牤角寨,胜利天平处于持平状态,不偏不倚。
连营方面虽有丁青蟾加入,杀得千余土匪叫苦不迭,却也算不得上风,因为武秀林已经怒不可遏,一旦杀掉吴官明,便能掉转矛头,先助拜王庭杀萧望仙,再携手拜王庭赶赴连营处,将五宗子弟连同丁青蟾一同杀死。
所以眼下局势还算平缓,要么连营告捷,丁青蟾携众青年反推其他两座小战场,要么武秀林告捷,杀萧望仙,平连营战事。
田忌赛马的局,无论如何,最受伤的总是下等马。
现在,连营一方的下等马被五宗门人杀得落荒逃窜,勉强组织起的反抗也是徒劳,丁青蟾一加入战场,反抗就摧枯拉朽了。
而另外一匹下等马,现在正与武秀林对峙。
吴官明终于理解了瘪三的痛苦,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旁枝末节的时候,他已凝聚了第二颗水珠,将那压缩三次的水珠对准还在愣神的武秀林,手指一震,水珠划破夜空朝前冲去。
武秀林还陷在深深的怀疑中,在他看来,龙撞蟾宫即便再是顶级功法,却也不能跨越境界伤他分毫,毕竟眼前这小子连武道大门都没打开,可是,正因为他连武夫称号都没有获得,释放的龙撞蟾宫其威力甚至可以媲美丁青蟾,这才是武秀林怀疑的根本所在。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这小子不是一般人,否则白头翁不会那么看重他。
正处于茅塞顿开的节骨眼上,眼前着水珠再一次扑面而来,武秀林终于不再蔑视对手,以极快的身法闪过水珠,随即朝吴官明冲去,来到吴官明跟前,抬起巴掌就要打碎其咽喉,然而正抬手之际,那枚水珠在身后爆炸了,爆炸产生的气浪让他身形一偏,等他再度恢复姿态以后,往跟前一看,哪还有吴官明的影子?早就跑没影了。
武秀林朝吴官明逃跑的背影追去,拉近距离时说道:“难怪吕如隆即便用出十伥赐命,也被你打到濒死地步,原来是你这小子有过人的水系天赋,如丁蛤蟆这等翘楚想把龙撞蟾宫练至化境也需三十年,而你却只需十天便已有他过半造诣,哼,好让人嫉愤啊。敌对吕如隆时,你施展龙撞蟾宫尚且需要运用气功,此刻施展却无需气功辅佐了,短短时日便有如此闻所未闻的大进展,吴官明,你今天不死,他日老子保不准会被你逼到乌江自刎的地步!看样子不能再投鼠忌器了,也不能拿你威胁白头翁了,你小子今天必死!”
吴官明脚下生风,只顾着埋头狂奔,一溜烟跑出了牤角寨围栏,朝山下跑去,他本来还怕武秀林不会追来,但听他在身后只说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便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弄死自己了,心一横,加快脚程三步并作两步,朝山下疯也似的奔去。
然而也就在他跑出牤角寨一里路之后,武秀林追上了他,一脚踢中其后心位置,直将他踢飞了出去,在空中飞了片刻最终跌下山坡,又顺着山坡走势朝下滚去。
武秀林不打算给他起身的机会,一个起跳飞上半空,再落地时已来到吴官明身边,拉住其胳膊将他提了起来,先将那胳膊猛地一撇,只听嘎嘣一声,显然骨头已经碎了,而后抬起拳头,照着吴官明的咽喉猛地挥去。
然而让武秀林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吴官明就像那被人按住尾巴的壁虎,眼看着咽喉就要被铁拳命中,他的肩膀突然一塌,被武秀林逮住的手臂一下就从紧绷变为松懈,吴官明甩掉了义肢,就地一个驴打滚,站起身来继续朝山下狂奔。
武秀林看着手里那条破损的义肢,顿时被一股心火气得头皮炸毛,一把丢了木头义肢,紧跟着朝吴官明再次追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着极大的境界差距,但武秀林的脚程就是跟不上吴官明,好几次明明要抓住,却又被这厮滑溜出去,追了好长一截路以后,武秀林顿时明白了吴官明的用意。
吴官明一直往山下跑,其实是没有目的地的,他只是想通过逃跑的方式来拖延武秀林,因为武秀林的手腕被炸断了,鲜血正止不住的往外流,如果武秀林一直处于剧烈运动的状态下,必定会导致心脏泵血过快,以至腕口流血量增加。
吴官明溜武秀林,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武秀林失血过多然后虚弱,到那个时候,吴官明就能和这位巨盗杠正面了。
猜到他目的的一瞬间,武秀林被气得咬牙切齿,难怪自己追不上他,原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身体变虚弱了,他赶紧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忍痛敷在手腕伤口上,然后扯了裤腿上的布条将伤口草草包扎,待这一切做完以后,他走向身旁一株大树,将大树连根拔起,然后发动膂力将巨树朝山下的吴官明掷去。
眼看着巨树愈发靠近,就要把吴官明砸成肉泥,而那滑头的衰人好似背上长了眼睛,只闻得身后强风鼓动,他朝前方一跃,在半空中扭转身子,把正面对准那株愈发靠近的大树,然后抬起右臂,在两根手指指尖处凝聚水珠,随着手指骤然一震,水珠弹射而出,将巨树炸成了漫天木屑。
之后武秀林又向吴官明连续掷出二十株巨树,皆被吴官明回身用水珠炸毁。
武秀林停歇在半山腰上,眼看着吴官明已经跑到山下,月色打在下山的路上,显得二人距离格外遥远,不过随着武秀林歇息完毕,他双腿猛地一屈,肌腱膨胀,又高高跃起,一飞冲天!
再度落下时已是山下,只是一跃,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九成,而剩余的一成,他迈开步子以最快的速度追撵上去,照着吴官明的后背一脚踢出,直将那小子踢飞了出去,而这次,他不会再给吴官明逃跑的机会,见吴官明还处于浮空状态,便冲上前去,一手捏紧拳头,一拳砸在吴官明的肚皮上,将其砸倒在地又反弹起来,随即又是一拳,这一拳下去,吴官明紧贴地面,身下被炸出一口丈许大坑。
吴官明被武秀林一脚两拳打没了半条命,此刻就躺在坑里,止不住的呕血。
说到底,这境界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全盛时期的丁青蟾可以击杀武秀林,正常状态的白头翁杀他甚至不废力气,但吴官明既不是丁青蟾,也不是白头翁,他只是一条被拒之门外的流浪狗,眼神再可怜,最终还是会被狗贩子拽走。
门外汉啊门外汉,你哪来的信心去挑战一个蛰龙武夫啊?
你连最次的第五境‘百岳倒悬’都不算,还想跨越第四境‘龙渊沉海’,去杀一个立足于第三境‘蛰龙乍醒’的武秀林?
两万级阶梯,二者相差了整整两万级阶梯,武道山路每一级台阶的强压,都是前一级的翻倍。两万级的差距,吴官明着实难以想象,武秀林究竟承受着多大庞大的重压。
就算一脚将你吴官明活活踢死的张孝怜,那也只在龙渊第三品,离武秀林都还差着很长一段路,你连张孝怜都打不过,拿什么去叫嚣他牤角寨大当家?
此刻,武秀林一脚踩住吴官明的右手,让他再施展不出龙撞蟾宫,然后冲这黔驴技穷的羔子狰狞一笑:“跑,接着跑。”
吴官明呛了两口血后,咳嗽道:“猫妖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值得你去敲诈?”
武秀林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知道自己和猫妖的事,好奇心把愤怒冲淡了一半,他笑了笑:“吴官明,你没听过评书吗?知道人们都说评书里的反派往往都死于话多吗!?你的话太多了。”说着,抬起拳头,就要轰爆吴官明的脑袋。
吴官明笑了:“到底我是反派,还是你是反派?武大当家,你是水浒传看多了吧?落草为寇,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再与朝廷杀得有来有回,你就成好汉了?老子们王萨寺替朝廷办事,就成反派了?你他娘的真是思路清奇。”
给你说对了,这本一千三百年前的书,老子也算爱不释手。
还有一件事也被你蒙对了,老子就是馋那猫妖的身子,怎么了?她既然不愿意为起呈慷慨解衣,我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武秀林很想说这席话,但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吴官明意在拖延,趁他葫芦里的毒药尚未取出,便要取了他的性命,于是本来停顿的拳头再次挥下,这次落下就再无收手余地,必将吴官明的脑袋轰成烂泥。
吴官明微微一笑,脱口道:“初进牤角山时,我对敌之时只能释放一发龙撞蟾宫,到对付十伥赐命的吕如隆时,便可释放两发。武大当家,你是真蠢还是。。。”说着,扭头躲过武秀林的拳头,同时猛抬右臂,竟挣脱了武秀林的脚掌,抽出右臂后五指照地面就势一按,他整个身体反弹而起,脸朝泥土脚朝上的飞出大坑,站在武秀林对面,与之对视。
“你从头到尾就只顾着追杀老子,可中途老子明明露出马脚,却还是没能让你注意到,瞎了你的狗眼。”吴官明笑着揉了揉肩膀,对一脸吃惊的武秀林说道:“刚才你丢了二十来棵来砸我,结果每一棵都被我用龙撞蟾宫击毁,我说了,对阵十伥赐命的吕如隆时,我也只是尚能释放两颗龙撞蟾宫,而今天却能一连释放二十余颗,武大当家,嘿,你今天若想活命,不把你家虎山神请出来坐坐,恐怕就很难活。”
武秀林大惊,被吴官明这么一说,他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小子就算再是日新月异,也不可能把龙撞蟾宫的释放次数增长那么多,正想着,就发现吴官明体内的灵气开始变化了,那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正从吴官明体内逐渐明显。
武秀林皱起眉头:“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吴官明笑了笑,也不答话,只说道:“你以为我把你从牤角寨里引出来,就只是为了让你加速流血?如果下棋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话,那这棋也就不用下了。”说话间,他的下颚处突然冒出两条细长的胡须,胡须飘飘漾漾,恰似河底的水草。
看到这两条散发黑金光泽的胡须,武秀林目瞪口呆:“这是。。。龙须!?”
吴官明狡黠一笑:“蛟龙上了岸,照样扣杀你山中猛虎!”说着,拍了拍肚子:“元气恢复了就出来透透气吧,河神爷!”
伴随吴官明话音一落,一股极为粘稠的黑色泥浆自其肩头缓缓抬起,转瞬便已变得无比巨大,泥浆滚动着往上攀升,逐渐停在十丈高度的位置,然后缓缓埋头,泥浆之间顿时飘出两条龙须,紧接着是一双散发绿光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武秀林。
武秀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哪里想得到,吴官明体内居然养了一头怪物!并且他认得这头怪物,便是坐镇黑鸥河的司雨水官,是一头放眼洪城周遭立于无敌境地的水神!
泥浆摇晃着身体,甩掉一身污垢,污垢退却后露出黝黑且滑腻的皮肤,还有那张极为宽大的嘴,嘴里满是细小獠牙,同时,鱼鳃抽动,鱼鳍如黑幡般迎风舞摆,巨大的身躯如蛇一般扭曲着,支撑它那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恰似做出攻击姿势的眼镜蛇。
这竟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鲢鱼!
鲢鱼成精,又称脏蛟。
而这头脏蛟此刻便安静的呆在吴官明身后,瞪着那双绿光小眼睛,俯视着舌桥不下的武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