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炣被巨鹰羽翼牢牢架住,白鹤拉动了几次不成,只能放弃荆炣,振翅将苏苏拖走。
对身边发生的这一切,荆炣浑然不觉,他已经没有了魂魄,仿佛行尸走肉。
他木讷地遁入虚空,再次定位到荆战爆开的位置,那里烈焰消散,只剩万里晴空。
为了困住长者,苏旷定向自爆的覆盖范围非常广,长者凌虚闪身也无法挣脱,只得凝出一身朽黄劲甲仓促自保。
然而荆炣已经乘鹰远去,放跑了祭祀活体,他也无法向黄氏帝交代。
“好徒儿,就这么走了?”灰白长者虚空传音。
听到他的声音,荆炣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是灰白长者凝出冰晶麒麟,交给白袍随侍替代荆战去守荒塞的一幕。
荆炣被怒火点燃,“如果不是因为你!二哥就无法离开荒塞,就不会死在这里!”
他把荆战的死全部归咎于灰白长者,他挣扎着,想要去和灰白长者斗个鱼死网破,奈何巨鹰只想载着他飞得更快更远。
“小家伙儿,你我师徒一场,就打算这么走了?”
灰白长者眼见巨鹰就要冲出暗无带,语气刻意带着几分不舍。
“师徒?你我之间无恩无义,有的只有仇恨!我荆炣早晚要将你碎尸万段!”
荆战陨落,巨鹰已经变得十分脆弱,几根羽翼被荆炣愤怒掰断。
就在荆炣从鹰背脱离时,巨鹰忽然蓬勃振翅,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生命力,飞行速度也骤然提升,宛如暗夜流星。
灰白长者一时无法挣脱,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荆炣逃离,在他脱离暗无带的最后时刻,话锋一转,说道:
“小家伙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那淬体之躯可是老夫所赐,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这肉身便是恩,你永远无法抹除!”
“是吗?!”
荆炣掰断一截羽翼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右臂当空斩落,一注鲜血喷涌而出。
“那这肉身,我还你!”
一声怒吼,如雷霆般响彻暗无带。
他又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双腿,身子向后翻到。
巨鹰猛回头,衔住他下坠的半截身子,继续向暗无带边界飞驰。
“呵,”荆炣嘴中鲜血狂涌,意识已经模糊,他把半截羽翼插在肋骨间,用尽生命最后的余力长啸:“第一份见面礼,我荆炣…还了!!!!”
羽翼在他纤弱胸膛横切而过,荆炣最后半截身子一分为二,从巨鹰口中掉落。
巨鹰忽然停住,在半空扇动翅膀,原地盘旋,发出声声哀鸣。
灰白长者被眼前这一幕生生震住。
长者本想激他,但万万没有料到,荆炣如此狠厉决绝,竟然削肉还师!
长者捋着灰须,凌虚来到惨不忍睹的尸骸前,确认荆炣再无生气后,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漆黑幽深,静谧无垠的暗无带只剩声声鹰鸣。
荆炣的尸骸与鲜血洒落在暗无带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荆炣最后的半截身子,静静地躺在虚空,死不瞑目。
一个散发着淡淡幽绿光芒的小玉参,从他已经苍白的额头钻出,一屁股坐在他的脸上。
一根参须小手不断伸长,一直延伸到翠莹石百冥拱,参须尖端戳进玉石,吮吸液体般吞噬起整座百冥拱。
一股股玉石原液精华,沿着参须导入它的小肚子。
玉参“吧唧吧唧”小嘴,打了一个饱嗝,两个参坑小眼弯出一道满意弧线,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另一只短粗的小手上,参须不断伸长、变粗,将导过来的青光玉液全部注入其中。
这只参须愈加膨胀发福,渐渐变成一个发光的玉液参球。
小玉参托举着它,在参球达到一人高大时,终于托举不动,“啪叽”一声将它摔在地上,变成了一滩玉液参饼。
在最后一股玉液注入参饼后,玉参收回长须,从自己头上的三片叶子根里揪下一片,把它在荆炣额前轻扫,吸出一个水流般人形轮廓,从中掏出一个黑色勾玉吞下,便把它平铺在了玉液参饼上。
幽光轮廓在参饼上漂浮了片刻,缓缓溶解消散。
一大张参饼开始向内收缩,渐渐收紧,变成了一尊人形青玉雕塑,其轮廓,正是荆炣的模样。
待他完全复原,玉参将另一层参须再度拉长,甩入虚空,套在盘旋的巨鹰脖子上。
巨鹰嘶鸣一声,吊着荆炣飞离了暗无带。
在他们离去的瞬间,灰白长者凌虚闪回,看着地上苍白如石的肉身残骸,轻捋起灰须,沉吟片刻,消失不见。
暗无带重归虚无静谧。
百冥拱附近,“黄”字甲兵尸横遍野,一朵朵摇火从他们体内升腾而出,在半空摇曳。
没过多久,又有成千上万朵鬼火透过天水镜飘入暗无带,与先前那些汇成一片幽绿火海,最后朝着虚无更深之处飞去。
巨鹰奋力振翅,疾驰冲出暗无带。
一道阳光洒在荆炣玉像上,他的身子显得愈发青透碧翠,仿佛能凝出翠滴玉露一般。
玉像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头上的巨鹰,巨鹰本是苍蓝劲力凝结,现在几乎已经只剩清透浅蓝之色,翅膀的扇动也越加无力,它眼中的锐利光芒也渐渐变得暗淡。
“二哥?”
荆炣看着巨鹰的眼睛,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开口问道。
然而巨鹰没有做声,又在风中滑翔了很久,双眼终于空洞无神,羽翼收敛,落下云层,坠入到了中州云顶山。
荆炣率先着地,半截身子戳在土里滑行,撞到一片古木林,终于遇到一株参天古木,他和巨鹰接连撞上,在“砰砰”两声巨响中停了下来。
荆炣想要动弹,却感觉身子想石头一样坚硬沉重。
他想要从半截泥土走出来,尝试了几次,最后仰面摔倒,眼睁睁看着小玉参荡着参须小伞,落在他肩头,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嘭!”
巨鹰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羽翼。
荆炣看着头上纷飞扩散的鹰羽,它们盘桓旋转,久久不散。
他立即闭目沉冥,遁入感知虚空,将漫天羽毛全部刻画。
这时,他才从看似纷乱的羽毛中,读出了几行文字。
“小炣,见字如晤。
嘿嘿,给家里写了那么多年的信,结果每一封都只写到这四个字,便写不下去,总觉得娘们唧唧的,不符合二哥的做派!”
“话说,二哥的羽翼文字是不是跟本人一样帅?”
荆炣想笑,可嘴唇和脸却像雕刻一般,动也动不了。
“小炣,跟爹说,说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听话,总爱四处惹事,给他添了好多麻烦,结果还连累了母亲…现在长大了,知道错了。
还有,救族的事情,二哥恐怕又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嘿,真是,我这个混蛋儿子从来就有让他骄傲过。
不过二哥相信你,凭你的感知虚空和咱家的劲力图腾,荆氏迟早能恢复当年强盛!”
荆炣感觉鼻子发酸。
“小炣,那朵橙色桂花和那支桂花箭就拜托你了,替二哥转告那位花仙姑娘,就说荆战此生有负于她,若她来生还想再续今生缘,二哥等她。”
荆炣想起漫天桂花雨,想起了荆战在她面前的木讷,也想起了那支桂花纹箭,眼泪忽然蒙住了他的双眼。
“小炣,看来二哥是没有机会亲自带你去荒塞了,那里的凶兽剽悍但有趣,只是……
不过无所谓了,这样也好,二哥先去另外一个世界,在那里先为你探探路,都一样……”
荆炣想起二哥揉自己脑袋的模样,他闭上了眼睛,任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往下淌,小玉参用长须帮它抹了一把又一把。
漫天纷飞的羽毛渐渐消散,蔚蓝的天空不留一丝痕迹。
一个黑影罩在荆炣头上,越来越大。
他正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一本珍玉古籍“啪”一声落在了他脸上。
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泪水,荆炣的玉身终于不再那么僵硬沉重,他抬手拾起古籍,想起是巨鹰从灰白老头手里抢来的。
他摊开古籍,书层夹缝里静静躺着一支桂花箭和一朵摊开的橙色桂花,淡淡香韵飘进他的鼻孔。
荆炣合上书,泪雨滂沱。
小玉参一个劲为他擦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可惜泪水却没完没了,最后累得它瘫倒在荆炣脸庞,任他去流,自己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荆炣从睡梦中醒来,月亮已经挂在半空,冷风徐徐。
他摸遍全身,发现浑身除了青一块白一块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异样。
他后头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小玉参,它正在酣睡,鼻子上晃着一个青光泡泡。
荆炣一脚将他踢飞。
青光泡泡瞬间破裂,小玉参在半空醒来,眼角倒竖,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两根青光参须瞬间伸长,捆住荆炣,几下把他砸进了土里。
小玉参气愤叉腰,小嘴不住地“叽叽咕咕”,最后拍拍脑门,学着鹰羽的样子,用长须绕出了一行文字。
“恩将仇报?好心当成驴肝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