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吴官明,还能全身而退,这恐怕会成为张孝怜毕生一快,只等时光渐远、风波消停之后,这件事就会成为他暮年饭后的谈资,朝花夕拾,何其多趣?
却说赵漱之失魂落魄的出了大罗殿,埋头走路间,不知不觉中跌跌撞撞到了药师殿,药师殿的大门敞开着,丁青蟾还是坐在那方蒲团上,抬头仰视着药师如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在丁青蟾看来,今天确实惹了不小的麻烦,不过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如果人不能活得真实,就和武道求真背道而驰了,他不愿背弃这一初衷,于是,他的坏脾气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麻烦当中较小的,就是没有朋友,成天被孤寂折磨,这都在其次,孤独而已,都是成年人了,克制克制,或是找些别的法子消遣时光,就把孤寂打发走了。
而真正让他头疼的,则是那些较大的麻烦,因为脾气不好,欠缺缜密细腻的心思,故而在王萨寺内树敌众多,就连一直视他为关门弟子的白头翁,也时常因为王萨大众都讨厌他、从而不得不站在大众那边,对他爱莫能助。
他时常在想,如果能捡起那些被自己视为旁门左道的油嘴滑舌和左右逢源,自己在王萨寺的地位肯定不会是今天这般田地,可偏偏他命中注定是个直来直去、心怀桀骜的人,站在自认为是光明正大的一方,他可以看不起所有鸡鸣狗盗的勾当,也可以对所有名为求真、实为求利的小人嗤之以鼻。
然而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有人千方百计想把一池清水搞得浑浊不堪,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躲在浑浊之下,做那些见不得光亮的勾当。而丁青蟾的视浑浊如敝屣,导致他身在的那方池塘内,清澈到可以看清水下的所有东西。
然而众所周知,鱼呆在那样清澈的水下,就很容易被渔夫发现,被鱼叉刺中的概率,也将大幅提升。
也就是说,丁青蟾的处事方式,让他很容易授人以柄。
今天,他就听从了意气用事的谗言,然后乖乖的将把柄,送到了张孝怜的手里。
不过他并不后悔,因为他始终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不过此刻,当赵漱之看见他孤零零的背影时,心下不知道船到桥头会不会自然直,少女只知道,‘船迟又遇风打头’是一定的了。
因为吴官明已是凶多吉少。
少女怅然若失的走进大殿,在丁青蟾身后呆了很久,一直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位暴戾凶僧此刻也很烦恼,所以她选择再等一会儿,等丁青蟾消磨了烦恼,然后主动跟自己说话。
然而丁青蟾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药师如来的泥塑,一动不动。
临时抱佛脚可不管用,何况都这个时候了,抱这尊佛的佛教更不管用,赵漱之还是等不及了,于是说道:“张孝怜说,吴官明是被猫妖掳走的,猫妖想用吴官明威胁爷爷,让爷爷不敢对起呈部落轻举妄动。”
丁青蟾闻言仍然愣在那里,望着佛像,不置一词。
赵漱之见他不为所动,说道:“丁蛤蟆,虽然你。。。”
丁青蟾终于转过脸来,眼神中满是漠然,提醒道:“你好好说话。”
赵漱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修正道:“丁师傅,现在只有把吴官明找回来,才能让你我安然无恙。”
丁青蟾淡淡一笑,伸出小手指去抠鼻孔:“那么,请问猫妖在哪里呢?”
赵漱之为之语塞:“这。。。”
料定这家伙说不出一二三,丁青蟾扑打着袖子,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慢悠悠的朝门外走去,与赵漱之擦肩而过时,说道:“我不在王萨寺这段时间,就劳烦你素斋楼药师殿两头跑了,猪不能饿着,我这大殿内的一桌一凳都要保持干净,另外,如果不出意外,张孝怜应该还会来找你麻烦,你过会儿去天王殿找那老太婆,让老太婆移居素斋楼暂住几日。”
赵漱之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去找司寇安夷?那老太太是王萨寺出了名的毒舌,早和我划开界限不相往来,你。。。”说着,她更惊讶了:“不是,你要去哪?”
丁青蟾与赵漱之擦肩而过,站定在大殿门槛外。
殿外有清风扫过,将他一身蓝袍吹起:“既然已经和大罗殿、法海殿撕破了脸皮,你爷爷那边就更不能得罪,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把吴官明那小子找回来,找回了吴官明,你爷爷非但不会向你我问罪,兴许还会站在你我这方,那样一来,天平就不会完全倾向张孝怜,只要天平还在平衡状态,你我就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
让赵漱之浑然没想到的是,丁青蟾居然也会这么认真的思考局势,并且在审时度势以后,做出了这般明智的选择。
看来这家伙不是不聪明,只是一味的喜欢任性,不喜欢在权术游戏中动脑筋。
现在既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也不得不开动脑筋,最终参与了这场权术游戏。
这就是典型的逼上梁山。
但是赵漱之在那一刻忽然明白,逼丁青蟾上梁山的人并不是张孝怜,而是自己那位和蔼可亲的爷爷。
自大罗、法海相继对老人提出联姻之后,这位老人就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大罗殿和法海殿已经日益壮大,并且这两家拿捏着王萨寺的‘宗派之本’,也就是‘兵制’。
让这群家伙一直掌握兵权,那么他们今天可以要求联姻,自己迫不得已同意了,那么今后他们就敢更加大胆,甚至提出让自己禅位。
为了让那一天不会到来,白头翁会从王萨寺内部再扶持起一股势力,让这股势力也去掌握王萨寺的中枢大权,以至能与大罗殿、法海殿分庭抗礼。
两股势力互相争斗、互相掣肘,对于白头翁这位大住持来说,好处在于不但可以巩固他在王萨寺独一无二的地位,还能因为两派的激烈争斗,勾出两派的好胜心。
有了好胜心,两派人马就会为了所谓的‘考绩’奋发图强,因为只要考绩好,就能得到白头翁的夸赞,这样一来,就能让王萨寺的发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到那个时候,有另一派的虎视眈眈,你大罗殿和法海殿还敢提联姻?提了就是得罪了大住持,一旦大住持不‘爱’你大罗殿和法海殿了,你就沦为了独守空房的冷宫中人,而大住持每天都去翻药师殿的牌子,你大罗殿和法海殿受得了?
翻谁牌子当然是笑谈,重点还得看白头翁要扶持谁。
而被扶持的这个人,到底是扶不起的刘阿斗,还是一扶就冲天的霍去病,白头翁心里自然有数,只说受扶持的那个人不敢比霍去病,比扶不起也要好太多,属于居中一类,而这个被扶持的人,整个王萨寺内举目无二,只有白头翁最喜欢的弟子,丁青蟾。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过如此。
说是权术,不如说是帝王心术。
因为说到底,丁青蟾不是被提携,而是被逼上梁山,属于被逼无奈才顺从了师傅的意思,然后去搞权力斗争。
自打白头翁把吴官明交给丁青蟾那一刻起,就决定了三个人的命运。
其一,吴官明看似不起眼,实则肩负了整个王萨寺的前途,只要为白头翁办成了那件大事,白头翁的地位不但能够巩固,吴官明这小子也能一飞冲天,立马成为王萨骨干级成员。
其二,丁青蟾貌似正大光明,其实人如其名,青蛙就是要戳它一下,它才会跳一下,你不逼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而白头翁决定扶持丁青蟾,让丁青蟾也去触碰王萨寺的中枢大权,原因很简单,因为丁青蟾从来不把大罗殿和法海殿放在眼里,如果扶持了别人,就算掌握了中枢大权,也照样会在大罗殿和法海殿的面前装孙子,那样就起不到两派制约的效果了。
其三,赵漱之的命运也因此改变了,因为白头翁认为,自己孙女儿的心上人,不应该是张孝怜那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蠢货,只有提携了药师殿,打压了大罗殿和法海殿,孙女儿才能自由。都说隔辈儿亲,隔辈儿亲,爹妈都觉得子女只有听父母的话,以后才能有出路,爷爷奶奶却觉得,只要孙儿孙女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就好。
以前白头翁的确答应了大罗殿法海殿的联姻提议,但权术游戏中从来就没有一诺千金,昨天你在气焰正旺的时候,行,我委曲求全,什么事都迎合着你,今天换我气焰正旺了,那么对不起,鼻子伸过来,跟着我的路数走。
所以赵漱之此刻才完全明白,爷爷为什么不带适合上阵杀敌的丁青蟾上前线,而是把他留在了寺内,同时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大罗殿和法海殿的两位主僧都北伐去了,而张孝怜却留守下来了。
这一切都是爷爷安排的。
大罗、法海两殿的主僧倘若不去北伐,张孝怜欺负了吴官明,欺负了赵漱之,丁青蟾肯定不会去讨说法,毕竟丁蛤蟆不蠢,知道那两位主僧不好惹,但山中无老虎,你张孝怜这只猴子就想称霸王?姓丁的当然一万个不愿意。
所以,丁青蟾会大闹大罗殿,这早在白头翁的预料之中,毕竟丁青蟾就是那臭脾气。
而丁青蟾一旦去惹了张孝怜,就算彻底和大罗、法海撕破了脸皮,为了明哲保身,丁青蟾只能靠着白头翁,借用师傅的袒护来和两殿抗衡。
既然姓丁的徒弟愿意投怀送抱,那姓赵的师傅当然就敞开怀抱了。
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所以都说,权力的游戏是无言的,有些过于晦涩的话,不会直接就告诉你,而是用一些小技巧让你明白,我是在拉拢你,或者,我是在打压你。
权力的游戏之所以要无言,也是有原因的,试想白头翁都七十好几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跑到药师殿,偷鸡贼一般的拉着丁青蟾说:“嘿,好徒弟,老朽有个提议,我们合作,一起搞臭大罗殿和法海殿怎么样?”
这未免过于儿戏,何况,万一丁青蟾不同意怎么办?那是不是要让七十好几的老人独自在风中凌乱?丢脸的事,但凡是个成年人都不会去做,而是用艺术一般的方式表达出来,能保证话题足够保密是一方面,毕竟局外人听不懂,另一方面,倘若对方不同意,你也能画风一变,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哪儿去了?
此刻,直到丁青蟾站定在药师殿门外,在看到他那萧索的背影时,赵漱之断定,丁蛤蟆这趟出门,就是要奔着梁山去了,不过她仍有疑惑,问道:“你知道猫妖在哪里?”
丁青蟾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缓缓下阶梯:“不知道。”
赵漱之愕然:“那你去哪里找吴官明?总要找些线索吧?不然你就算把书城找个遍,到头来也是徒劳。”
丁青蟾回道:“我不在书城找,我去牤角山。”
“牤角山?”赵漱之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用手指捅了捅耳朵,吃惊道:“牤角山是巨盗盘踞的土匪窝,你去那里做什么!?”
丁青蟾答道:“那猫妖的尸首虽然没有找到,但是,师傅向来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他说那猫妖死了,就一定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那猫妖没死,现在也是重伤濒死,她现在能来王萨寺转悠,这话用来骗鬼,鬼都不信。”
赵漱之问道:“你觉得是牤角山的巨盗,掳走了吴官明?”
丁青蟾说道:“那三个巨盗和起呈部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明白吗?如果起呈被灭,那我王萨寺的下个目标肯定是他们三个江洋大盗,所以,我猜测,这三个江洋大盗私下商量过,他们想动摇前线王萨人马的军心,先掳走吴官明,用以威胁师傅,再火烧王萨大佛,逼迫前线人马撤离北海,做这一切,只为救起呈。”
赵漱之大惊失色,呆在原地喃喃自道:“又要。。。火烧大佛?”
丁青蟾没有回答这一茬,只说道:“所以,我让你去找司寇安夷,把那天王殿的老太婆带去素斋楼住段时间,其一,有这老太婆陪着你,张孝怜不敢欺负你。其二,如果那帮土匪再次潜入王萨寺,素斋楼离王萨大佛最近,这老太婆也能及时处理,毕竟我若离开了王萨寺,寺里境界最高的人,就是那老太婆了。”
话音落下,他就地一跃,乘风扶摇起,转眼已飘到数十米外的一处大殿楼顶,再一跃,已是百米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