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着魔般的异动结束,身子又凭空消失,骇得所有人都勒住马不敢向前,只有荆战在他消失的瞬间,立即从马背上跃起,跳落到荆炣坐骑的后半截屁股上,手向前一抓,又把荆炣从一层虚无中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
“四公子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
整个护卫队伍人心惶惶,一时间乱作一团。
灰白长者却泰然自若,悠然打马穿过满脸惊骇的兵卫,缓缓来到荆战面前。
荆战怀里抱着昏迷的荆炣,他两眼眼白上翻,浑身仍在轻微痉挛。
“无妨无妨…”长者轻捋着灰须,“此处是暗无带,是一个高可接天的透明帷幕,围绕着一十三个甲州的边界,从几步宽到几百里宽绵延不等。
无论多宽的暗无带,透过它,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好似不存在一般。
而帷幕中间的部分却是一个被透明表象所掩盖的空间,里面是茫茫暗夜。
不过…”长者忽然顿了顿,“它已经消失了数百年,不知为何最近又出现,小家伙儿不过是恰巧走到了帷幕交界而已,众人大可放心,不必惊慌,呵呵呵…”
听到阅历最为丰富的长者出言,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荆战的眉头仍然紧锁。
“长者,只是,您看小炣现在的样子…”
灰白长者微微摇头,悠悠然地抬起手臂,枯树枝一般的指尖在荆炣眉心轻轻一点。
“无妨无妨…暗无带魄压致使小家伙儿魂魄游离体外,一时陷入虚幻,并无大碍。倒是这小家伙儿的魄竟然如此之弱,连出生婴儿都不如,也是出乎老夫预料啊。
真所谓天道均衡,给了他万里挑一的感知虚空,就又会从他身上取走点什么,有趣有趣……”
灰白长者轻捋着灰须,说得云淡风轻,不急不缓。
而荆炣此时却脸无血色,抽搐已经非常剧烈,嘴巴里吐出了白沫,荆战恨不得在长者的背上拍一巴掌,让他赶快说完。
“既然如此,长者必然有救治之法,小炣这才刚离族就…”
长者抬手打断了荆战,“这小家伙儿日后还要跟着老夫锤炼虚空,现在可还不是让他魂魄升天的时候。”
说罢,抵在荆炣眉心的两指,催涌出淡淡枯黄色劲力流,片刻凝出一枚浑圆的劲力珠。
劲力珠在凝结而成的一刹那,荆炣额前空间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涌散开去。
长者两指前推,抵住荆炣眉心的枯黄珠子,在荡开的涟漪中缓缓融进了他的脑袋。
劲力珠没入,涟漪即刻消散。
荆炣眉心生出一股淡淡冥黄色液体,从他额头缓缓流遍全身,如同一层冥黄薄膜将荆炣整个包裹了进去。
没过多久,这层膜又被荆炣缓慢吸收,完毕的瞬间,他的脸上立即恢复了血色,紧接着便睁开双眼,神采如初。
“这是劲力锁魂珠,小家伙儿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朦朦胧胧听见长者的话,荆炣只以为是自己梦境中的话语,可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
宛如一个小家碧玉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便猛然挣脱荆战双臂,想要反身跳到荆战的马背上。
然而荆战的这匹老马久经沙场,只认其主,屁股一转,两条雄壮、不知踹过多少凶悍荒兽的后腿,用力朝天一蹬。
荆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黑洞洞的蹄子狠狠撞在了自己胸口,当即发生一声闷哼,倒飞回暗无带,消失在众人眼前。
转忧为喜的一众兵卫见了,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时间气氛欢乐到了顶点。
悲惨的还是荆炣,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一睁开眼就是男人壮硕的胸膛,再转眼就是两个黑洞洞的铁蹄,紧接着胸口又是“嗵嗵”两声炸响,一股沉顿憋闷在胸,最后眼前一片漆黑,重重摔落在地。
前胸后背共震,在地上滚了半天,喘不过气来。
荆战极力控制,还是藏不住脸上的笑意,暗自调整了许久,一声令下,带领护卫队陆陆续续进入暗无带,消失不见。
灰白长者始终不改笑面,一手轻捋着灰须,口中喃喃自语。
一行人进入暗无带,眼前是一片漆黑,茫然无际。
这一段暗无带横亘在荆、苏两个甲州之间,绵延不尽,不见天日。
荆战策马在前,从随身兽皮锦囊中取出一块巨大的耀萤石,耀萤石发出微黄荧光,形成了一个发散状荧光球团,照亮了一片区域。
才发现荆炣正躺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满地打滚。
荆战随即又取一块更大的耀萤石,顺手抛入空中,一掌轰碎散,散石如暗夜流星,落了满地。
“大家就地安营,埋锅造饭,今日就在这里歇息,明日晨间继续向前,进入苏氏族域。”
“是!”
众人得令,纷纷下马各自安排,井然有序。
荆战同时派出两队人马,其中一队捡起散落在地的耀萤石碎块,将营地围城了一个巨大圆圈,就地盘坐,面朝黑暗虚空担当了哨位。
另一队则原路退出暗无带,将行军踪迹完全抹去,才从更远的地方进入,绕了一个大圈回来与众人汇合。
笑到肚子发痛的阿胖,眼见开伙做饭,便也顾不上再笑,紧忙跑到临时搭建的灶台旁搭手帮忙。
看到就连阿胖也没跑过来安慰自己,荆炣索性也不小题大做,当即起身闭目沉冥,开始盘坐。
本就身处暗无带,凭借着耀萤石淡淡的荧光,也只能看清几米见方的范围。
荆炣闭上眼,只觉得自己入了黑暗中的黑暗,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虚与实的界限。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倒扭转,自己的太阳穴不断发胀,头上的血管就要爆开一般,胃里也止不住地翻江倒海,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还要大吐特吐。
就在自己沉浸在虚无黑暗中天旋地转、实在无力抗争,准备睁开眼睛恢复清醒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片茫然中,忽然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掌。
“谁?”
“呵呵呵…小家伙儿不必惊慌,这里除了为师,还有谁有本事和你互通虚空?”
“互通虚空?这又是什么?”
暗无中的荆炣同样盘坐着,被不知在何处的灰白长者拍了一掌,翻转的世界渐渐端正。
“趁此机会,为师就给你讲讲感知虚空,先让你入个门吧……”
长者的声音似乎从四面而来,荆炣在暗中四向观望,除了渗人的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知在草堂时,自己为何记得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文章?”
“嗯…我在回忆的时候,必须闭上眼睛,然后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我翻书的画面,我可以直接走过去将画面定格,然后只要看着纸面上的文字读出来就好了。”
“嗯…那为师再问你,如果被定住的画面是你,那走过去的又是谁呢?”
“这……”
荆炣思索了很久,没有答案。
“呵呵呵…走过去的你,便是感知虚空中的你,而他所存在的空间就是你的感知虚空,懂了吗?”
荆炣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感知虚空的你,就是感知力本源,它受意念操控,可以散解成潮水涌向四面八方,而潮水所过地方,都会被清晰地刻画进虚空。
所以即使你不用眼睛,同样可以知道周围发生着什么,呵呵呵…怎么样,有意思吗?”
荆炣认真地点了点头,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画面。
他自己盘坐在家中,闭目沉冥,将涛涛不绝的感知力潮涌向山涧清池,而那里正有几个青衫湿透的大家闺秀在水中嬉笑打闹。
“啪!”
一个戒尺狠狠拍在了荆炣的脑门上。
“想什么呢!”
“啊!师父,连我想什么您都知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学会隐藏自己!如果我可以凝出一把戒尺打在你的头上,就可以凝出一把长剑刺穿你的心脏,而虚空中的感觉真实传递,你肉体的心脏一样会停止跳动!
这,才是感知虚空的真正妙用!”
一直悠然讲话的长者,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听得荆炣心口咯噔一下,仿佛真有一把长剑戳在心口,而这还不是真正让他恐惧的。
他看向四周茫茫无尽的黑暗,不论哪个方向,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而自己却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虚空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万幸。
“呵呵呵…”长者又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小家伙儿害怕了?放心吧,拥有感知虚空的人凤毛麟角,而有能力在这茫茫虚空发现你的人,也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你身上,大可不必担心,哈哈哈…”
“呼~”
荆炣这才稍加放松,手心已经出了汗。
“师父,那我该如何像您一样藏入虚空呢?”
“贪心不足蛇吞象!今天你能碾碎感知本源,利用感知力潮刻画出离你最近的耀萤石再说吧!”
不知为何,长者的声音忽然又严厉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愤怒。
“好,徒儿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荆炣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惹恼了师父,虽然他还是想尽早学会隐藏自己的办法,可眼下还是不敢再去冒犯。
“师父?”
然而在荆炣发问之后很久,茫茫无尽的黑暗除了他自己的本源人像,却再没有了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