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光还未刺破黑夜,临近清晨别苑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雾气,屋内虽然重新点燃了炉火熏香,重伤昏迷的燕夜白仍旧感到冰冷的寒意,呼吸也愈发的微弱下去。
坐在床榻旁的宁九思不住的朝她灌去真气,即便是如此也未能阻挡她的伤情,此时不能请大夫,卓家的侍卫还未撤离,若是被发现去去而复返反倒是徒增麻烦。
宁九思的眉心紧紧凝起,用匕首划开了她背后的衣衫。
安伯拿来了金疮药,瞥了一眼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忍看的偏过头去。
“安伯,劳烦将桌上的烛火拿来,再打一盆热水来。”
“哎。”安伯应了一声拿来了灯烛,又转身出去打热水。
一切准备停当,宁九思深吸一口气:“安伯,余下的事我处理便是,折腾了大半宿你去休息吧。”
安伯打量着宁九思看燕夜白的神色,心下已有了几分计较,搓搓手:“年纪大了睡得少,我在此处给少爷你打打下手,先救人再说。”
宁九思摇摇头:“无妨,安伯你去睡吧,剩下的我处理便可。”
看他坚持,安伯只得点点头,出门时又嘱咐道:“老人家睡得浅,有什么需要的大声唤我便是。”
宁九思感激的望了安伯一眼,敛了心神将燕夜白随身的匕首在烛火处淬了,深吸一口气在背心的伤口处割了下去。
安伯深深的望了一眼宁九思,垂垂出了屋合上门,缓缓抬起头,望向黎明未显的天光深深一阵叹息:“夫人呐,九思少爷偏生瞧中了这样的女子,这可如何是好啊......”
短箭周遭的血肉被淬过火的利刃割开,重伤昏迷中的燕夜白低低呻吟一声,“唔......”仿佛有极大的痛苦,她昏沉沉的皱着眉,缓缓睁开双目,目光刚开始是散乱的,然后慢慢凝聚起来,轻轻环顾周遭,她正靠被宁九思环在怀中,宁九思正环着她仔细的清理背心伤口的周遭。
发现她醒过来,宁九思沉下声来,没有了以往的戏谑与慵懒,声音让她不由的感到安定:“你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否则会伤及性命,宁某对姑娘没有恶意,姑娘放心信我。”
轻轻推开两寸,燕夜白仿佛审视一般仔细的盯着他片刻,不解:“为什么救我?”
宁九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因为宁某非但不讨厌姑娘,甚至还有些喜欢。”
“放荡子。”燕夜白不由得白他一眼。
“哈哈哈哈......”宁九思笑起来,“如此形容宁某,姑娘也非第一人。”
燕夜白还想说话,蓦的背心的伤犹如撕裂般传来,宁九思趁她注意转移之际,狠狠拔出了那支精铁的短箭,迸溅的血染上床榻,剧烈的疼痛几乎令她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反应极快,在短箭拔出的一瞬间,掠过面纱张口咬在宁九思的肩上,她咬得很用力,血透过他白色的衣衫沁了出来,染红一片。
剧烈的疼痛过后,燕夜白的目光又渐渐涣散,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宁九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将染了血的短箭扔去地下,用毛巾蘸了热水细细将她背心的伤口处清理干净,撒入上好的金疮药,说来,这支金疮药还是在南疆时她给的,今日却有了用处,不愧是药师谷调制的外伤圣药,方撒在伤口上,便立即止住了血,宁九思舒了口气手速飞快的将早已备好的绷带缠过她的伤口,一切做好,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了,姑娘好好休息个三五日便好。”宁九思随手抹去头上的汗珠,却久久不见回应,“姑娘?”试着又唤了一声,软倒在身上的人还是未有反应,宁九思心下一紧,将她拉离的怀中,伸出两指向她鼻息探去,见她鼻息均匀,显然是因剧痛晕倒过去,宁九思才长长舒了口气。
抱起燕夜白放入床榻的内侧,又将床榻上被染上的血污清理了去,换了新的床褥和锦衾,直至天光大亮,宁九思才离开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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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袭黑衣与燕夜白在岔路口分开后,绕了几个圈,好不容易将卓家的侍卫甩开去,环顾四下无人,几个轻纵向着醉霄楼去了。
黑衣女子跃入了胡卿月的房内,跌跌撞撞的扯下蒙面的黑色面巾,露出一副绝色的容颜,正是红筠。
胡卿月一惊,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是去了何处?”
红筠咬了咬唇应道:“卓家。”
“你去刺杀卓三公子?”胡卿月心下一惊,见得红筠点头,大骂一声,“糊涂!卓家岂是你能说去就去,说回就回的,究竟出了何事?”
红筠红了眼眶,声音中带了哭腔:“属下见危月燕迟迟不肯接下卓三公子的买卖,心下一急便想着自己动手,哪知被卓府的人包围,刺杀失败......”
“然后呢?”胡卿月紧着心问道。
“属下想走却被卓三公子的弩机拦住险些丧命,是危月燕出现救了属下,但她中了卓三公子的弩箭,我与她被卓府的追兵一路追赶,在城东的岔路分开了去,至今危月燕下落不明......”
红筠还未说完,已是挨了胡卿月一记响亮的耳光:“若是危月燕有什么事,你拿什么去赔!说过不许轻举妄动,你非要鲁莽行事!”
红筠被打也不敢还嘴,只得低低一句:“属下知错。”
“现在知错晚了!”胡卿月深吸一口气敛了敛心神,“将探子全部遣出去,一定要打探出危月燕的下落来,若是她没事也便罢了,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看你如何与公子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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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的燕夜白仿佛走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虚无而空旷,她拱起双手在唇边大喊着:“阿爹!”声音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没,连半丝回响也没有。
放下来手来紧握成拳,燕夜白似乎感觉有些怪异,摊开手心,手指与手心处葱白如玉,半分茧也无,她不禁迷茫的喃喃:“我是谁......是方青黛......还是燕夜白......”
“小黛儿......”有声音仿佛透过黑暗的虚空缥缈的传来。
“阿爹!是你吗?你在哪儿?”
她朝着声音飘来的方向急急的奔去,直至气喘吁吁,触及的还是无边的黑暗,她茫然的四顾着,不知该往哪里去。
“唉......”
一声沉沉的叹息,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来,一袭黑色的衣袍,线条温和的面容,细看去与燕夜白还有几分相似。
燕夜白望着浮现出的身影,鼻头一酸,眼泪已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落下来,声音已是带了浓重的哭腔:“阿爹,青黛好想你。”
急急的奔向方神医,正要拉过父亲,燕夜白的手却在身影中穿了过去,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她愣怔在原地,睁着眼睛,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来。
“阿爹,青黛好累,你带青黛走吧。”燕夜白望着方神医眼中满是眷恋。
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傻孩子莫要说傻话。”方神医虚无的身影抬起手来,轻轻搭在她的头顶。
“阿爹,青黛好累。”燕夜白软下了声音,“我不想再做危月燕,也不想做燕夜白,只想做阿爹的小黛儿,永远跟阿爹在一起。”
方神医摇摇头:“阿爹已经死了,可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阿爹不能陪你一世,只是早一些去陪你娘亲而已。人生多苦,阿爹知晓你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无论如何人不能存死意,短短几十年如同白驹过隙,一眨眼便过了,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求死的。”
不知何时,掌心与指尖的茧突然浮现出来,燕夜白一惊,急忙将手背到身后藏起,不愿给方神医发现。
方神医苦笑着:“阿爹知晓你为了活下来做了许多从前不愿做的事,阿爹不怪你。”
听得方神医如此说,燕夜白震惊的抬起头望向父亲:“阿爹如是不怪青黛,为何那么久以来从不曾出现在青黛的梦中。”
“傻孩子。”方神医叹息一声,“不是阿爹怪你,而是阿爹不愿你再想起些难过的事,阿爹希望你能忘记一切,甚至忘记阿爹重新开始属于你的生活。”
“属于我的生活......”燕夜白喃喃,“可除了复仇,我活在这世上又哪还有其他的意义?”
“其实除了阿爹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只是你一心想着复仇,不愿再遭受背叛将人冷冷拒之罢了”方神医又叹了口气,继续,“不用去寻残页,噬心丹的残页不再属于药师谷也好,至少我的女儿不会再因此受伤害。”
眼泪充盈了眼眶,燕夜白不过稍稍的愣神,方神医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阿爹!”
“阿爹!”
再是如何的呼唤也遍寻不见。
恍惚间传来一阵清新的松香气息,眼前骤然有了亮光,燕夜白循着那处亮光走去,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白衣少年,再走近去,一道刺目的光线袭来,她仿佛感觉一切都那么的熟悉。
“阿爹.......”
昏迷中的燕夜白最后喃喃一句,缓缓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层的床帐,手不知被什么重物压着,她轻轻一动,压着她手背的重物极力醒了过来。
宁九思见她醒来,眼中的光如碎钻般商量,伸出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在是退烧了。”
她扭头一动,原本还搭在额头上的湿布便掉落在软枕上,宁九思拾起湿巾随手抛入床榻旁的铜盆中,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呼!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燕夜白念头一转,即刻坐起身来,一手卡住了宁九思的咽喉,一手覆于面上,指尖触碰到黑色的面纱才堪堪舒了口气,骤然起身扯动的伤口使她锥心的疼,她“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了几乎被穿透的腹胸。
宁九思轻而易举的挥开她的手,懒懒道:“我对姑娘黑纱下的面容半分兴趣也没有,姑娘放心。”
捂着伤口,燕夜白费力的开口,长久未说话的嗓音带着低低的嘶哑:“我昏迷了几日?”
宁九思掰着指头细算:“算上今日也有三日了。”
“什么?!”燕夜白一惊。
她出事已有三日,红筠必定已经禀了胡卿月,如今醉霄楼怕是四处在打听她的下落。
“哎呀,你当心着点,省得才好的伤口又要裂开了去。”宁九思拧起眉急切道。
燕夜白挣扎着翻身下榻,突又觉得有些不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衫,已然不是当日传的夜行服,里衬也换过了,微微眯起眼睛问道:“这几日是谁人帮我换的衣衫?”
宁九思摸摸鼻尖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你看我的别苑,就我与安伯两个人,安伯年纪大了瞧不得这些血腥,我只好......”
“流氓!”怒喝一声,燕夜白四处摸索着匕首,可寻来寻去也寻不着,急的不管不顾的一掌向宁九思劈去。
宁九思边避开边喊着:“说实在的,你这身材真不咋地,跟醉红楼的姑娘真不能比......”
“我杀了你!”燕夜白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向宁九思扑去。
一把抓住了宁九思扑倒在地,骑在他的身上双手使力掐住了他的咽喉,没有留余手,宁九思顾着她身上的伤也不敢太大的动作,只是断断续续的道:“我是请了......醉红楼的姑娘......来替你换......的衣裳.....”
燕夜白稍稍松了手上的力道,微微眯了迷眼睛,质疑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