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庄若若哭得愈狠,一声声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帘,扑簌簌直往下落。她亦不敢伸手去抹,只睁着眼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服软求饶,连番辩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走到了这一步,就绝对不能轻易地再失去。裴凯复好女色,她便做出可怜又招人的模样来,缠上他的腿,像缠在树上生长的藤蔓,一点点收紧攀援,告诉他,自己从没有过旁的心思,先前的的确确只是不慎踩着了自己的裙摆,站不稳罢了。言毕,她自有不住声的夸起了裴凯复,赞他英雄气概,赞他年轻英俊,赞他圣明……
可裴凯复虽然听着,面上却没有太多变化,那张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些许,可并没有露出愉悦受用的模样来。
庄若若暗道不妙,只怕裴凯复已是认定先前那一跌,是她有心图谋,是在算计他。
既如此,眼下不论她再如何辩驳,裴凯复也定然是不会相信的。心念电转,她蓦地松了手,伏在地上哭着磕了两个头,弱声道:“裴大侠,小女有话……”
裴凯复闻言,倒觉得有趣了些,问道:“何话?”
庄若若哽咽着,又俯首磕了一头,磕得额上红了一片,轻声说着:“小女不该胆大妄为,爱慕于您。”
“爱慕?”裴凯复眼神微动。
庄若若哭声不止。只渐渐轻了下去,她赤着身子跪在他跟前,青丝泻在身后。似水一汪,倒现出惑人的美艳来。
她话音坚定地道:“是,小女初次见您,便已倾心于裴大侠……”
裴凯复听得一愣,旋即哈哈笑了起来,面上阴霾终于一扫而光,换做了一张笑脸。
这样的女子。他倒也还是头一回遇见。
裴凯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身子,终于道:“也罢。那件事便就此掀过不提吧。”
说完,他转身即走,并不多留半刻。
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庄若若咬着牙哭了两声。终是将泪水囫囵咽了下去。
——既已失算,那便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就这么在裴府里头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许久。
宴会已散,黄昏时分,众人便已各自出了裴府。
甚至于到散了,她也没等到庄若若回来。
然而她并不曾见到,坐等了约莫一刻钟,她仍只瞧见侍女从门外缓步走进来。见了她便说:“夫人,主子方才吃了两盏酒,这会不胜酒力,一时半会怕是不便见您。”
“自然是的,您且放心,夫人已打发了人去主家问话,不消片刻便能请了庄姑娘来见您。”
夫人松了一口气,笑了一笑。
她吃着茶候着,过得须臾,外头果真有了动静。
她飞快地抬起头来,以为是女儿已至,然而谁知,来的却并不是庄若若。
仍是先前那位姑姑,撩了帘子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随即道:“夫人可以先行离宫了。”
夫人闻言大吃了一惊,急急问:“姑姑此话可解?”她明明是来等女儿一道离宫的,这会却叫她可独自先行离宫了?她胡乱想着,道:“可是公主殿下,留了小女说话?”
惠和公主过去便时常留了谢家的那个姑娘留宿,兴许这一回同庄若若聊得投趣,便也留了她。
可这念头还没来得及在她心中多停留一刻,站在一步开外说话的中年女子,已徐徐开口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说,“夫人错了,是裴大侠留了庄姑娘。”
夫人霍地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两片嘴皮子上下哆嗦着,问:“裴大侠?”
“正是裴大侠。”
轰的一声,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道惊雷落在了她耳畔。
夫人只觉自己两股战战,站立不稳,浑身无力,眼前发黑,满嘴的话却耐不住齿关紧闭,半个字也吐不出。
“天色已晚,还请夫人早些离去,一路小心。”
夫人木愣愣地听着这话,两眼无神地点了点头,一步步往偏殿外头走去。
原本明媚的天光已逐渐暗沉,她站在门口,蓦地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飞也似地逃离了这重重宫闱,逃回了庄老爷府。
一路上,夫人呼吸急促不稳,浑身冷汗淋漓,几乎湿透她的背衫。
马车一在垂花门外停下,她便匆匆往下走。
丫鬟来扶她却被她一把用力推开。
她一面走一面心神不宁地打发人去请说话,再三叮咛,要快,再快些!
丫鬟得了令,疾步而去。
夫人先回了正房,忧心忡忡等着丈夫回来,额上汗珠越来越密集。她拿着块素缎的帕子,反反复复擦拭着,可这汗却没完没了地往下滴,弄得她愈发得心慌意乱。
蓦地,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庄老爷才刚刚打外头进来,见状不由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问道:“怎么了这是?出门前不还都好好的吗?”
“出门前是好好的,可这会却真的是大事不好了!”夫人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松,面露惶恐,“若若她。她……”
她支吾着,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庄老爷却听出来了两分不对劲。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追问:“她怎么了?”
夫人长叹一声,颓然松了手,将早前在御花园中。庄若若差点不慎摔跤,结果正巧被裴凯复扶了一把的事告诉了他。
“伤着裴大侠了?”庄老爷听着,见她神色惊惧不安,眉头紧锁,急声问道。
夫人却连连摇头,咬着牙说:“没有,裴大侠把她留在了裴府里!”
庄老爷登时面色大变,重重一拍桌子,将上头的茶具震得“哐当”乱响。“胡闹!你就这么回来了?”
夫人见他生气,抹着眼角哭道:“妾身不回来还能怎么办?”
庄老爷又气又惊,身子往后一倒。一脸颓丧地落了座,唉声叹气地道:“来不及了,事情只怕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近两年,裴凯复做的荒唐事,说少可真不少。
他耽于女色,诸人皆知。
这一回。既是他将女儿留在裴府中,事情焉还能有好?
庄老爷只觉得自己心头似压了一大块石头。沉甸甸的令人喘不上气来。
他看一眼身旁的夫人,叹口气:“且等等吧。”
今日想将女儿接回来,是断断没有可能的。他们只能咽了这口气。
庄老爷说着,面露疲色,惋惜不已。
“什么?”夫人并不知此事,闻言不由讶然。
庄老爷十分担心,夫人也没好受多少。
夫妻俩长夜无眠,第二日却并不曾等来任何消息。
无人来传话。
庄老爷有些急了。
又过一日,事情仍未有动静。
庄老爷心道再这么等下去,只怕也是无用,好歹也问一问情况。
夫人就这么被打发了回来,夫妻俩人一商量,情况这般糟,再不能继续瞎等了。
女儿没名没分地留在裴府,这么下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庄老爷只得亲自去,本已做好了见不着面的打算,不曾想裴凯复倒真见了他。
庄老爷便道,夫人病了,惦记小女,想接了小女回家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