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吴官明早就应该想到,老爷虽然能为萧望仙疏通举人考试,赋予他特权能戴黑纱进入考场,但老爷就算再是手眼通天,到底也是一城长官,一旦涉及到礼部主持的贡士考试,老爷也就爱莫能助了。
人们都知道,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的确能影响他未来的前程。正如唐时钟馗,十年高卧本已考取功名,却因样貌丑陋从而被皇帝拒绝赏官,虽然考了好成绩,却因长得太丑从而与仕途绝缘,这导致钟馗直接撞柱自杀。
按理说,萧望仙本被毁容,虽能在举人考试中面裹黑纱,但到了京城参加贡士考试,由于参试举子必须素面示人,那就不能裹黑纱进考场了,其中经过也就显而易见了。
萧望仙八成在离开书城以后就找了一位妙手高人,帮他处理了脸部烂肉,并为他恢复了从前的七八分长相。
难怪吴官明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萧望仙,原来是这小子早已改头换面,与先前容貌仅有七八分相似,故而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此刻,看着那肤质白皙好似脂玉一般的萧望仙,吴官明心里有许多感慨,可现在到底不是兄弟相逢三碗酒的时候,毕竟还有许多外人在一旁看着,于是没有太放肆,口气温和道:“你怎么回书城了?来牤角山做什么?”
萧望仙已经变了,衙役装扮时的吊儿郎当早已不再,现在像那彬彬有礼的酸臭读书人,背着手的模样像个小老头儿:“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起过吗,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就被指腹为婚,此次回来是娶亲的。”
“什么!?”吴官明大惊,看着眼前这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家伙,见其模样也不像开玩笑,便说道:“那娘们儿肥得跟猪似的,你早些年不是说打死也不娶她吗?我琢磨着她家也没钱啊,你怎么就回心转意了?”
萧望仙摆出一副长者表情,那看吴官明的眼神就像看个孩子:“见过丑的,才明白什么是美。宫中权幸以祸水淹国,貌似倾国倾城,实则腹藏蛇蝎,这类丑恶女子见惯了,倒也不觉得我那妻子如何丑陋了。有时候我在朝中遇到烦恼避无可避时,总会想起以前你我犯的傻事,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把王寡妇家的茅房点燃了,气得那婆娘提着菜刀追了我们三条街,后来若不是逃到阿原的家里,你我还真有可能被那寡妇活活砍死。”
吴官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道:“你是惦记着阿原给你做的回锅肉吧?我说你那婆娘着实偏心,我既上门是客,她也不摆出地主应有的阔绰,一碟回锅肉就只许我捻青椒,然后一个劲的劝你多吃肉,他娘的。”
萧望仙微微笑了,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我想说的是,在市井里闹了事,可以逃去阿原家避难,但在朝中遭遇舛错,就避无可避了,这让我很想阿原,于是就和爹娘商量着,要把指腹为婚坐实了,毕竟那么好的姑娘此间已是罕有,不能便宜了别的男人。”说着,丝毫没有官员架子的伸出手去,搭住吴官明的肩膀说道:“所以我就回来了。”
萧望仙讨厌阿原的时候,吴官明可以称呼那位居家一品的女子为肥猪,但萧望仙若喜欢了阿原,那吴官明也就要改口了,这就是朋友之间的爱屋及乌。他也不打算在这方面多费口舌,于是问道:“那你来牤角山做什么?来救我?你没那么好心吧?”
“瞧把你美的。”萧望仙乐呵道:“我来之前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这里。”
吴官明一愣,怒道:“我说你他娘的能不能圆滑一点,成人之美懂不懂!?你既然都来牤角山了,就说是来救我的,那能咋地?我看你小子就是读书读傻了,在朝中肯定受了不少欺负吧!”
“嘁。”萧望仙卖弄着口舌:“你又不是女的,我干嘛讨好你?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明和你说吧,我来牤角山是老爷授意的,不过这不是委派,毕竟我现在的为官品级要高过老爷。只是在为我接风的时候听老爷说起过巨盗越狱一事,我今天又恰巧有空,见着你们一帮人往山里走,就一路跟来了。”
吴官明有些不敢相信,问道:“你跟着我们一路进山的?你这身打扮与五宗门人格格不入,路上就没人发现你?”
萧望仙摇头:“这些旁枝末节的事也就不说了,明哥儿,你说我无情无义吧,我也不是那号人,毕竟咱俩也穿过同一条裤子,我见着这山里的局势在变化,并且变得于你们五宗门人来说极为不利,其一想着你我有手足之情,其二想着五宗隶属朝廷,其三嘛,则考虑着牤角匪患理当革除,所以才现身混入你们,此刻又与你搭话,只希望埋伏圈缩小之际能救下你。”
吴官明知道,萧望仙早已今非昔比,他以儒家身份进入朝廷为官,汲取全国中枢的第一手国运,实力日新月异突飞猛进,而今焕然一新,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孱弱之人了。
同时吴官明也明白,萧望仙就是那个‘佐证’,于是问道:“山里的情况你都探查清楚了?”
以吴官明对萧望仙的了解,知道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而以吴官明对洪国官员的了解,就截然不同了。为官之人大都精于算计,萧望仙能趁夜摸进牤角山,其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查看五宗门徒的举动,他早从老爷那里得知巨盗越狱一事,知道武秀林已经逃回牤角山,蛰伏牤角寨,见五宗门人挺进牤角山,不用说就能知道,五宗是奔着武秀林去的。
食君禄,尽君事。萧望仙身为朝中要员,自然懂得为君分忧,哪怕书城与京城相隔万里之遥,书城百姓那也都是君父的子民,于是萧望仙决定,要借五宗门人的势,将武秀林绳之以法,捉拿归案。
而在缉拿武秀林之前,精于算计的京官本着知己知彼的道理,必然会在牤角群山中探查一圈,直到了解了山里的大致情况,才能谋定接下来的事。
吴官明不了解山中情况,所以害怕自己的推测是错的,萧望仙了解山里的情况,所以他就能起到佐证效果,用他的眼见为实来为吴官明的推测下实锤。
此刻,萧望仙说道:“明哥儿,不得不说,你能想到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这点做得的确很对,如果我没猜错,你下一步就要从吕如隆方面进行突围,对吧?”
吴官明点了点头,只继续问道:“我是想问,杜国的人是否在牤角寨?”
萧望仙用惊讶的眼光看着吴官明,问道:“你怎么知道杜国人在牤角寨的?”
吴官明顿时松了一口气,心说他娘的,果然被自己猜对了,事情果然在顺着自己的推测走。这心一放下来,整个人就如释重负了,拍着萧望仙的肩膀问道:“杜国高手有多少人?”
萧望仙答道:“五个人,三男两女,不过,其中有个女的似乎身负重伤,被人搀着走的。”
吴官明呆了一下,心说既然是来书城抢东西,杜国人怎会把伤员带在身边呢?不由的觉得纳闷儿,就问道:“你确定那个女子受了伤?”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不由的心中暗喜,心说难道是天助我也?他们内部有矛盾,经历过一场内斗,所以才有人受伤?
就怕敌人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钢板,只要有破绽,那就能借题发挥了。
萧望仙看出了吴官明的心思,从袖口滑出一杆烟枪,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吧嗒起来:“明哥儿,你别想岔了,那女子虽说受伤,却被其他四人体贴入微的照顾着,不像是内斗引起,并且他们和武秀林于牤角寨中相谈甚欢,也就排除了与武秀林发生不睦。”
吴官明捏着下巴,思忖片刻后喃喃自道:“难道是被丁蛤蟆打伤的?”
萧望仙自然不认识丁青蟾,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吧嗒着旱烟,环顾四下行动缓慢的五宗门人,摇头道:“以这个速度往北面走,只怕还没能和北面的人回合,这埋伏圈就已经收拢了。”
吴官明叹息:“没办法,很多人都瘴气中毒,必须要照料这些人才行。”
萧望仙吧了两口旱烟,把烟枪递给吴官明,见吴官明接过烟枪在那儿聚精会神,便说道:“你们这些人都过于优柔寡断,倘若此刻放弃中毒伤员,让他们自行找地方藏匿起来,那其余人就能加快速度前往北方,只要与北方的门人汇合,这些中毒伤员便可以跟在后面,只等前方的人突破了吕如隆的包围圈,便可跟着前方的人一并鱼贯而出。你们这样拖拖拽拽看似足够仁义,实则贻误战机、愚蠢至极。明哥儿,你在队伍里,按理说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才对。”
吴官明很难堪,自己连下乘都不是,在这帮年轻翘楚面前自然没有话语权和凝聚力,可这些在萧望仙面前又难以启齿,于是只得点头说道:“没事,放心吧,我们派了几个脚力好的人去北面了,只要碰上那边的人,就会把他们带过来。”
吴官明的话音刚落,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草冠动了动,紧接着从中蹿出几个人,很快就跑到队伍最前方,向着韩天年、刘于琰、曹萱禀报道:“北方。。。一个五宗门人都没有!”
一听了这话,所有人都呆住了,刘于琰性子急,抓住一个剑合一探路人问道:“一个五宗门人都没有!?他们去哪了!?张孝怜和魏青渡呢?”
那剑合一门人一个劲摇头:“不。。。不知道。。。”
其他几个探路人也是相同答复,摇头如拨浪鼓,表示北边什么人都没有,也没看见五宗门人,也没看见形成包围圈的土匪。
听闻没有形成包围的土匪,所有人都呆住了,刘于琰就问是什么情况,而一旁的曹萱正在揣度,罢了,说道:“或许北面是故意留出一道口子,让我们以为有机可乘,但是。。。只要我们顺着这道口子离开牤角山,这七八百人一旦行军过半,就会遭到土匪的埋伏,将七八百人的队伍切成两段,再合围剿灭。”
韩天年对牤角山的地形不熟悉,于是问那探路人:“北边地势如何?”
那人回答道:“此去往北地势由高向低,是下坡路,在路末尾有一道两山夹缝,是个羊肠山谷。”
“羊肠山谷。。。”韩天年蹙眉思量:“这种地势很利于土匪在山上设伏,一旦我们从山谷中借道,必定凶多吉少。”
刘于琰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的问:“现在问题不是北面的地势,而是张孝怜和魏青渡去哪了,还是说。。。他俩压根就没进牤角山?”一想到这里,他骂了一声龟儿子:“他娘的,难不成张孝怜和司寇安夷是一伙的吗!?”
这个问题立马被后面的吴官明否决了:“张孝怜一定在牤角山里,因为我刚才出城的时候看见了李珏,李珏向来和张孝怜穿同一条裤子,张孝怜若和司寇安夷是一路人,必定不会放任李珏跟我们一起进牤角山。不过,我当时只看到李珏,没看见他和张孝怜一路,说明张孝怜在自发组队的时候把李珏排除在外了,因为总共就只有三颗提天丹,他张孝怜有实力将三颗提天丹独吞,又何必分给其他人?”
刘于琰皱起眉头,问道:“吴兄弟,你的意思是说,张孝怜的队伍里,只有张孝怜一个人?那魏青渡去哪了?金二爷呢!?”
“狐狸会跟着狼走,捡狼吃不完剩下的肉渣。”吴官明说道:“魏青渡虽然不在张孝怜的队伍里,但他一直尾随着张孝怜,金二爷同样如此。”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小子说的确实在理。
然而也就在众人思虑着要不要往北走的同时,前方不远处又跑来一个人,是散仙教的探路人,他回来的路线和先前几人不同,此刻满头大汗的跑到众人面前,率先向韩天年禀报情况:“韩师兄。。。我在西北边发现大量五宗门人的尸体。。。起码有五六百人。。。那边发生了一场血战。”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噤若寒蝉。
唯独非是五宗门人的萧望仙最是不痛不痒,好似早就料定一般,轻描淡写的问那探路人:“土匪呢?死了多少人?”
那探路人咽了一口唾沫,如实说道:“土匪死了三百来人。。。并且,我发现了吕如柏的尸体,被一块大石头钉死在一棵大树上。。。”
堂堂牤角寨三虎之一的吕如柏,居然被人钉杀在大树上!?
在场所有人无不目瞪口呆,这回,吴官明率先发问:“张孝怜呢?可有发现尸体!?”
那才目睹了修罗场的探路人连吞了两口唾沫,可怜巴巴的看着吴官明,摇了摇头:“没见着。。。”
“他娘的。。。”吴官明咬牙切齿道:“张孝怜那厮,此刻肯定朝着牤角寨去了!”
果然是一头蛮牛,他因为觊觎三颗提天丹,想将其尽数收入囊中,从而成为了独行侠,他没和魏青渡搭伙这倒没什么,但他没和金二爷搭手,就尽显了他的愚蠢。
因为以金二爷的头脑,一定能揣测到牤角山的局势,而张孝怜却偏偏没把金二爷带在身边,他现在杀了吕如柏,又朝牤角寨去了,显然是想杀武秀林,但他哪里知道,他绝对不是武秀林的对手,并且除了武秀林以外,此刻的牤角寨中还有五位杜国高手。
吴官明此刻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其一是因为张孝怜不能归队,导致五宗的突围实力大打折扣。
其二是因为张孝怜就要死于武秀林之手。
他娘的张孝怜,你怎么能死在别人手里?杀你的人应该是老子吴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