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大渊传 > 24.{王萨篇}治下无烦事 举纛向起呈
    三天后。

    吴官明坐在宝殿前门的阶梯上,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那尊熏黑的巨佛,怔怔出神。

    这场大火势头不小,纵是白头翁那样的猛人,为灭大火也累了个半死,在大火扑灭的这三天里,各地经商的王萨门徒纷至沓来,寺门对外关闭,只对门下信众而开。

    络绎不绝的人往来在寺庙各地,供香客瞻仰七大王萨的青木长廊,焚香大鼎坐落的前院大坝,王萨座下三百药师所在的三百庙宇,乃至供奉王萨主佛金身的大雄宝殿,皆是人满为患。

    饶是寺内香火最鼎盛的除夕时节,其人流总量也比不过现在。

    王萨寺虽圈地数十里,如今容纳了这一万九千余门徒,也显得有些勉强了。

    据说后院供客人借宿的连屋在两天前就入住饱满了,那可是能容纳五千人的大型寝居地,到头来,余下一万四千人只能移居露天,院坝里、走廊中、寺内三大主干道、六十道分支小巷;满地都是铺盖卷。

    更有甚者,都不用铺盖了,直接树根为床,黄天为被。

    人多难开灶,故而人们大都自己带着粮食,也算为宗派节省财力和心力了。

    现在吴官明就傻坐在大雄宝殿前的阶梯上,看着那些打扮各不相同的寺内信众从跟前走过,就感觉头大如斗,他们不是清一色的和尚,却比清一色的和尚更让人眼前一亮。

    吴官明知道,这些看似不经,实则背景颇大的信众,都是各行各业的执牛耳者,他们富有且精于算计,没一个简单货色。

    而他们之所以返回王萨寺,不是为了显示自己对宗派的热忱,因为眼下的人满为患足以说明,所谓的热忱只会起反作用。

    真正让他们汇聚一堂的原因只有一个。

    你打开囚牢放虎归山,我们可以忍,你企图崛起起呈反攻姝城,我们也能忍,但是你们居然敢烧王萨寺的根基,那对不起,虽远必诛!

    就算身为主谋的花子已死,也难熄灭王萨门徒的仇恨火焰,故此,在白头翁的召集下,一万九千门徒从姝、博、皂三城的各镇各乡陆续返回师门,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要带着他们乘风破浪,去北海找起呈报仇雪恨。

    这三天里,白头翁召开了三次北伐会议,又经王萨近二十位骨干的私下商榷,最终结果便是,第一次会议,提出北伐,第二次会议,所有骨干集体举手,同意北伐,第三次会议,商定北伐过程中的细致战略。

    吴官明身后的大雄宝殿里,在大住持白头翁的主持下,一众骨干正在紧锣密鼓的商议着战略要术,他们已经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天了,一旦那扇大门从里边推开,就意味着他们要北上北海,讨伐起呈了。

    这三天里发生的事,彻底刷新了吴官明对白头翁的认知,在年轻衙役看来,初识老先生时,印象中他是个不拘繁缛、诙谐风趣、左右逢源的人,年龄虽高,却有一副开朗且慈悲的好心肠。

    现在看来,人的确是分两面的,尤其像他那样位高权重的人,一面慈悲为怀,一面喋血罗刹,也实属正常。

    只从一点上看,就足以让吴官明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就是白头翁的权术,之所以说老先生是个权术高明的人,还是因为他一提出北伐起呈的议案,就立马被王萨所有骨干集体通过,期间没有一声反对。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老先生在王萨寺的地位是非凡的,而这种非凡,是靠他平日里的铁腕、心术、掣肘、示好、斡旋等技巧一点点垒砌成的,垒砌的最终结果,便是‘集权在手,独揽大势’,这使得他站在权力建筑的最顶峰,一呼百应,莫敢不从。

    他从六十年前的边缘地位,一路爬上权力巅峰,这六十年间,应该有很多人埋骨在他的脚下,成为他的垫脚石吧?

    吴官明甚至一直不知道他就是王萨寺的大住持,也就是宗主,是黄天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样的人在没被触弄逆鳞之前,一向是和和气气的,九宗宗主向来看不起宗派驻扎地的达官显贵,但在明面上,总会卖官场三分薄面,不过,兹要被触碰了逆鳞,管你县令还是太守,哪怕皇帝老儿来了也通通不管用。

    所谓九宗,披上官皮可以对你慈眉善目,脱了官皮就能杀人不眨眼。

    所以吴官明在王萨寺呆了三天,就担惊受怕了三天,这里以往打开门迎香客的端庄肃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通街雷厉风行的影子,还有那覆盖整个寺院的泼天脏话。

    置身匪窝,不过如此。

    此刻,吴官明望着那尊通天的黑佛,怔怔出神间,想着姝城的未来,也为自己的后路做着打算。

    花子被一块砖头终结了性命,起呈的六十年大计为此付之一炬,可吴官明总觉着没那么简单,总觉着那花子命硬,不会死得这么干脆。

    但白头翁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又一再给吴官明喂定心丸,老先生说她死了,她就肯定死了,因为老先生的修为很高,高到相隔数百米的距离,也能把人的心跳捕捉得一清二楚。

    在这六十年里,起呈远在北海,对姝城的进犯时有时无,这种小打小闹每次都被镇压下去,属于很容易就翻篇的那类,但这次不同,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烧了王萨寺的巨佛。

    这步棋看上去,的确起到了牵制白头翁的作用,如果大火能早些从王萨寺升起,说不定花子还能顺利逃走,现在倒好,巨佛烧了,花子没能逃走,花子死了,合九大巫师使实力暴增的计策也就胎死腹中,现在呈覆巢之势的起呈部落,面对王萨寺的大举北伐,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最初,在吴官明看来,不就烧了王萨寺么,又没造成特别大的损失,何必劳师动众去北伐?后来思前想后,才觉得很不正常,因为这次北伐看上去像是报复,但实际上,却有另一种意思在里面。

    在这场大火中,巨佛没有垮,寺内建筑和经文也都得以保留,说损失,还真没损失,何况鼎鼎大名的王萨寺向来以慈悲著称于娲国北方,白头翁也不是那睚眦必报的人,他那样的人,只要没动他的底线,就算给他一耳光,他也照样会笑脸相迎。

    所以后来,吴官明就顺着‘底线’二字往下考虑,想着想着,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时他被白头翁背着,站在王萨寺的院墙上,瞻望燃烧的巨佛时,他感觉到大火里面的巨佛好像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但那时麻沸的效果过了,断臂的剧痛让他注意力无法集中,并且后来,白头翁并没有当着他的面去灭火,而是把他拍晕了,拍晕之后,他啥都不知道了,等醒来之后,火已经扑灭了。

    巨佛,才是王萨寺的底线,也是王萨寺报复起呈的关键所在。

    所以吴官明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以后,兹要没事,就会坐在大雄宝殿的阶梯上,去望背对自己的巨佛。

    此刻,望着那黑黢黢的石头佛像,吴官明无聊的打起呵欠,因为他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正在犯困,一道人影挡在了他跟前,挡住了从西边照来的阳光。

    这个人挡住了阳光,整个人是背光的,但吴官明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自打吴官明醒来以后,就只和白头翁见过一面,老先生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带到吴官明的寝房,指着躺在床上的独臂青年,对那三十来岁的男人说:“青蟾,就他了,有把握吗?”

    男人姓丁,名青蟾,是白头翁座下八大亲传弟子之一,此人担着王萨寺药师殿的重担。

    自那以后,吴官明就被白头翁扔给了丁青蟾,说是让丁青蟾给吴官明医治断臂,实则呢,吴官明心知肚明,自己被软禁在王萨寺了,回不了衙门,回不了家,寺院围墙以外的天地,变成了笼外的天空。

    丁青蟾着一身补丁不少的湛蓝僧衣,是效仿‘药师如来佛’的打扮,未经剃度,一头杂发像是在被窝里捂了十年八年,脚下踏着一双崩线的芒鞋,脖子上挂着一串并无包浆的星月菩提,两手负在身后,站在吴官明跟前,一脸淡漠。

    看到这位以严肃闻名遐迩的大药师,吴官明只觉得头皮发麻,忙整理表情,从懒散变成了抽筋的笑脸:“呃,大师,有事?”

    丁青蟾面无表情。

    吴官明嘿嘿笑着:“那什么,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回寝房休息了,太累了今天。”说着,抬起那孤零零的右臂,伸了个懒腰,却因动作过猛,导致左肩断臂处的伤口崩裂了,疼得他埋头跺脚,眼泪都出来了。

    丁青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置一词。

    缓解了疼痛,吴官明与丁青蟾对视了一眼,终究没拗过这无趣的家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着屁股说道:“行吧,我跟你走。”

    这三天是吴官明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三天,自从认识了丁青蟾,无论吴官明躲在王萨寺的任何角落,都能被这位着湛蓝僧衣的爆炸头找到,然后就板着脸,摆出一副既委屈又严肃的表情,每次看到他这副即将撕破脸皮的表情,吴官明都会乖乖就范,然后跟着他去药师殿,先给药师如来上三柱香,又要跪在蒲团上给药师如来磕头,过场走完之后,才开始步入正题。

    那就是喝药。

    丁青蟾似乎在向吴官明展示他高超的配药技巧,药师殿偏房里摆了一张大架子,墙上开了几十个窗户,架子下有一片贴墙的大型灶台,大火从灶台里喷出,烘烤架子上百十种不同的砂锅,煮着百十种不同的药。

    而吴官明每天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百十种不同的药,挨个喝完。

    据丁青蟾最初解释,说这些药都有利于伤口愈合,喝得越多,左臂断口就愈合得越快,直到吴官明喝拼死拼活喝完了药,才捂着屁股朝那腌臜鸟人破口大骂,然后念叨着老子信了你的邪,找茅厕去了。

    那以后,吴官明连拉了三天的肚子,人也瘦了,脑子也不清晰了,有一次在茅厕快活,因为拉得太多,人太虚弱,导致站起来栓腰带的时候没站稳,人就摔进了粪坑里,那天别提了,当他浑身黄金走出茅厕,立马吸引了所有王萨信徒的目光,他们此传彼传,终于,一万九千人都认识了吴官明,但凡提起吴官明,人们都会肃然起敬,哦,是那个掉进粪坑的年轻人。

    其实被人耻笑不算什么,洗干净就是了,真正让吴官明后怕的,其实是那天差点没能从粪坑里爬出来,因为只有一只手,再加上身子都拉虚脱了,导致他差点被淹死。

    如果不是丁青蟾及时赶到,把他从坑里拉起来,那他此刻应该到地府观光去了。

    他本来是恨丁青蟾的,但碍于救命之恩,就没多计较。

    其实他很想对丁青蟾发作,只是每每想到白头翁的实力,就蔫儿了,今天也是如此,丁青蟾又邀请他去品尝新药,迫于淫威,他只能就范。

    吴官明是学过医的,他师傅是青囊神医的后人,关于妙手回春方面,他也颇有眼界,于是他私自在丁青蟾的药柜里抓药,自己抓药自己配,配出来的药,和医书上益于愈合的药如出一辙,但是,那天杀的丁青蟾发现他擅自配药,冲进来二话不说,就着砂锅和药一起砸了。

    吴官明大为恼火,说自己配的才是利于愈合的药,你配的全是狗屁,说完就要对丁青蟾动粗,正因为这次动粗,导致吴官明差点被丁青蟾活生生打死,自那以后,吴官明就老实多了。

    此刻,吴官明夹着尾巴跟在丁青蟾身后,两人前脚刚离开大雄宝殿的前阶梯,还没走出几步,大雄宝殿的门就推开了。

    白头翁一马当先从里面走出,其身后跟着几十号王萨寺骨干。

    老先生来到殿前台阶上站定,行走在香鼎院坝上的数百门徒纷纷停住步伐,包括丁青蟾,这些门徒纷纷转面,面向大雄宝殿前站定的白头翁。

    吴官明也朝他看去,只见老人一挥手,冲院坝上的所有人喊道:“召集所有人,即刻出发,北上伐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