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黄杏儿时,他不过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
几个月不见,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成长速度,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正常轨迹。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稚气未脱,可他浑身却散发出那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隐隐约约有种强大到让人却步的味道。
如果小石头的真面目是黄杏儿,那么在虚空山与守山大阵大战的人是他,震慑袁植到元神出窍的人也是他。
荆炣他自己不远千里跑来这袁大都,一是被逼无奈,一是为了习得虚空技法,提升虚空之力。
可黄杏儿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我从地狱来,这里是人间。”
黄杏儿歌唱童谣一般说出这句话。
“你们太弱了,跟你们玩个躲猫猫,这么久竟然都没人发现,真是无聊。”
躲猫猫?
荆炣莫名与袁植对视了一眼。
怎么又无趣了?刚刚不还说好玩?
看来他外表虽然成长了许多,可内心也不过是个几岁大,玩性不减的小孩。
“袁大都真奇怪,竟然跟爹爹的上都城一样大,一点都不差。”
荆炣不知道黄杏儿一路隐藏身份,跟袁大都纠缠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明明没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自己却突然暴露出来,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不止袁大都,天下十三甲州都是一样大。”荆炣告诉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黄杏儿抹抹肚兜黄袍,“我只知道把幻象虚空覆盖到袁大都,欺骗你们所有人,还算好玩。”
幻象虚空覆盖整个袁大都?
欺骗我们所有人?
好玩?
黄杏儿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都像落雷一样,炸得两人头晕目眩。
原来我一直活在虚空幻象之中?
不,是连虚空阁所有修者,外加几位长老,甚至还有袁氏帝,袁植,阮云焉,方孤子……等等的所有人,却都活在黄杏儿的幻象之中?
这是多么强大的虚空这力?
荆炣震惊到有些怀疑,毕竟小孩子最爱把芝麻大点成就说得比西瓜还大。
“小娃娃……”
“谁是小娃娃?再叫我小娃娃打你喔。”黄杏儿握着拳头,凶巴巴地看着荆炣。
荆炣当即改口:“小黄杏儿……”
“不要加小!”
“哦,老黄……”荆炣看着黄杏儿稚嫩的脸,一时忍不住笑,将后面“杏儿”两字给吞了。
他以为黄杏儿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他竟然对这个称呼乐在其中。
荆炣趁机询问:“老黄,你是不是撒谎了啊,我们大人可从不说谎。”
“没有!”黄杏儿举起拳头。
“那你怎么证明我们活在你的幻象虚空?”
“简单。”
黄杏儿打了个响指,方孤子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喂,”黄杏儿盯着他,“方孤子,那天在虚空山藏书阁前的空地上,荆炣被撂在一边,你是不是想杀死他来着?”
方孤子在半梦半醒之间,朦朦胧胧想起自己起着白鹤,透过云层看着阮云焉与一个修者翩翩起舞,荆炣昏迷不醒,被扔在一边。
负责看守他的小石头也全然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眼睛根本不在荆炣身上。
而那时,方孤子对荆炣的杀心正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没,没有啊,没有的事儿,我怎么会对堂主不利呢。”
方孤子说了几句又昏睡过去。
“看了吧,大人也会说谎。”
黄杏儿摇摇头,“那天在藏书阁前的空台上,方孤子抽出青锋千回打向了你,若不是我用幻象蒙蔽了他的眼睛,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是说,贴着我耳朵的那道裂缝其实是方孤子用青锋千回打出来的?”
“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绝不可能失手的青锋千回会打偏。”
荆炣在追忆虚空将那天场景回顾一遍,将视角拉到更为广阔的高空。
果然看到了方孤子骑鹤藏在云层里,抽出青锋千回打向了昏睡中的自己。
可……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厚的云层,又是骑在摇摇晃晃的白鹤背上,也许就是方孤子刀法不好,打偏了呢?
荆炣仍保持着怀疑的态度,甩甩头道:
“不可信。”
“啊,还有一个。”
黄杏儿像盘点战果一样又交代了另外一件事。
“那天晚上,方孤子布下了火溶大阵,想要困住小豆子,抓些他的把柄。”
荆炣追忆起自己只能睡到阁楼顶上的那一夜,沉痛地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然后呢?”
黄杏儿不怀好意地笑了,“其实你们想找的人,一直都是我。
但为了迷惑你们,我故意收了火溶大阵,又对小石头施幻象,让他主动去找你摊牌,这些总该能证明什么了吧。”
小石头主动摊牌居然是黄杏儿从旁指使?
难怪荆炣总觉得小豆子口口声称他是自己崇拜的大哥,总有种不可靠的违合之感。
可这些,只要当时在虚空寝阁的弟子,事后都应该知道了。
不能说明什么。
荆炣摇了摇头。
“那好吧。”
黄杏儿露表情依旧带着天真,只是添了点不耐烦的神情。
他把小石头的人皮重新披在身上,对荆炣和袁植各摆了个鬼脸。
“那就再给你们讲一件好玩的事儿。”
“这个可就有意思了,跟你有关。”
他指了指袁植,又指了指昏睡中的阮云焉,“跟她也有关,不,是跟她妹妹。”
最后,他又指了指方孤子,“跟他还有关。”
“小石头”这一通乱点,让荆炣有些晕头转向。
但他们每人之间有什么瓜葛,经历这么多,荆炣早已一清二楚。
他要求道:“说点我不知道的才可信。”
“上有天,下有地,除了你我没人知道。”
荆炣听出“小石头”在用模仿的语气复原着当初的某些场景。
“小石头”继续道:“这话,他们四个,除了阮云焉都跟我说过。”
荆炣一楞,余光瞥见袁植有些异动。
“小石头”接着说:“当我初来乍到,没想好怎么开始跟你们玩的时候,几个不知好歹的赏金猎人,非要擒了去找爹换赏金。
哪知他们口气大,本事却不大。
我只是动了动手指,就把他们两个捏死了。”
“然后你就伪装成他们的模样,潜藏在虚云山谷,俟机调戏阮云焉?”
荆炣一想到对阮云焉做出那事情作的淫魔,竟然是一个心智不满十岁的小孩,不禁怒火中烧。
“假的,假的,都事假的。”
黄杏儿看出了荆炣的怒意,立即摆手道:
“阮云焉那么漂亮的小姐姐,我怎么舍得欺负她呢。
我只是对你二人施加了幻象,至于你们看到了什么,都跟你们自己心底真正的欲望有关,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黄杏儿好奇地瞪着眼睛,非常期望荆炣说出他在幻象虚空到底是怎么调戏的阮云焉,好让他乐上一乐。
幻象?
心底的欲望?
原来那两个赏金猎人只是我自己心底的欲望?
荆炣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他咽咽口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面还更有意思呢。”黄杏儿幸灾乐祸道:“你们大人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阮云焉的亲妹妹,雇用我去刺杀阮云焉,给了我一笔不俗的赏金。”
黄杏儿取出一袋子钱,掂了掂,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当我披着赏金猎人的皮离开阮府,又被一个神秘人请了去。”
他瞄了眼袁植。
“说我是天下第一赏金猎人,要我帮他完成一个空前绝后的任务,我就答应了。
刚潜入袁大都,这些人就变着法送了我两袋子钱,花也花不完。”
黄杏儿脸上神情颇为得意。
“任务是?”荆炣问。
黄杏儿看向袁植,袁植别过脸去。
“嘻嘻,就是他,让我去偷方氏三刃,他说三大氏族不日即将开战,要想办法削弱方家的实力。”
“结果呢?”荆炣追问。
“最好玩的来了,”黄杏儿话没出口,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结果我偷了刀回来,恰好方孤子撞见,我想既然撞见了,就跟他比个高低。
可他却兴奋地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塞给我一袋子金币,说这是赏金,要我去刺杀阮云焉。
但又要只是做做样子,放把绿火烧了树屋吓吓她千万不能伤害她?
你们大人的世界那么复杂,却又连我这么简单的幻象都识不破!
给人机密的任务,连底细也不事先摸摸清楚。
混乱,矛盾,难懂。”
黄杏儿皱着眉头,又掏出两袋子金币,两只手已经拿不下,只好攥住三个最细的袋口。
“钱,我家多得是,攥着不好玩。”
他用力一扯,三个袋子一齐崩碎,漫天金币如雨落下。
“在藏书阁偷书、杀人、烧阁,在虚空山挑战守山大阵的人也是你?”
“当然是我!”
黄杏儿颇为神气地回答。
“所以,你展示的那些虚空特质都是幻象?”
“自然,骗过你们的眼睛还不简单?”
荆炣听了这一阵子,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个少年,年纪不大,偷刀、偷书、偷人、骗人、杀人放火、到处恶作剧、扰乱秩序、破坏建筑、挥霍金币、调戏小姐姐,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还不对雇佣者保密……
实打实的无恶不作!
这孩子不好好教育,任他这样长大,将来还得了!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黄杏儿发出了小儿恶作剧得逞时,那种让人极端生厌的笑声。
虽说黄杏儿从方孤子手底下救过他一命,荆炣怎么说也欠了一份人情。
可即便如此,黄杏儿这欠打的笑声,还是让他忍不住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脖领,把他背摔过肩扔在地上,再踏上两脚,对着脑袋一顿踩。
若不是他不是幻象虚空的对手,腿动不了,早就冲上去了。
在双帝战银杏娘娘那一役,黄杏儿唤出迷雾黑烟巨鹰,从银杏娘娘手底下救出黄氏帝场景还历历在目。
但这样的坏小孩必须要受到惩罚,必不可少,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把矛头转向了袁植。
杀鸡焉用牛刀!
世上最好最快的刀,莫过于此。
他双手交叉,仰头朝下看,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睥睨神情。
随后跟着黄杏儿笑声的节奏,却笑得比他更大声。
听到有人不他笑得还要猖狂和放肆,黄杏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满脸狐疑地盯着荆炣。
“你笑什么?”
“我笑你即使用幻象遮盖了整个袁大都,却也未必是镇魂虚空的对手。”
荆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用多说,你肯定知道追忆虚空永不遗忘。
我这里可装这一座虚空藏书阁,可我翻阅了所有古籍,看遍了所有排行,却没有哪一本证人幻象大于镇魂的。”
“不可能!”
黄杏儿突然吼道:“镇魂什么都不是!要不是我自己站出来,袁植连我在哪都不知道,他的镇魂怎么可能比我还厉害?”
“那……”荆炣无奈摊手,“那你看,大家都这么说的,要不你两比比看,反正我是不信你能打得过镇魂的。”
“比就比!”
黄杏儿身上猛然爆涌出重重黑烟,一瞬将他淹没。
见挑起了黄杏儿勇争第一的欲望,荆炣眉头一转,瞄向了疑云重重的袁植。
“刚刚可有人自称镇魂天下第一,这要是输给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啧啧……”
荆炣摇头叹息:“我可看在眼里,也许别人一二天也就不记得这种丑事了,可追忆虚空永不遗忘。”
荆炣抛出这番话,会心满意地退到一边,为两人的开战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然而两人在开战之前,却不约而同地说了让他此生难忘的话。
“说了别叫我娃娃,你还叫!打败镇魂之前,我先杀了你!”
“如果追忆虚空永不遗忘,那我先杀了你,追忆虚空将永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