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内火焰不熄,日夜长燃。
清虚道士也是半步不敢轻易离开,领着两名小道童守在边上,一双眼熬得通红,面色也难看了许多,不复先前仙风道骨的模样。秦元徽带着一身怒火使人推开门走进来时,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准备小憩片刻。
年纪大了,终究便是年纪大了,这不分昼夜地熬着,一连熬了数日,他这把老骨头已是觉得撑不住了。
可秦元徽哪里会在意他是撑得住还是撑不住,他只道自己一进门便撞见清虚在偷懒打盹,全然没有将自己的命令放在心上当回事,顿时龙颜大怒,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近,一脚便踹了上去。
然而他亦是精神不济,方踹了清虚一脚,秦元徽便觉动作吃力了。
呼吸声陡然变得沉重,他踩在清虚身上,停下了不再动弹,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条腿上,落在了清虚身上。
清虚老道士吓白了一张脸,再浓重的睡意也是立时清醒,丁点不剩。
秦元徽踩得重,他的脸色便也越来越难看,伏在蒲团上哀哀求饶:“盟主……盟主……”
“丹呢?!”秦元徽深吸了两口气,总算缓过来些,这才慢慢地将脚收了回来,“我让你炼的丹呢?在何处?”
清虚怕得紧,哆哆嗦嗦地抬指,朝着不远处烧得红旺旺的丹炉指了指,口中颤巍巍地道:“盟主。这丹还不到出炉的时辰呀……”
“还需多久?”秦元徽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清虚闻言更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他脚前叩首:“至少还需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秦元徽面露不虞。
清虚觑他一眼,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这几日秦元徽的脾气大得吓人,一开口就跟这天上积了厚厚乌云,要打雷似的,吓人得紧。他清楚地知道,眼下若不说出个叫秦元徽满意的答案来。秦元徽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可丹丸何时才能出炉。那都是有讲究的,多一刻少一刻,都会有大影响,的的确确至少也还需要一个半时辰。
他将身子伏得低低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心里在短短一瞬间已是百转千回。
他咬了咬后槽牙,让自己怦怦乱跳着的一颗心平复些许,这才同秦元徽说:“盟主,这丹得足了时辰,才能有效用。”
秦元徽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他两眼,良久方沉声道:“我在外头候着。”
言毕,他转身拂袖即走。
炼丹房的门“咿呀——”一声,又被重新关上。
清虚只觉自己身上大汗淋漓。浑身瘫软,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面如土色。
盟主他。竟已急到了这般地步,连这区区一个半时辰也不愿意多等,非得候在丹房外,一等丹丸出炉即用。
清虚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抹也抹不尽,擦也擦不干。已经连着三日了。整整三日,他亲自挑了拣了装好送去服侍秦元徽用下的丹。都没了往日的效果,这一回,即将要出炉的这几枚丹,他心中已然没了底气。
若还是无用?
接下去该怎么办?
清虚惴惴不安地守在丹炉旁,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一个半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过去,却叫清虚觉得似已过了百年之久,久到他手脚发木,呼吸艰难。
他不敢指示道童动手,只亲自上前取丹。方才取出一枚,秦元徽便已掐着时辰推门入内,冷然问他要起了丹丸。清虚急忙躬身弯腰,双手捧着小瓷瓶,递了过去,一面道:“盟主,此丹性烈,只可暂用一丸。”
秦元徽淡淡“嗯”了声,一把伸手接过,而后便将丹丸倒在了掌心里,看也不仔细看一眼,仰头便吞了下去。
随侍在旁的白芍不动声色地沏了一盏茶送到他面前,视线却落在清虚身上。
宁九思同方青琅说过清虚的丹,秦元徽初初服用会有奇效,可久而久之,这效用便会变得越来越差,而秦元徽服的丹也会越来越多,直至最后,再无半点效果,吃再多也只如嚼豆子般,甚至于,这味道还不如豆子。
白芍前些日子才知道了这事。他是近身伺候秦元徽的内侍,秦元徽每时每刻的变化,都牢牢地映入他的眼帘,即便后府里的女子,也远不如他更了解秦元徽的异常。
因而白芍知道,清虚的丹已到了快没有用处的时候。
清虚自己自然也有察觉,所以这一回才会在秦元徽下令后,铤而走险炼了这几枚烈性的。
好在总算也有了些用处,秦元徽将其服下后不过片刻,便觉先前时时觉得发冷的身子暖和了起来,仿佛有一道热流沿着他的脊椎,一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握了握拳,眼神随之微变。
这滋味,就好比他第一次服下清虚炼制的丹丸一般,叫人激动。
他哈哈笑了两声,赞了清虚句“不错”,而后便从榻上起身,大步朝着外头走去。
白芍紧跟其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元徽,一路往秦元徽的美人们去。
秦元徽心情大好,连带着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似乎只是一眨眼,一行人便已离丹房远远的,只剩下暮夏时节的风轻轻吹着。发上扎着小髻的道童长舒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上前来扶清虚起来:“师父,盟主没发火,这是起作用了。”
“还好还好……”清虚却是心有余悸,“你师父我的看家本事,这回也都使出来了,若再没效。哪里还有活路!”
然而他尚且没有多高兴一会,一道晴天霹雳,便破空而来。
秦元徽去而折返。黑着脸要他递上剩余的两枚丹丸。
清虚诧异,小心翼翼试探着望向白芍,却见白芍只噙着一抹微笑站在那,看不出丁点异样。
他轻声道:“盟主,此丹不可多服……”
“呈上来!”秦元徽冷冷瞪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清虚道士一颤,只得欲哭无泪地将丹丸呈到了秦元徽跟前。
秦元徽则想也不想。将剩下几枚都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
清虚大惊失色,嘴角翕动。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可秦元徽这回将丹丸服下去后,却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清虚想的虚不能受,也没有秦元徽盼着的热流涌动浑身有力,一切就似乎跟他未曾服下这几枚丹丸一样。
方才他急匆匆去见美人。可还没走出太远,身上忽然一冷,耳畔“嗡”的一声,头疼起来。
下身两股无力,脚步虚浮,踏在泥金地砖上却恍若走在云端。
他不得已只得停下前行的步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歇了须臾。这一歇,等到他觉得头不疼了,方才服下丹丸时浑身激昂的感觉竟也就随着那些异状。消失不见了。
他气得捋了大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一把朝台矶下掷去。
玉碎的声响,清而脆。像他那原本顽固的梦,被明媚的日光一照,“啪嗒”便碎裂了。
他领着人折返炼丹房,不管不顾先将剩余几枚丹服下,然而谁知,竟也毫无用处。
这怎么可能呢?
秦元徽的手紧紧握起。手背上青筋毕现,指节发白。
他怒问清虚:“为何无用?”
“盟主……”清虚早被眼前这一幕给惊着了。被他这么一喝问,当下就跪了下去。
秦元徽抓起手旁的东西朝清虚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我在问你!”
清虚哪里敢躲,被砸了个头破血流,急急辩驳:“许是盟主近日服得丹多了些……”
“胡扯!”秦元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话音森寒,霍然站起身来,朝着清虚笔直而去,蓦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拖着他往丹炉旁带,“若你已炼不出好丹,我留你何用?”
清虚踢着脚,大声求饶:“盟主饶命……盟主饶命啊……”
“清虚啊清虚,你这老东西已是江郎才尽了是不是?”秦元徽手下力气极大,将清虚勒得渐渐喘不上气来,“你给我说个不杀你的理由如何?你若说得上来,我便饶你一命。”
清虚气喘如牛,两眼发白,哪里说得清楚话,脑子都混沌了。
他听着秦元徽的声音,磕磕绊绊往外挤话:“贫、贫道的丹……”
“话也说不利索的蠢物!”秦元徽闻言,却忽然发了大火,突然将清虚的脑袋往丹炉里塞去。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在场诸人皆急急忙忙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正慌张着,突闻“嘭”的一声。
众人抬头,却见秦元徽晕倒在了地上,而清虚已没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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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将去,天边刮来第一缕秋风时,秦元徽病倒了。
风光一时的清虚道人,命殒炼丹房,频频出入秦元徽寝殿的人,又成了太医院的御医们,焚香煎药,时好时坏。
府里头倒是突然间清净了下来。
这是现成的机会,、亲自照料着秦元徽,一面连番去信催促父亲,望加快计划。
白芍的试探,她亦心知肚明,可在没有得到白家的明确回复之前,她不会拒绝方青琅的橄榄枝,也不会顺手便接下。
谢姝宁一行人当然也明白她的谨慎,可时不待人,有些事,拖得久了难免要生变。
就在局面僵持着时,秦元徽心心念念要建的高塔,才搭不过三丈余便塌了下来,两名工匠当场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