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吹进来的细微雪粒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田蒙睁开眼睛,见夏旺坐在露营袋上,正在穿鞋子,戴雪套。
他们相互望了片刻。沉默。
夏旺把冰镐和小刀塞进背包里,带上绳子,然后转身爬出帐篷。田蒙知道其他人其实也都醒了,但都装作熟睡。
田蒙想到他看过的一本登山书,里面一位登山家有一句话:如果困难出现,就要战斗到底。如果你训练有素,你将生还;若非如此,大自然将把你收为己有。
想着想着,他从露营袋里坐了起来。
夏旺把他的行动告诉了陈维,陈维沉默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陈雨欣紧紧捂住嘴巴,才不让自己的哽咽发出声。出发之前,夏旺跪在雪地上,给自己做了一个祷告。
喃喃自语。
再抬起头时,田蒙穿着冲锋衣,握着冰镐,站在他的面前。“没有我,”田蒙说,“你到不了那里的。”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剩下这半瓶氧气,我们带走,那瓶满满的氧气留给他们。”
夏旺拍拍他肩膀。
两个人迅速结为一组。他们的思维都有点不甚清晰,相互帮着检查对方的装备。田蒙发现夏旺的安全扣只系了一半。好险。如果他将系链固定在绳索上,系链会在体重的压力下打开。他极可能跌下山崖。
大本营里,陈雨欣哭出了声。
※※※
天上飘着细雪。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已很难分清山峰和天空的分界处。夏旺的视力糟透了,几尺内的景物都显得异常模糊。他紧跟在田蒙的后面,而且每一步都要把他的脚放在他的脚印中。他知道自己的视力可能出了某种问题。自从攀登卓奥友之后,他就隐隐有些察觉。但他从未对别人谈过自己的视力问题,也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山非常陡峭,而且没有固定绳索。这使他们的行动非常缓慢。几乎分辨不出来路的方向。“是从这儿走吗?”田蒙大声问夏旺。
夏旺根本看不清,只能支支吾吾。
风雪早已经吹没了先前他们的足迹,所以要找到正确的路线非常困难。只能凭着感觉和模糊的记忆,向右穿过一段像玻璃一样坚固的冰坡。阵阵巨风夹杂着雪珠撞击着他们的脸部,每一块裸露的肌肉都被冻僵。
没有了氧气补充,他们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步履更缓慢,而且不得不频频地停下来休息。
可一停下来休息时,他们整个大脑皮层的思维就开始急剧下降。头昏眼花,身体变得僵硬。由于极度的疲劳,他们感到自己与身体仿佛已经分离。夏旺大声对田蒙说:“我们得走了。”
当田蒙看到夏旺的脸时,不由得吓了一跳。他的面罩不知所向,脸颊冻上了一层可怕的冰,一只眼睛已冻得睁不开了,发音也含混不清。
“你的面罩呢?”田蒙问他。
夏旺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脸一直暴露在风雪中。
夏旺的神志有些模糊,田蒙突然有些担心起他了。他指了指冰岩混合地带的方向,然后告诉夏旺:“我先过去,你跟着我。”
夏旺点点头。
在岩石上,田蒙发现了岩钉。这是他们留下的,证明他们没有迷路。此刻足够的新雪已经堆积起来。崩落的雪块不时从山上坠落下来,砸到他们的肩膀上,幸好不是大规模的。
经过7个小时的努力,他们重新又回到了悬崖的落脚点。但绳子不见了,胡海也失踪了,看起来像是一场雪崩带走了他。在一块岩石边,田蒙发现了血迹。风雪一会儿吹开这块有血迹的石头,一会儿又将它覆盖。
两人沉默有顷。
“走吧,”夏旺黯然说,“我们得回去了。”
在上山的途中,田蒙对来路用路旗做了一些标记。可走了许久,一面路旗也没有看到。可能又被风雪给覆盖或者吹走了。来时田蒙记得他们经过了一处像船首的拱壁,在那里要向左拐。没多久,他们果然看到了那处像船首的拱壁。
两人稍微松了口气,他们仍然没有迷路,这真幸运。
正宽慰时,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吓得跳了起来,迅速把冰镐插入雪中保护。但当他们环顾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见。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这响声的,是照亮了整个天空的闪光。他们这才知道听到的是雷声。不是雪崩。
他们俩还有半瓶氧气。本来是给胡海准备的,来路上一直忍了再忍。这会儿才开始轮流吸氧。
可怕的窒息感稍微褪去。
※※※
他们找到了之前经过的岩壁凹处,在那里休息了片刻。夏旺不发一言。双眼不自觉的在流泪。田蒙问他是不是患了雪盲,他仍然没有说话。
他在轻微的颤抖。
他突然把右手的手套给脱了下来。试图把右衣袖锊起来。可他累的甚至没有力气撕开衣袖。田蒙问他想干什么,夏旺这才说:“我的左臂好像肿了。我得把手表解下来。”
田蒙帮他把左手腕上的手表解下来。他的手腕肿的像馒头,手表把他的皮肤勒出了一条深深的血印子。
“田蒙,”夏旺虚弱的说,“我感到非常冷。也许我到不了营地了。”
田蒙说:“我们会的。”
“刚才走过来的一路上,我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人跟着我,他想带我一块儿走。”
“那是幻觉。”
“我知道,但我无法阻止幻觉。直到我感觉到有一丝光亮照进了我的大脑。似乎我这才清醒过来。”他犹豫了片刻,突然说道,“田蒙,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座8000米山峰了。”
田蒙愣了半截,问他什么意思。
夏旺说:“用阿式攀登8000米山峰,困难比我想像的大的多。包括珠峰和这次K2,事实上我们都借助了团体和协作的力量。照这样攀登下去,实际上已失去了登山本身的意义。我不想这样。再者,整天让雨欣为你担惊受怕,恐怕你也不愿意吧。”
田蒙说:“你确定你神志清醒吗?”
夏旺说:“还行,我没看见你长出两个翅膀。”
“可我觉得我们的攀登才刚刚起步。”
夏旺咳嗽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去挑战一些低难度的山峰。”
“那你呢?”
“我另外找一个伙伴。”
田蒙呆住了。半天之后问他:“是不是雨欣跟你说了什么?”
夏旺说:“她没说什么。事实是自从我攀登卓奥友被截了两个手指之后,我觉得我的能力不足以支撑我完成所有8000米的攀登,我有点害怕了,田蒙,我不想死。”
“不对,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田蒙突然激动起来,可一激动,突然无法呼吸,猛烈咳嗽。呼吸的声音像是被勒住了脖子一般。
夏旺凝视他的脸色。田蒙用手捂住嘴巴。“把你的手套给我看看。”夏旺用命令的口吻说。
田蒙说:“我没什么,只不过咳嗽而已。”
夏旺抓住他的手。看见他的手套上有淡黄色的痰。同时还注意到田蒙的脸色呈淡淡的青紫色。
夏旺脸色凝重,说:“是轻度肺水肿。你缺氧严重。”不由分说,让他吸氧,把流量调到最大量。
田蒙也有些害怕,给自己口服速尿剂。并注射了一针地塞米松。
他想把氧气罩取下来,夏旺说,“别动,你比我更需要氧气。”
过了一会儿,夏旺说:“我们得走了。”
田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刚走了几步,他提醒夏旺把手套戴回去。夏旺这才察觉。
出发前夏旺说了一句话:“田蒙,你是对的,我们不该回到这儿来。”
※※※
两人顺着冰雪岩混合地带下撤。他们痛苦而缓慢的行走在悬崖边缘。由于夏旺患了较为严重的雪盲,田蒙走在前面,夏旺跟随他。他们似乎看见一个小黑点儿正慢慢地在西山脊由下向上的移动。
那是来救援的人吗?
两人禁不住相互鼓励。可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发现那个黑点仍然一动不动。乐观情绪被无情地扑灭了:那实际上只是一块石头——仅仅由于他们的幻视。
下午5点40分,陈维与他们通了一次无线电,他告诉了一个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消息:王启东扔下那个受伤的夏尔巴人,和他的队员下撤了。
两人半晌没说话。
田蒙面罩上的通气阀门被冰堵塞了,他无法吸入氧气。夏旺靠近他,在视力模糊的情况下,凭感觉帮他去除氧气阀门上的冰。轰隆轰隆,他们身边响起了两声巨雷。闪电击中了他们附近的岩石。像突然的一道刀光劈开了这大雪纷飞的天。
夏旺拍拍田蒙的肩膀,表示通气阀门弄好了。这么一小会儿,把他累的没有力气说话。闪电的光芒似乎从他的脸颊上扫过。
似乎为了证明了什么,夏旺抢先向前走去。他走出几米远,回头冲他说:“瞧,我的雪盲还不算严重吧,至少能瞧见你站在那儿的身影。”
“嗯,”田蒙努力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可是应完这声,他发现夏旺脸上没有面罩。正要跟他比画手势时,突然看见夏旺的眼睛中露出了惊慌神色。
一阵猛烈的风把夏旺向东吹去。他没站稳,身体失去重心。
而他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他根本没注意到。他来不及把冰镐插入雪中,身体就已下坠。
田蒙迅速趴进雪地里,把两个冰镐都插入了雪地。绳子很快被绷紧,一股力量想要带着他一块儿下去。他紧紧的使自己贴着雪地,冰镐的手带像刀锋一样勒住了他的手腕。
他忍住袭来的尖锐疼痛。这才有功夫回头张望。
可夏旺早已不知去向。(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