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信要和这家伙死磕?”丁青蟾将目光收回,挪向吴官明,说道:“在那帮臭小子跟前搭高台,现在下不来了吧?”
吴官明板着脸,没心思搭他的话。
见这小子缄口无言,丁青蟾便当他被吓傻了,只嗤声一笑,扶着围栏木桩,一步跨进牤角寨,也不朝拜王庭去了,而是端端向武秀林走去。
见那爆炸头凶僧就要冲武秀林过去,师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作势挽留道:“丁大师,此刻武秀林已是非同小可,他在火山中汲取灵气提升了境界,加上你有伤在身,恐怕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丁青蟾抬起手来,甩掉师姐的拉扯,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从他继续往武秀林而去的行为来看,显然是油盐不进了。
武秀林只站在远处,静候丁青蟾:“姓丁的,武某劝你别来送死。”
山风如刀,将那身蓝色僧衣吹得扬起,似一张旗帜,而他本人便像那瘦弱的旗杆,逆着风,继续向前。
丁青蟾到底是要面子的,若让他去对付那帮不入流的匪众,那比刮了他还要难受。常言说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他身为王萨寺的特乘主僧,是煌煌国运熏陶出来的拔尖武夫,背着这样的身份和这样的境界,哪有道理让一帮后辈支撑战局?
即便后辈有那个扭转局势、力挽狂澜的实力,说到底还是后辈,在丁青蟾看来,后辈就该把姿态摆端正,受保护就该有个受保护的样子。
前浪尚未死绝,后浪哪能上岸?
在来牤角寨之前,这倔驴脾气的药师便已做好打算,兹要他武秀林露了面,甭说什么你吴官明为众人力杠重压,也甭说把跳脚老二拜王庭交给老子对付,就直说老子是主僧,而你们这帮撅腚玩泥的家伙都是小瘪三,主僧就该对大当家,小瘪三就该对小瘪三,搞什么田忌赛马,简直扯淡。
丁青蟾到底是有眼力见的,来寨子的这一路上就把吴官明的打算看透了,这小子就是想用所谓的田忌赛马来一雪前耻。
以中等马,对敌方下等马。便是让刘于琰、韩天年、曹萱等众对付牤角寨匪众。
以上等马,对敌方中等马。便是让丁青蟾对付拜王庭。
以下等马,对敌方上等马。显而易见,便是吴官明对付武秀林。
这样一来,刘于琰等人能赢,丁青蟾能赢,吴官明虽败,却是三局两胜,只要吴官明能拖住武秀林,只等刘于琰丁蛤蟆两方旗开得胜,便可掉转矛头针对武秀林。
失去了所有弟兄,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五宗精锐,武秀林自身的士气定会大打折扣,一旦士气受损,便会遭到五宗子弟的联袂围杀,虽能力争,但败亡是迟早的事。
吴官明的打算被丁青蟾识破,牛人自然不打算迎合衰人的落子谋算,讲究主僧对匪首,瘪三对瘪三,他便不顾吴官明的想法,继续朝武秀林走去。
丁青蟾是头铁娃,但吴官明不是,这小子非常清楚现下局势,武秀林境界攀升已是蛰龙境,虽说丁蛤蟆早已立足蛰龙境,奈何此刻身负重伤,此时的他根本就不是武秀林的对手。
二人都是今非昔比,只是这今非昔比于武秀林是褒义,到了丁蛤蟆那儿就成贬义了。
试想,如果丁蛤蟆被武秀林杀死,那么连营那头浴血奋战的五宗年轻辈儿,他们的士气是否会一落千丈、堕入深渊?他们要是慌了、乱了、逃了,吴官明好不容易安排出来的一匹中等马,就让身为下等马的土匪反吞了?
吴官明的考虑不无道理,只要丁青蟾一死,五宗年轻辈儿立马会陷入恐慌,而武秀林因为斩杀丁青蟾,必然能将匪众的士气提升数倍乃至数十倍,到了那个时候,五宗后浪的下场就不是拘禁了。
被怒火烧光耐心的武秀林只会把他们一一杀死,然后把他们的尸体像烧纸人一样丢进火堆,捎去阴间,给丧命的土匪当牛做马。
所以,丁青蟾必须去对付拜王庭,就算不去对付拜王庭,也至少要自降身份,然后去和瘪三厮杀。
丁青蟾这头还正朝武秀林慢悠悠的走,随即只听身后传来女子的喝声:“你去哪!?”他一回头,只见一袭僧衣飘过眼前,瞬间与自己擦肩而过。
看着那道僧衣直奔武秀林而去,丁青蟾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吴官明朝武秀林冲去的背影骂道:“好小子!你想死,老子不拦你!”说完,真就做到了绝情绝义,只把面向一转,拔腿朝连营方向走去,吴官明生死如何,现在已是关他屁事。
丁青蟾其人眼睛雪亮,不过,哪怕他看得懂局势,却仍要任着性子一意孤行。
而吴官明不同,吴官明是既看得懂局势,更能在局势发生诡变之际挺身而出,哪怕赔了贱命,也要把局势再次拉回正轨。
此刻,眼前局势出现分水岭,看着朝自己扑来的吴官明,武秀林一改诧异的嘴脸,挑嘴一笑:“吴官明,长能耐了啊。”
吴官明冲至武秀林跟前,抬起右手竖起两指,直朝武秀林的膻中大穴打去。
在这天宫地府的差距之下,吴官明的动作在武秀林看来,只是如植物生长般的慢动作。在这种攻击下,武秀林就恰似那开了蝇眼的巫师,只将身形缓缓一扭,便躲开了吴官明的攻击。
这以指打穴的攻击速度在吴官明看来可谓风驰电掣,到了武秀林眼里就成了蜗攀。见一招未能得逞,吴官明一扭身形,在半空中旋转一圈,再挥出一指,指向武秀林的气海穴所在。
武秀林面露不屑,笑道:“动作花哨,有个屁用。”说完,一脚踹出,将仍保持旋转动作的吴官明踹飞了出去。
吴官明倒飞出去十丈远,落地滚起尘埃,起身抹去溢出嘴角的血涎,抬起右臂遥指武秀林:“龙撞蟾宫!”
远处,听到吴官明这声呐喊,蓝袍僧人浑身一震,随即扭头,要看看那小子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一粒水珠在指尖压缩三次,伴随吴官明指尖一震,水珠顿时崩飞而出,初时水珠圆润剔透,脱手而出的瞬间,整颗水珠进入高速移动状态,圆润体态骤然变为一根细针,同时在冲到吴官明与武秀林之间时,水珠的冲击速度超越了声音,空气在水珠前方骤然凝聚,又骤然爆炸,炸出一朵极为庞大的云障!
吴官明在反冲力的推动下,一屁股跌坐在地,屁股摩擦着地面朝后滑出十几米,还在滑动的同时,那枚水珠冲到了武秀林跟前。
在这颗杀伤力极为强大的水珠面前,武秀林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在水珠冲到跟前时,才出于本能的伸手去抓,将水珠一把拽住,拳头紧握作势要将其捏碎,这显然是一个极其愚蠢的行为,也就在他对水珠进行施压的同时,水珠爆炸了。
渺如蜉蝣的水珠,却有鲲鹏入海之力,一经爆炸,武秀林方圆十丈之内的土地瞬间垮塌,水纹扩散只在电光石火,释放出的威力将地面拉出数十道沟壑,同时掀起土浪高达数丈,冲击波涟漪一连自爆炸中心向四周扩散了三次,最终土浪消散,露出武秀林的身影。
此刻的武秀林仍站立在那里,却不似最初那般神气,灰头土脸,颇为狼狈,而那只抓紧水珠的手,自手腕以下的整个巴掌都被炸飞了,鲜血自手腕断口处不断涌出,落如瀑布,在脚下与泥土混合,生成一滩血污。
吴官明说到底还是有些聪明的,在与武秀林展开厮杀的最初,他尝试抨击其膻中大穴,之后又耍了一个旋转身子的花哨动作,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扮演一个极其愚蠢的武道生手,好让武秀林产生轻敌的念头。
一旦轻敌的念头油然而生,那么对付龙撞蟾宫,这位巨盗便会掉以轻心。
吴官明的确得逞了,却也彻底激怒了武秀林。
行至连营不远处的丁蛤蟆蓦然回首,发现吴官明正在聚集第二颗水珠,顿时心乱如麻,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小子绝不能死,他要是被武秀林杀掉,那王萨寺的大局就彻底崩坏了,让他提起这个念头的不仅仅是吴官明的特殊身份,更多的,则因为这小子他娘的是个天才!
丁青蟾只在他眼前露了一手,却从未让他明白其中原理,而这羔子居然通过自行琢磨,摸到了关隘所在,不仅如此,丁青蟾清晰的记得,当年他为了压缩水珠三次,卧薪尝胆、废寝忘食也都花了十年之久,而这羔子从进王萨寺到此刻进入牤角山,前前后后才多少天?十天不到!
他只运用如此短的时间,就凝聚出一颗压缩三次的水珠,十天功夫媲美于丁青蟾十年,这他娘的不是天才是什么?
然而当丁青蟾意识到吴官明绝不能死,准备奔赴武秀林跟前与之死磕的时候,拜王庭甩着那身熊罴氅子走到其跟前,拦住去路,说道:“丁蛤蟆,百闻不如一见,都说名师出高徒,你那徒弟着实好手段,竟能伤了我大哥,我大哥已经够生气了,你就别去给他添乱了,拜某陪你玩吧。”
丁青蟾根本不带正眼打瞧,只留下一句话,便朝武秀林跑去:“你也配?”
拜王庭身形一荡,飘至丁青蟾跟前,再次剪径,抬手横拦,笑道:“只等我大哥杀了你家徒弟,再来取你狗头,倒也不迟。”
丁青蟾顿时怒目圆睁,瞥向拜王庭,正作势要出手,突然,一道白光自霄汉之上轰然坠落,砸入两人之间,白光散去,现出一着白衫配书生帽的读书人,读书人抬起双手,一手拦丁青蟾,一手指拜王庭:“我劝二位都莫轻举妄动。”
一看到此人,丁青蟾和拜王庭的眉头同时一跳,丁青蟾想问此人究竟是谁,却被拜王庭抢了先:“萧望仙,你他娘的真是阴魂不散啊。”
正是萧望仙的朝廷仕人只把眼睛挪向丁青蟾,说道:“丁师傅,有劳屈尊连营那边,武秀林归吴官明,这拜王庭,便归我萧望仙。”
丁青蟾根本不搭理他,绕过他抬起的胳膊,继续朝武秀林走去。
而萧望仙只是云淡风轻一句话,便让他停下了脚步:“这是你家大住持的意思。”
之后,萧望仙又对丁青蟾说了几句话,气得丁蛤蟆怒火中烧却无的放矢,只得把头一转,朝连营方向走去。
五宗子弟见丁青蟾朝这方走来,顿时气焰更胜,与匪众的厮杀渐渐形成碾压。
丁青蟾走了,萧望仙面对拜王庭,笑了笑:“这才像个局。”
拜王庭还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在萧望仙和丁青蟾谈话的时候,哪怕把他晾在一边,也没让这人感觉到如何不妥,见萧望仙正视自己,他还是那副初次见面的笑容:“萧大人,上次你就做了我的手下败将,怎的今天还来自讨苦吃?”
萧望仙气定神闲,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乐道:“我可不想说我上次是心有旁骛。”
拜王庭嘿嘿笑道:“你这不是说了吗?”
“是吗?”萧望仙明知故问:“我说什么了?”
拜王庭答道:“你说,你今天要把脑袋割下来,给爷爷我当夜壶。”说罢,一掌拍在萧望仙肚皮上,将其拍飞了出去。
萧望仙后退数丈,突然单膝跪地,咳嗽两声后埋头看了看肚皮,发现被拜王庭一掌拍中的地方,留下了一个老虎掌印,他抬起头来仰视数丈开外的拜王庭,一言不发,只顾着笑。
笑着笑着,身上燃起一股透明气浪,是儒家的浩然正气!
拜王庭见到这股升华的气力不禁愕然,这是上次与萧望仙交手不曾见过的,本以为这小子就只是个呆头呆脑的读书人,不料此人竟参透了儒家学说,并从中博观约取渐入佳境,最终摸到了儒家功法的门槛。
萧望仙缓缓站起,拍了拍沾于白衫上的泥土,冲前方的拜王庭说道:“你牤角寨信奉王道,我儒家也推崇王道,只是今日,你兽王见了我人王,岂有不伏不跪之理?”说着,一根手指向下,猛地一落,气势顿如白虹贯日,声浪炸得尘埃四散远遁:“跪下!!”
境界压制!
拜王庭在那空前强大的气势下,竟被震得眼冒金星,口齿发麻,眩晕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摇晃着身子,想提起气势,却在萧望仙那磅礴的高压之下,根本就无法提起,力气不足,值得嘴上逞能:“跪下?你以为你是谁?武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