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大山外围,赵漱之背着吴官明开始往更深的林子里走,直到林子里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惊起无数飞鸟,赵漱之通过咆哮声和鸟儿飞走的方向,选择了往南边走。
这咆哮声显然出自猛兽,是从南边传来,为了尽快找到零落在林中的五宗门人,赵漱之决定铤而走险,偏向猛兽存在的南边去,因为她知道,那边可能正在上演一出大战。
牤角山森野之地多荆棘毒虫,传闻这一带十分阴些,多有成精老树将入林之人困于林中,树依然是树,只是较寻常树木不同的是,它们白天吞噬瘴气,呼出灵气,到了夜间便开始吞噬灵气,呼出瘴气。故而白天进入牤角森野,可以汲取许多木灵精粹,但一旦是晚上进入,就很容易被这些大树呼出的瘴气迷晕,严重的甚至直接导致经脉麻痹、心肺及大脑供血不足,人就直接被瘴气毒死在树下,通过腐烂为这些树木提供养料。
每‘吃掉’一个人,这些树都会结合人的特征,渐渐变成人的形状,如果吃了很多人,那么树木的形状就有了人的轮廓,那便是所谓的成精了。
相传此类树木名为次阴槐,以前在牤角山是看不到的,最初牤角山上基本都是松树,因为松树的木材易燃,是当时牤角山的铸匠专门种植的,目的是用松树木材生火,方便快速给铁炉升温。
后来武秀林乔装成树商来到牤角山,把这种木质坚硬、燃烧时间更长的次阴槐推销给铸匠,自那以后,山上开始成批的种植次阴槐,这种木材的确很耐烧,往往铸造一件东西需要百根松木,此刻只需十根次阴槐木材就可以达到同样效果。
然而直到八年后,第一批种植的次阴槐在牤角山成熟了,成熟后的次阴槐便有了邪性,八年成长期一直和其他树木一样,是借光和水的能量来产出人们赖以生存的氧,待到成熟以后,便开始以‘白天吞噬瘴气、呼出灵气,晚上吞噬灵气、呼出瘴气’的方式存在。
山中铸匠对此毫不知情,直到一天晚上,大批成熟后的次阴槐开始呼出瘴气,瘴气被一股西风带上了牤角山主峰,主峰是一座温度极高的活火山,瘴气在进入主峰岩浆区域的时候被高温点燃,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星半点的火花顿时演变成覆盖整片牤角山脉的大爆炸。
牤角山的铸匠在这场爆炸中几乎全部死绝,而后大火裹着牤角群山烧了三天三夜,大火引发暴雨,这才将山火熄灭。
待到大火熄灭,武秀林携带一众土匪进入了牤角山,鸠占鹊巢,建立山寨。
那以后,武秀林又种了一些次阴槐在大山外围,目的很简单,白天的时候,牤角寨的土匪可以前往大山外围汲取次阴槐呼出的灵气,一旦到了晚上,次阴槐呼出的瘴气就会成为一道天然屏障,阻止官府的人进入牤角山。
白天视野开阔,登高望远就能看清大山外围的情形,牤角寨搭有三十座哨楼,就是为了随时戒备,以防官府来犯。而晚上视野被夜色阻挡,哨楼的作用大打折扣,便由这些次阴槐来保护牤角寨。
当然,武秀林亲自种的次阴槐,其数量一直处于严谨的把控中,否则次阴槐的数量多了,一旦山里起风,那武秀林等匪众就会步铸匠的后尘。
此刻,赵漱之背着吴官明,穿行在这些会吃人的树木之间,期间一直觉得喉咙发痒,直到意识到的时候,人就已经瘴气中毒了。
她背着吴官明还外加一路奔走,负重运动的情况下心脏泵血极快,人所需的氧就会提高,这会导致赵漱之更加频繁的换气,结果便是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她就出现了中毒的明显反应。
头晕目眩、浑身虚汗、肺叶刺痛、喉口出血等一系列中毒症状接连出现,这让赵漱之向南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没办法,只能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先把吴官明放在树下,并把他的脑袋轻轻靠在树身上,然后就去摸兜里的灵药,拿出一颗解毒药丸先喂给吴官明吃,又取出一颗自己服下。
但是吴官明已经陷入了昏睡,药丸入口不能下肚,就一直含在嘴里,这让赵漱之十分焦急,只能用手托着衰人的下巴帮他手动咀嚼,好不容易把药丸送下衰人的肚子,她已经累得虚脱了,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吴官明跟前,看着眼前睡得很安详的吴官明,虚弱道:“我们。。。走不出去了。。。”
她这会儿才意识到,吴官明之所以会不停呕血,不仅仅是施展龙撞蟾宫的副作用,更大的可能或许就是因为林子里的瘴气。
虽说两人都吃了解毒灵药,但只要仍处于瘴气当中,就根本解不了毒,非但解不了毒,中毒反而会更深。
此时,赵漱之抬起头来,看向吴官明依靠的那株大树,那是一棵已经有七八分人型的次阴槐,树冠为头,树枝为手,扭曲的树身恰似怀揣六甲的妇人。
这棵次阴槐已经吃了不少人了,很快赵漱之和吴官明就会死在它脚下,慢慢腐烂,慢慢变成肥料供它吸收。
赵漱之颤抖的伸出手去,捧住吴官明的脸,眼中噙泪,口吻虚弱道:“穷鬼。。。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你醒醒好么。。。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男人有很多个英俊是瞬间,在市井中人看来,男人的英俊大都来自挥金如土和踩镫上马,而在赵漱之看来,吴官明最英俊的瞬间,应该就是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很温柔,明澈的眸子甚至可以投影出自己的脸。
虽然赵漱之很想吴官明能醒来,但吴官明就歪着脖子靠在树上,仍在昏迷的黑暗境地中沦陷之后再沦陷。
吴官明不省人事,赵漱之便朝他凑了过去,两人的脸越来越近。她想着,马上就要死了,那就放肆一次吧,就不矜持这一次,就这一次。
吴官明闭着眼睛,靠着树。
赵漱之闭着眼睛,慢慢凑近吴官明,薄唇微张,芳兰暗藏。
不过,这丫头注定是要矜持的,上天没能给她放肆的机会,也就在她要亲到吴官明的瞬间,从不远的前方传来一连串脚步声,紧接着只听一个女人惊诧喊道:“你们看!树下有两个人!”
得救了。
来的这队人是韩天年、秦四儿、孙郁甜、王懿等人,他们从南边来,脚下生风,好像在逃命。在路过那株形似孕妇的次阴槐时,王懿抖擞着肥膘将赵漱之一把抱起,搂着身香体软的养猪妹朝次阴槐稀少的山林跑去。
背起吴官明的人是韩天年,因为秦四儿和孙郁甜都不打算向这人伸出援手。
虽然得救了,但赵漱之高兴不起来,在她打算亲吴官明之前,如果被救了她一定会感激涕零甚至欢喜雀跃,坏就坏在营救的时间在和她作对,因为她有了打算,并且正准备实施。
这让她五味成杂,只得是啼笑皆非。
此刻,王懿抱着赵漱之,还有心思开她的玩笑:“咦,漱之,你刚才在弄啥嘞?”
赵漱之无言以对,虚弱的枕着王懿的胸坎,问道:“谁。。。谁在。。。追你们?”
王懿来不及回答,被一旁并肩飞驰的秦四儿抢了先,他露出一副阿谀嘴脸,对赵漱之关怀道:“漱之,你没事吧?我们被土匪埋伏了,我猜测应该就是牤角山的土匪,是一支巡夜的小队,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还猜测是牤角山的土匪,还说是一支巡夜小队,你连局势的冰山一角都没看清楚,还好意思在这儿放浪言大话?
赵漱之只在心头说着,吴官明想到的、看到的东西比你远了不知道多少倍,心里这么想,但赵漱之的性格就是那样,对待朋友她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敷衍道:“我没事。”
秦四儿还想和她说话,却被身后的孙郁甜拉了一把,听着柔柔糯糯的少女说道:“让漱之休息一下吧,你别打扰她了。”
秦四儿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回了一句关你屁事,扭头面对赵漱之,又是觍脸谄笑:“漱之,没别的,我就是关心你一下,身体有什么不适么?头还晕不晕。”
面对这种死缠烂打,赵漱之没有应对经验,于是只能沉默,好在王懿为她解围,冲那宵小嘴脸的秦四儿喝道:“麻烦把你的狗嘴闭上,听不得你在耳边乱吠。”
秦四儿不乐意了:“嘿!你这肥婆,找骂是吧?”说完话他等了一会儿,见王懿根本就不搭理自己,于是扭头看向跑在最前面的韩天年,见他背上背着个碍眼的家伙,便说起了风凉话:“我说韩师兄,咱们现在是自顾无暇,哪还有心思去顾虑阿猫阿狗?快把那死狗踢到一边,别耽搁了我们的脚程。”
韩天年的脾气还是很好的,对秦四儿也没什么偏见,仍是口气平和的说:“还是专心赶路吧。”
话刚一说完,就觉得背上的吴官明动了一下,扭头一看,发现这人正在慢慢醒来,开口第一句并不是问‘这是怎么了’,或者‘这是哪里’,而是直接问道:“现在局势。。。怎么样了。。。”
只要能醒来,说明自己还活着,既然还活着,就甭废话了。
见吴官明直奔主题,说明这小子很冷静,伤势定无大碍,于是韩天年说道:“我们在南边遇到埋伏,那人自称坐牤角寨第二把交椅,是什么。。。武秀林麾下三虎之一。”
本以为吴官明会顺着这个话题走,不料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我的女人呢?”
韩天年答道:“在后面,王懿带着她的,放心。”
吴官明艰难的回过头去,正巧赵漱之从肥婆的怀里抬起头来,两两相对,无言苦笑。
好歹猪女没事,吴官明放下心来,扭头过去对韩天年说道:“韩大哥,有劳了,今天吴某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谢谢。”还不等韩天年客套回来,吴官明又道:“那个在南边埋伏你们的人,叫什么名字?”
对于高手的名字,韩天年自然记忆犹新,脱口而出:“拜王庭。”
“啊。。。”吴官明想起了这个人,虚弱道:“牤角寨的二当家,三虎中的魁首,实力仅次于巨盗武秀林,碰上这个硬茬,可不好应付啊。。。”
韩天年一众很快就跑出了次阴槐地带,并在路上拉拢了许多五宗门人,一时队伍竟扩大的三倍不止,毕竟韩天年是散仙教的门面,五宗的年轻人都认识他,吴官明说什么话这帮散兵游勇不会信,但兹要是韩天年出面,这些人就会趋炎附势的贴上来。
一路上,韩天年问着吴官明关于牤角寨的问题,吴官明一一解答:“牤角寨一共有四大战力,其一为巨盗武秀林,其二为‘螭虎’拜王庭,其三为‘虓虎’吕如柏,其四为‘卧虎’吕如隆。你们在南边遇到了拜王庭,我们在外围遇到了吕如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吕如柏应该在北边。。。武秀林没有来,他坚信‘三虎’能吃掉我们五宗所有人,所以他此刻呆在牤角寨,坐等三虎告捷班师,把我们所有人押回牤角寨。”
韩天年皱起眉头,问他:“既然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我们现在已经深陷埋伏,只等三虎渐渐缩小埋伏圈,我们就会被一网打尽?”
“不错。”吴官明眼光犀利,望着前方树林说道:“所以现在必须劳烦韩大哥,尽可能召集林中的五宗门徒,直到我们汇聚一起,便可从三虎中最弱的吕如隆方面进行突围,韩大哥,五宗这一两千人的性命,此刻就交由你手,任你发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