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玄幻小说 > 大渊传 > 56.{牤角篇}门下杂役人 翘首可望仙
    这就不是天将降大任了,吴官明一席话说下来,韩天年可没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反而觉得吴官明这是赶鸭子上架,迫使他去做这些事。不过说穿了,吴官明充其量就是个出谋划策的人,真正办事的人还是他韩天年。

    很快,通过散仙教一番穿针引线,本来几十人的队伍顿时变为七八百人,队伍拖着队伍,开始往北边走,打算把散落在北边的五宗门徒也聚集起来。

    这只队伍中有超过一半的人都已经瘴气中毒,中毒不重的则经人搀扶,像吴官明赵漱之这类中毒较深的则由人背着。队伍开始往北走,在路上碰到了从牤角山外围溃散进来的刘于琰和曹萱,两人都中了毒,服下赵漱之给的解药后,气色都渐渐恢复了。

    在路上,吴官明将自己对局势的推测和盘托出,众人听完都很吃惊,都没想到竟然掉进这么大一口陷阱,惊诧之余便打起了心中算盘,思虑着要不要和王萨寺同舟共济。

    此刻,看着众人凝重的表情,吴官明有些后悔,因为自己太早的把局势阐明,非但没起到预期效果,反而起了反作用,因为当众人得知当下局势以后,就变得士气低落了,很明显,一个牤角寨就够他们这些五宗门人喝一壶了,更别说还有杜国的高手也混杂其中。

    人一旦受到了威胁,更多的时候是思退,而非激流勇进。

    不过在吴官明看来,其实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提前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能做到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那也是不错的。

    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唯独吴官明的压力是最大的,他虽然走在队伍当中,却似形单影只、踽踽凉凉,他的压力大是有原因的,因为自打进入牤角山以来,所有的推测看似符合实际,但在没有眼见为实之前,那推测就只是推测,就算有九成的把握,只要有一成失算,它都是站不住脚的。

    所以,吴官明承受的压力不仅仅是身陷埋伏圈和敌人有多强,更多的其实是害怕自己的推测最终不能坐实。

    假如司寇安夷没有反。

    假如丁青蟾只是藏在牤角山中。

    假如没有所谓的杜国高手。

    假如牤角山之围只是一个考验。

    那么他吴官明唆使韩天年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是否会破坏考试的规矩?

    如果所有人聚集一起从吕如隆方面突围,回到王萨寺以后却被司寇安夷判一个全员不合格,所有人在此次大会中都不能晋升,那他吴官明不就成了不赦罪人了吗?

    所以吴官明的压力比谁都大,他害怕事情的发展脱离自己的推算,更害怕全员不合格,都不能晋升,那样一来,他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有过前车之鉴,就拿花子一案来说,当时他吴官明分析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根据草灰蛇线推论下来,那花子就是一个擅长使用毒药的杏林中人,这种推论甚至能让白头翁和王蓥信以为真,并跟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查案,结果查到最后,事情果然脱离了自己的推算,并逐步朝玄奇的方向开始发展。

    那一次让吴官明很受打击。

    不过好在白头翁安慰了他,说你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玄奇,所以眼界受到了局限,这不是你的错。

    此刻的吴官明是需要安慰的,他很希望白头翁能从北海回来,就算呆在他强悍的背影下畏畏缩缩,也好过眼下这般被压力折磨。

    一路上吴官明都在纠结,他甚至因为害怕出错、从而被自己吓得发起抖来。

    韩天年见他气色略有好转了,便把他从背上放了下来,赵漱之也缓了过来,此刻来到吴官明身边,搀扶着衰人慢慢往前走。期间她也看出了吴官明的心事重重,于是握着吴官明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们能出去的,一定能。”

    吴官明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个女人,一路上都被猪女背着不说,现在还让她这个姑娘家来安慰自己,还让自己别怕,说实话,吴官明感觉自己很丢人,他现在甚至因为顶着巨大压力,不敢拿出男子气概,甚至没力气去搭住赵漱之的脖子,更没勇气去告诉她说,是的,我们一定能出去。

    那一刻吴官明只觉得,猪女要比自己勇敢得多。

    期间刘于琰来找他搭过几次话,但都被他无精打采的搪塞过去,刘于琰见吴官明装着心事,也就没再攀谈下去,悻悻然的走到一边去了,然后问韩天年队伍为什么要往北走。

    韩天年给出的答案是:张孝怜和魏青渡在北边,必须要张孝怜进入队伍,众人才有足够的力量突围。

    听到张孝怜三个字,吴官明的心情更差了。

    他现在迫切得知蛛丝马迹,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一些蛛丝马迹来为自己的推测当佐证,告诉他说放手一搏吧,你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他就能一扫郁结,重拾信心。

    可是他娘的,哪来的蛛丝马迹?哪来的佐证?

    身边所有人全都在顺着自己的推测办事,期间一声疑问的声音都没有,他们能提供什么蛛丝马迹,什么佐证?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佐证其实早就混进了五宗门徒的队伍,然后很快就走到了吴官明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吴官明没有注意,等他注意到的时候,那人却主动和他说起了话:“明哥儿,你似乎摊上大事儿了。”

    明哥儿,只有衙门的人才会这么喊吴官明。

    这让吴官明为之一振,忙打量起身边这人,那是一个穿着儒士白衫的高挑男子,二十郎当岁,戴着一顶与刘于琰同款的书生帽,双手在背,挺胸抬头,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吴官明仔细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还是没能把这人的名字想起,不过这人的确很眼熟,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见吴官明摆出一副似曾相识的表情,便嘿嘿的笑了:“明哥儿,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让你多读书,跟我一起考科举。。。”

    吴官明恍然大悟,张大了嘴,伸手指着那书生,吃惊道:“我。。。我干!你是萧望仙!!”

    书生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吴官明的脖子,大有哥俩好的意味,一拳揍在吴官明的肚皮上,揍得衰人鼓眼吐舌,咳嗽不止,他笑道:“你这副好脑筋,若当初好好应试,怎会还在衙门里屈身受累。”说着,沉吟一声:“不对,看样子你像是加入了王萨寺,怎么,吃不到朝廷俸禄,改头换面当了和尚,打起香油钱的主意了?”

    赵漱之见吴官明被揍了一拳,正打算和萧望仙急眼,只是一听他这说词,显然是吴官明的故人,于是按下不表,不急于发作。

    吴官明也不是蠢货,肚皮上挨了一拳,忙抬手要揍这有辱斯文的读书人,不料手刚一抬起,萧望仙便默契的抬起手连连摇摆:“我错了啊,不来了,你可别揍我。”说着,放开吴官明的肩膀,闪到一边去,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

    这显然就是好哥们儿开玩笑才有的把戏,我给你一拳,见你要打我,我就说不来了,然后马上道歉。

    被揍了一拳,吴官明也就认了,谁让这小子以前经常被自己揍呢?缓过劲来,就看向那眉飞色舞好似占了天大便宜的萧望仙,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京城当官吗!?”

    一听到‘京城当官’四字,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侧目看向吴官明和萧望仙,所有人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着实没想到,看似不经的吴官明,居然能和京官攀上关系。

    那可是京官,就算品级再低,到了地方上也是备受尊重的,不仅如此,能在京城里当官,直接汲取第一手国运,那得是多强的存在?

    然而也就是这个京官,四年前还在书城衙门里当着衙役,每天伙同吴官明巡巡街,帮人找找阿猫阿狗,或是扶一扶被马车撞倒的阿婆。

    在衙门里他俩就是黑白双雄,最受老爷器重,也最受同僚白眼。

    他俩那时厮混在一起,一旦从衙门出来,脱了官皮就放飞自我,蹲在青楼外的街边上抽旱烟,指着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说着心中的抱负。也爱跑进茶馆,两个人就点一碗茶,然后听那说书先生朗朗上口、滔滔不绝,再跟着全场茶客哄然喝彩,当然,茶钱是吴官明给,茶是萧望仙喝,因此吴官明时常因为面前没茶,从而被店小二赶出茶馆。他俩也经常和当地的地痞流氓打架,吴官明在郎中师傅那儿学过功夫,总是能三拳两脚把地痞们打趴下,而他萧望仙就负责往倒地的伤员脸上贴鞋印,后来他学狠了,每次和吴官明找地痞打架之前,他都会特意去踩两坨狗屎。

    不过也正是因为和地痞打架,导致萧望仙经常在放单的时候被地痞围殴,因为吴官明身手好,地痞们不敢去找吴官明,于是只能找到手无缚鸡之力的萧望仙。

    然而有一次就出了大事。

    地痞们捉到了萧望仙,用烧开的水淋在了他的脸上,导致他破了相。

    自那以后,萧望仙就老实多了,以前热烈的性子也渐渐收敛,变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吴官明提着果蔬去家里探望他,哥俩坐在病床边吃吃喝喝,氛围再不似从前那般热闹,直到两人都喝醉了,吴官明想和萧望仙说说心里话的时候才发现,萧望仙哭了。

    第二天,萧望仙辞掉了衙役的差事,开始闭门不出。

    那时的萧望仙本就已经考中了秀才,后来破相之后开始攻考举人,但因为考举人的时候破了相,导致他只能戴着遮面黑纱前去考试,结果险些被人轰出来,若不是老爷及时向那位监考的同僚塞好处,萧望仙可能就要与举人失之交臂了。

    有老爷为萧望仙疏通了道路,萧望仙可以裹着黑纱进入考场,当然,这不是舞弊,只是单纯的允许他裹着黑纱,后来的事实证明,萧望仙的确没让老爷失望,他考中了举人。

    中土三十国的科举制度基本一致,由下往上依次是童生、秀才、举人、贡士、进士。

    要知道人一旦考中了秀才,那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见着官员不用下跪,甚至在当地备受欢迎,一家人都会沾光。而比秀才更高一等的举人,那就更了不得了,举书一城可能就那么两三个举人,其中一个就是衙门里的最高长官,也就是前任老爷,当届这位老爷是京城下派到书城的,是位进士。

    堂堂书城文官第一人也只是一个举人,当时的萧望仙虽然没有官职,却在功名上与前任老爷是平起平坐了,然而不知那年萧家祖坟是否冒了青烟,在考取举人的三年后,萧家便举家搬离了书城,在老爹老娘的陪伴下,萧望仙要去京城了,他要在那里考取贡士,成为京官。

    而贡士之后便是进士,只是考贡士是由礼部主持,考进士则是由天子亲自督考。

    而科举中的‘一甲及第’,也就是人们熟知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在进士当中产生。

    萧望仙离开了书城,奔着自己的抱负、向着状元出发了。

    临别时吴官明去送行,来到南门城外时才发现,萧望仙给他的时间是错误的,这家伙其实在一天前就离开书城了。

    自从萧望仙破相以来,他和吴官明接触的次数就变少了,尤其到了他卧薪尝胆攻克八股的时候,就有长达一年的时间没见吴官明。

    直到那天,吴官明站在风来沙走的南门外,望着远方根本望不到的京城,才恍然想起了萧望仙的话,那天哥俩坐在病床边喝了很多酒,都喝醉了,吴官明本想告诉他,要他振作起来,那帮地痞当兄弟的会料理,但是话在喉咙里就憋住了,因为萧望仙哭了,泪流满面的拉住吴官明的手,从未那般语重心长的说:“明哥儿,要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