享受朝廷的俸禄,要养这么一大批人,无论是当初的女豪杰,亦或是现在的白头翁,都是五十岁的时候头发就白完了。
所以摆在九宗面前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经商。
既然由黑转白了,那以前打家劫舍的路数就不能走了,何况盐产和矿产一直被朝廷拿捏在手,以前可以贩私盐,或是霸占矿山自给自足,现在也行不通了,没办法,只能派门徒去各种师傅那里学艺,学成归来,开始走酿酒、纺织、塑陶、铸造、木工等批量产货的商路。
当然,说是由黑转白了,那江湖人的背景和气场都还在,何况还披着娲国朝廷给的官皮,进入商道之后也算顺风顺水,也把一些本被地痞包揽的活儿抢到手中,入主江湖人啸聚的山头,把江湖人赶走,然后从宗派里分出一部分门徒,让他们入驻山林,把山林当做猎场,还能在山里养些鸡和羊,一年所得,分给宗派四成就行。
开猎场、修房子、圈海打渔等重磅油水都捞到手,又利用宗派里的人才,在民间开设医馆、食府、镖局、棺材铺、画馆、刀客驿站等,慢慢渐入佳境,从事行业大到修城墙,小到卖炊饼。
因为王萨寺本就是佛门信仰,故而在民间的红事白事上也能捞钱,若遇丧事,一帮平日里是木匠、铁匠、杀猪匠的秃子就披上袈裟,去为死人念经。若遇喜事,就让一帮未经剃度的门人带上唢呐、铜锣、笛子等乐器,去为新人吹奏。
就单拿成亲一事来说,无论是新人身上的绫罗红绸、佩戴的礼冠、所用的佩饰,亦或是婚宴上的菜肴美酒,王萨寺门下的产业都可以一条龙包完,就连轿子和马匹的出租,也在其中。
一万九千人,人人不座冷板凳,门下无一闲职。
他们就分布在书、博、皂三城之中,或在城中,或在城下管辖的镇中,或在镇下管辖的村里,总而言之,王萨寺的门徒遍布三城的每个角落,随时随地,无论何时,所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一半要汇入书城王萨寺。
要说王萨寺比正规衙门还有钱,那绝对不假,所以,九宗向来不看重朝廷的俸禄,不过,因为俸禄往往象征着地位,在王萨寺门下务工的门徒也都会心生神往,正如那位喜欢在白头翁跟前吊儿郎当的小尼姑,这妮子就成天念叨着,想有朝一日能领到朝廷的俸禄。
而身为王萨寺当代的大住持,白头翁也只是笑笑,说你这丫头早晚会嫁人,要那么多钱做啥?未免也太便宜娶你的那小子。
傻妮儿就问大住持,说爷爷,你不是说过,那点俸禄只是你三四天的花销么?为什么说有很多钱?
白头翁嘿嘿一笑,伸手去刮少女的鼻梁:“俸禄是少,但是能领俸禄的人,却能赚很多钱呀。”
白头翁不曾为人父母,只依稀记得人们说女孩儿要富养,所以对这位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女孩儿,他总是以‘富养’的方式来对待,无非是想告诉这位呆傻孙女儿,将来可别让穷小子给拐跑咯!
然而花子放的这把火,点燃了大佛,也点燃了王萨寺。
白头翁的火急火燎,在不知情的人们看来,哦,老家伙是在担心他那心智未开的孙女,或是担心囤在王萨寺的金山银海,但倘若是知情的人,就不会这么看了。
书中百姓或许早就忘了,忘了王萨寺当初为什么没和其他八宗一起离开。
当初女豪杰为什么要定居在书城,这一初衷早被人们忘了,当然,肯定不是因为书城一带没有霸主,留下来就是占山为王,也不是为书城百姓镇守北海岸,以防起呈卷土重来。
就连王萨寺门下的信徒,也都被时间和财富冲昏了最初的目的,安逸蒙蔽了他们的眼睛,为了维系安逸,他们选择了健忘,居安,却不思危。
而那个初衷,只有白头翁是最记忆犹新的。
当年,女豪杰把执掌宗派的权柄交给他时,就注定了那个初衷,会被白头翁毕生铭记,这就是‘传承’。
现在,白头翁只有一个想法,跑回王萨寺,灭火。
吴官明趴在老人背后,向东的路上大风扑面,吹得年轻衙役脸皮乱颤,此时麻沸效果已去,左肩的剧痛逐渐遍布全身,他忍着痛,顶着大风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老丈,那一砖威力虽大,但是。。。好歹,好歹你也验下尸啊,万一那花子没死透,岂不是。。。”
白头翁只顾往王萨寺狂奔,把一辈子的愁云都挂在了脸上,火光相隔老远映在愁云上,不似云蒸霞蔚,反而像极了王萨窟壁画上的明王:“她已经死了。”
经过一夜的棋盘厮杀,吴官明也渐渐看清了白头翁那张遮在云雾后边的脸,这老家伙强得离谱,虽说用砖头砸人的手法颇欠美感,但不得不说,那的确很管用,再寻常不过的砖头,到了他手里就能成为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本以为王蓥已经是书城最强的存在了,不料,这位挂着书城第一名捕的家伙,却被花子耍得团团转,反观花子在面对白头翁的时候,那种怕死的感觉由内而外,就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脑袋就会搬家。
王蓥的实力胜于江洋大盗,花子的实力胜于王蓥,而白头翁,吴官明觉着,只要老家伙动了真格,三大巨盗、王蓥、花子等人加一起,也会让这老家伙杀光。
他才是书城名副其实的武道第一。
所以,他说那花子死了,就肯定死了。
不过吴官明天生就有疑心病,仍放不下心,说道:“老丈,那评书都说了,杀敌之后一定要检查尸体,不然敌人是不会死的,非但不死,还会学成绝世武功,将来会回来报仇的!”
白头翁皱起眉头:“那评书里有这等奇遇的都是主角,都是正义化身,那花子企图攻伐书城,屠我书城百姓,这样的人,能是正义化身?”
让吴官明高兴的是,这杀伐决断的老家伙并没有不搭理自己,反而还有些一起查案时的友善,从他那毛焦火辣却又不失幽默的语气中,吴官明平心静气,右臂搁在老人的驼背上,撑着身子说道:“可是,书城当初的确是起呈的地盘啊,我们娲人把他们赶走了,让他们在海上飘了六十年,现在他们想夺回家园,这。。。这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反倒。。。我们像评书里的反派了。”
白头翁一跃而起,跳上三层高的楼房,踩着瓦顶,又跳上围墙,顺着百米围墙朝城东继续奔跑,一边跑,一边说:“小官爷,老朽劝你早些打消这种念想,成大事的人,立场是基础,你因所谓的良知丢了基础,既是不忠,也是愚蠢,将来难成大气。”
吴官明不解:“老丈,我不是很明白。。。”
白头翁再次一跃而起,跨过数百米宽的后院湖泊,落地后踩在一方磐石上,借力再跃,离王萨寺越来越近了:“老虎因为山里食物匮乏,不得不拓展猎场,去其他山头寻找食物,去到别的山头,却赶走了一群狼,那么,老虎就是罪该万死的吗?你和一个陌生人被关在山洞里出不去,只有一坨肉,这坨肉你打算和陌生人分着吃,还是打败陌生人,自己独自享用?这些都是最基础的道理,也是老朽十三岁就明白的道理,小官爷,你今年二十了,还这么浪漫?”
吴官明生怕再说下去,老家伙就该生气了,却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快,终于还是脱口而出:“可是,老虎和狼都是畜生,我们人之所以比畜生的立场更高,就是因为我们有更高的智慧啊,智慧里有更丰富的情感,正因为情感丰富,所以我们不会麻木不仁。再则,第二个,如果有一坨肉,我的确会分给陌生人吃,因为我要的是集思广益,两个人一起想脱困的办法,总要好过一个人想。”
白头翁的脸愈发阴沉了:“你这就是抬杠,亏得老朽之前还说你是法家,现在看来,你与儒释道之流如出一辙,老朽你对很失望。”
吴官明一愣:“老先生,你。。。你应该是王萨寺的人吧?难道你不是释教信徒?之前我在黑鸥河畔杀鱼,你都不忍心看。”
这话一出口,老人的脸色变了,转而嘿嘿干笑起来,他不再说话,乘风荡起,最终落在了王萨寺的围墙上。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燃烧的巨佛。
火中佛,恰似忿化的明王,看着被火焰覆盖的佛像黑影,吴官明的心猛地一震,那一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意识到,这尊巨佛好像不是死物。
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