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晚霞遥挂西天,赵漱之站在王萨大佛的肩膀上,举目向西,看着半边身子嵌进黑鸥河的丹阳。
一位着褐金袈裟的老妪站在她身旁,头戴青色缥帽,帽顶耷着一朵锦制莲花,她这身袈裟很大,遮脚遮手,一串包浆菩提从大袖中滑出半截,伴随袖中推送,菩提珠子如水车般轮转着。
这老妪便是丁青蟾提到的老太婆,天王殿左护法,王萨戒律的缔造者,司寇安夷。
赵漱之为了把这尊大佛从天王殿搬到素斋楼,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最后用每天去天王殿打扫院落、并为老太婆提供药师殿最好的烟叶为代价,终于请动了她老人家。
其实如果不是非常时期,赵漱之是不愿意和这位老人打交道的,且不说这人手里提溜着尚方宝剑,动不动就要拔剑砍那些行为不检的家伙,就说这人的毒舌,那可是王萨寺内远近闻名、如雷贯耳的存在,就连自恃口才极好的法海殿辩经人,也时常被她骂得撅腚远遁。
和这样一位不说话就自带三分毒舌气场的老太太待在一块,赵漱之只能尽量闭嘴,免得被她曲解话里的意思,然后扣自己一顶不检点的帽子。
此刻,老太太从袖口滑出一杆烟枪,另一手变化手势,手腕担着那串包浆菩提,手指从袖袋里取出火折子,仅用两根手指就拔开了盖子,然后拿着火折子就势在空中一划,火折子里的星星火苗遇风而涨,最终被她拿在烟锅边上,嘴吧嗒了两口,吐出一团浓烟。
“小漱咂。”
赵漱之一愣,僵直的扭过头去,看向闭眼吞吐的司寇安夷,呃了一声:“司寇前辈,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嘿嘿笑了笑,露出漏风的缺牙:“你现在是在担心丁蛤蟆呢,还是在担心姓吴那小子?”
就怕这人提问题,对于赵漱之来说,这老太太的问题就等于圈套,顺着他的节奏往下走,稍不注意就会一丝不挂,不过不答又是不礼貌,这让她两难,想了半天,决定敷衍一下,于是说道:“我只是单纯的在看日落,谁也没有担心。”
司寇安夷点了点头:“到底老朽也是过来人,你眼泛明波,善睐而望,眼中是晚霞,心中却不是晚霞啊。小漱咂,今年十九了吧?说豆蔻初开已经不衬时,毕竟是嫁人的年纪了。”
赵漱之闻言一愣,不知道这老太太想说什么,但字里行间听起来,好像在晦涩的说自己动了芳心,当即脸色一红:“司寇前辈,您。。。您别取笑我了。”
司寇安夷哈哈大笑,没有那老太君的端庄气概,反而颇有落落大方的豪气:“都说了老朽是过来人,平日来寺里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不在少数,他们的一举一动老朽可都看在眼里,眼里是桃花还是什么花儿,老朽一眼就能看出。据说那吴姓小子的身份颇为深邃,小漱咂,当长辈的要劝你一句,男人故事多是好事,但故事多了以后,这想法也会变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知道的东西越多,欲望就越大,欲望越大,你这花样不多的单纯小妮子,就留不住负心人啦。”
待把老太太的话听完,赵漱之咂摸着味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先是一愣,后知后觉道:“司寇前辈,您不会想说,我在惦记吴官明吧?”
“嗯?”司寇安夷疑惑道:“是老朽说错了么?”
见这老太太猛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雾将她整张脸都裹在其中,赵漱之叹了一口气:“我是在惦记他,但不是您说的那种惦记,您说的那种惦记是男女之间的,我的惦记是朋友之间的。”
老太太嘿嘿一笑:“你他娘的可别忽悠老朽,像你们这类小少年,老朽见得海了去了。我可告诉你,有些人,你明明觉得他万般不好,甚至恨不得不再和他见面,哪怕你当时再生气,再记恨,真正到你们见面的时候,你又觉得他不是那么可恶,慢慢又会发现,其实他万般好,万般顺心。你和那姓吴的小子不过只认识了两天不到,那我问你,如果和你只接触了两天的朋友,你会为他的安危挂怀么?当初那个被药猪吃掉的小和尚,和你接触了半年,半大半年呐,他被吃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掉半滴眼泪?反而还怕得要死,就怕丁蛤蟆找你兴师问罪,给你定个失察之过。”
赵漱之皱起了眉头,对这位以偏概全的老太太产生了抵触:“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司寇安夷点了点头,托着烟枪,远眺西边霞蔚,淡淡道:“你肯定会说,姓吴那小子被掳走了,你怕担干系,可笑,就算那小子被掳走了,天塌下来也是丁蛤蟆扛着,和你有屁关系?”
赵漱之沉默了,她不想在聊下去,但是这人三言两语间,不仅语气不好,某些字眼更是难听至极,想她曾经就和这老太太站在寺院里骂过一架,那一架最终以失败告终,于是不服气的她打算和老太婆老死不相往来,但哪有在一个人身上吃两次亏的道理,于是,她想看一看自己的骂架功夫有没有长进:“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们不一样!和王萨寺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我把他当成朋友!这有问题吗!?”
“哪里不一样?”见赵漱之急了,司寇安夷颇为得意:“你是觉得他很聪明对吗?但是你又不希望他很聪明,对吧?你觉得他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你不希望他聪明,是因为,你只想他是了解你、懂你,才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不是靠聪明推算出来、靠阅历猜测出来。”
赵漱之愣了一下,想出口辩驳,但是话一到喉咙里,又被她憋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不足以说明什么,甚至会被老太婆说成欲盖弥彰。
司寇安夷见小妮子吃瘪,忙乘胜追击:“那小子的确比张孝怜那畜生聪明太多,张孝怜喜欢你,却只会用欺负的方式来表达,就像孺童不懂如何表达喜欢,所以男孩儿就会去揪女孩儿的辫子,去扯女孩儿的衣服,表达的方式不对,所以喜欢就变成了欺负。而吴官明那小子,喜欢得有板有眼,愿意花心思去了解你,愿意陪你去喂那些他见了都会吐的药猪,和你说话的时候还温柔得很,让你如沐春风,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愿意站在你这边。”
赵漱之皱起了眉头,转身就走:“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就要纵身跳下大佛。
司寇安夷抓紧时机,补充道:“老朽想说,吴官明看似喜欢你,并且已经赢得你的芳心,但是,你最好别和这小子在一块儿。因为你很单纯,而他的想法很多,一旦把你的味道琢磨透了,他觉着没意思了,就会去寻找更有挑战性的女人。”
一听完这个,赵漱之受不了了,因为从司寇安夷前前后后的话里面,她听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老太婆知道那么多事?除了跟踪自己,还能有别的?
想到这里,她一下就炸了,转身过来对司寇安夷吼道:“你们都懂我!都为我好!但是你们所有人都只会欺负我!你!张孝怜!丁蛤蟆!你们都只会欺负我!什么难听的话你们都能用来骂我!我受够这里了!!”说完,跳下大佛,落到莲台上,又从莲台跳到地面,落地后还崴了脚,这让她更加恼火,揉了一把眼泪,一瘸一拐的朝素斋楼走去。
看着赵漱之离开的背影,司寇安夷嘿嘿一笑,提高嗓门喊道:“妮子,给我留个门缝儿,若把老朽关在门外,老朽就回天王殿了,到时候只有让张孝怜来保护你咯。”
话一说完,老太婆顿时感觉背后一凉,随即皱起眉头,犀利的目光一转,落在了王萨寺东边的院墙处。
那里,一道如幕布般的黑影正从墙外往里翻,翻进王萨寺后,那幕布黑影如烂泥一般瘫在了地上,片刻后缓缓拔高而起,逐渐形成一坨三米高、水桶粗细的泥浆,泥浆在院墙下呆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动起来。
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司寇安夷的鸡皮疙瘩冒遍周身,片刻后,嘴角抽搐着咧出一线笑容,喃喃自道:“大住持。。。果然找对人了吗。。。”
月黑风高夜,星月齐聚王萨寺,淡淡星光和月华交织一起,为占地广袤的王萨寺洒下一层柔软薄纱。
青灯路末尾,王萨后院的梯田假山下,一个老人正挥舞着铁锹,这人铁锹功夫了得,像极了出生盗墓世家的土耗子,几锹下去,土壤下居然冒出了鲜血,一看到土在冒血,老人大惊失色,丢了铁锹开始用手刨土,一边刨一边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可真不是故意的。”
伴随老人神神叨叨好一番刨土之后,土下那个正在流血的家伙被他刨了出来,一看见半边脸露在土外边的家伙,老人笑了:“嘿!没弄疼你吧!?”
吴官明是真的可怜,被张孝怜抛尸在后院、并用泥土掩盖之后还不得安宁,现在又碰到了盗墓贼,更可恨的是,还让这老贼一铁锹砍断了大腿肌肉,此刻大腿正在疯狂飙血。
直到把吴官明整个人从土里捞出来,老人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点燃旱烟开始歇气,吧了两口旱烟后,他把目光挪向吴官明那苍白的尸体,发现他死不瞑目的瞪大了眼,正用极为怨恨的目光瞪着天上的星星,就笑了:“小子,武大郎用生命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长得丑、没钱、没本事;就别去招惹漂亮女人。现在好了吧?被情敌灭口了吧?”
吴官明幽怨的望着天空,似乎已经死透了。
不过众所周知,已经死透的人,如果在他身上开一道伤口,血是不会飙出来的。
并且人死后,如果是正面朝上的摆放,尸体内的血液就会聚集在身体的背面,也就是说,盗墓贼一铁锹砍断了吴官明大腿正面的肌肉,非但不会飙血,更不会流血,因为丧失心脏泵血功能以后,血都沉到背面去了,正面哪还有血。
于是,盗墓老贼盯着吴官明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确信他还处于死亡状态之后,就把脑袋撇向一旁的黑暗,啧了一声:“怎么还没来,也太慢了吧。”
四下只听蛙鸣阵阵,不闻其他动静。
如此这般,老人就安静的坐着,吴官明的尸体就在一旁躺着,谁也不妨碍谁。不过,死人发呆很正常,活人发呆就着实有些无聊了,于是乎,老头儿打算和吴官明的尸体说说话:“喂,我说,你小子是真蠢还是假蠢啊?就不懂得什么叫蛰伏啊?蛰伏都不懂?就是隐忍!他娘的,这下你也受累,我也受累。记住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下次再出现这种事,再把自己的小命玩儿没了,刨你尸体的就不是我了,而是野狗。”
吴官明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带着泥渣的头发会颤抖几下。
老人挪眼过去,看向吴官明胸膛上的伤口,那片肉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皮开肉绽,断裂的肋骨看得清清楚楚,看过之后,老人没好气骂道:“都是一帮下手没轻重的小畜生。”
正说着,老人耳廓抽了两下,随即转面,看向那尊立在身后的黑色泥浆。
泥浆一再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粘稠声响。
见到这玩意,老人抽身站了起来,冲那泥浆指了指吴官明:“喏,你俩先前也见过面了,我就不介绍了,趁这小子还没完全死透,你看着办吧。”
泥浆晃悠了一下,三米高的身体内伸出一只枯槁的人手,颤颤巍巍的向吴官明探去,但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看样子有些犹豫。
老人不耐烦的哎呀了一声:“你在那婆婆妈妈的干啥呢,是,之前他拒绝了你,这回我替他接受你,行了吧?我是他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主,我替他做了!”
泥浆又呆了一下,不过见老头儿一脸正色,也就不再怠慢,那只枯槁人手再次朝吴官明探去,最终,指尖触碰到吴官明的肚脐,也就在那一瞬间,泥浆轰然垮塌,裹在泥浆中的枯槁人影骤然雾化,被一股风卷起,最终隐没在吴官明的肚脐当中。
老人背过脸去,不再看吴官明,而是举目望天,脸色在月光下渐渐阴沉下来,随即耳廓再次一抽。
嘭嗵一声传入耳中。
那是心脏复苏、重新泵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