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夜晚尤其漫长,护卫兵团已经折损大半,活下来的人在阵阵猩风中苦苦煎熬。
漆黑的暗无带虽然照不进半点光亮,但凭借多年的经验,荆战判断黎明已至,于是派人送回伤员,唤起剩下的人马即刻启程奔赴上殿,而到达上殿,就势必要面对他们的死对头:苏氏。
原本从荆氏到上殿有两条路可走,其中一条走穆林甲州、途径云顶山到达上殿。
但穆林铁树横生,接触到铁树的生物即刻化作新的铁树,数年来几乎没有可供行走的道路。
而云顶山尚且是蛮荒地带,其中地形多变复杂,凶兽横生,即便可以安然无恙地渡过,时间也来不及。
因而就只能借道苏氏甲州,过吴氏一族而抵达上殿。
但荆、苏两族甲州相邻,是世代宿敌,之间的纷争已经持续千年,只在三十年前,两族都被上殿黄氏征服后,才被迫签下停战协议。
荆氏又陷入天赋厄难,常年遭受苏氏变相打压,最后通牒也已经明确,如果此次殿选荆氏一族仍拿不到状元,荆氏甲州便会化归苏氏所有,所以从苏氏借道是下策中的下策,却又不得不走。
“四公子,你醒了。”
荆炣失血过多一度昏迷,再次醒来已是几天之后,队伍仍在暗无带前行。
阿胖坐在马背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荆炣,而荆炣此时正躺在一张临时搭建成的排筏上,被两匹马拖着走。
他看了看肩头被鲜血染成殷红色的纱布,稍微活动活动着肩膀,伤口处传来的痛楚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烈。
这一股痛劲提醒了荆炣,他躺回到排筏上,闭目沉冥,遁入追忆虚空,又将灰袍这番障眼的诡计玩味了一番,随后遁出虚空,嘴中不住的呢喃。
“刚刚离开家门,首战便败,啧啧,有点意思,天外有天…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破除厄难的方法,恐怕我将会是荆氏第一个常败将军了,呵呵。
若不是灰白长者送给自己淬化之躯,现在可能半个身子已经没了,荆氏根基已经弱到如此程度,难怪要被上殿取缔。
破除厄难而振兴荆氏,长路漫漫啊……”
一声慨叹,荆炣随手抓起一根草茎衔在嘴中,淡淡的枯草味道弥漫开去,不禁苦笑起来。
“公子这速度已经不慢了,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吗?”阿胖低着眼睛问道。
荆炣困惑地扫视人数锐减的护卫军,淡淡荧光团下的人马都异常安静,低着头向前赶路,却与灰白长者和灰袍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异样,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亏你还有那什么虚空呢!醒了这么长时间,你都没发现咱们荆氏族兵对上殿的人都冷眼相向吗?”
阿胖将声音压的特别低,非常小心,生怕被长者听了去。
“这是为什么?”
“夜狼这群畜生,知道灰白老头实力深不可测,没人敢去动他,但那老头就那么安稳的坐着,见死不救,枉为人师!我呸!”
阿胖将声音压得非常低,荆炣仍能感受到他胸中的怒火,毕竟死了那么多族人。
“哈哈哈…”
“公子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你这是无能的狂怒!你既然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别人肯帮,那是你赚到了,别人不肯帮,那才是人间常道。”
阿胖听得连连点头。
“阿胖啊,如果我没记错,夜狼来的时候,某人好像全程高枕无忧鼾声如雷吧?作为自家人,竟然也没能帮上什么忙,这个人又是谁呢?”
荆炣不怀好意地斜眼看向阿胖。
“啧啧,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敢说?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亏得我做得那么好吃的东西给你们,生死攸关的时候没一个人管我!一群白眼狼!要不是我命大,现在早成他娘的狼粪了!”
不提还好,荆炣这一提,阿胖反而是怒火中烧,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荆炣本想挖苦挖苦,却不想点燃了阿胖的炸药桶,连连赔礼道歉。
“你这不是吉人自有天相吗,你说万一谁跑过去救你,反而你俩都被吃了,这不弄巧成拙吗?你说是不是?”
阿胖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邪!尤其是你荆炣,”阿胖向来都叫他公子,此时竟然直呼大名,“我好歹跟你是个组合,一起翘课,一起深夜偷吃,一起偷练…结果你也不管我!你的良心呢?”阿胖越说越激动,用手指着荆炣的心脏。
“咳!哎我忽然想起锦囊里还有些个竹青币,你那海吃图咱还去不去?”
“啊?噢,公子说得对,去去去…”
打蛇打七寸,吃就是阿胖的命脉,以吃来要挟,阿胖的怒火瞬间熄灭,连连点头便开始在脑海憧憬两个人到了上都城胡吃海喝,由荆炣买单的画面。
“公子,”幻想了半天,阿胖忽然记起了夜狼来袭、自己昏睡时做的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诡异的梦。”
“是不是也跟吃有关?”
“对对对对…”
听到肯定的回答,荆炣的兴趣荡然无存。
“我记得在梦里,看到一个像月亮一样清凉森冷、外面笼罩着薄薄云层的白光球,球面上还有张人脸,五官虽然非常模糊,但还能朦胧看到一些轮廓。”
阿胖的身子寒颤了一下,继续说道,“周围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球,茫茫一片,不计其数。它们好像掉落进了一个深谷,一个压着一个,所有光球人脸的眼睛都闭着,面上荡着诡异的笑,散发出的冷光,把这个深谷照得通明。”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我像是在凌空看着那些球,又感觉其中一个就是我,而且是最大的那一个!关键是除了我,其他人的脸上都没有嘴!反而我的嘴特别清晰,而且很大,大到不成比例,可里面却没有牙齿。”
随着他的回忆,阿胖愁眉苦脸起来。
听到他的一番描述,荆炣也觉得这画面不像是来自人间,不仅有点诡异,甚至还些冰冷阴沉。
阿胖思索片刻,开口又犹豫,“最恐怖的还在后面,就是因为只有这张脸有嘴,它…它在不断的啃食着其他人的脸!它没有牙齿,就用嘴反复抿食,你还能从它模糊的脸上看到得意又满足的笑,同类相残还津津有味,极度瘆人,头皮发麻…”
荆炣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浑身的汗毛腾地竖起,鸡皮疙瘩也起了一片,而阿胖已经失落到了极点,低着头在马上前行,不再说话。
“别胡思乱想,我看啊,你就是这几天没吃到好东西,做梦都要吃人了!别多想,我们马上进入苏氏族甲州,我决定先带你在这大吃一顿,你觉得怎么样?”
荆炣变着法地安慰阿胖,可惜这次没有奏效,阿胖仍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嘿嘿,也不知道苏氏都有什么好吃的,我得再研究研究。”
说着,荆炣从锦囊取出苏氏的地图,开始埋头圈圈画画,再次回忆了一番阿胖的梦境,也觉得浑身发冷,一阵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