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等也得等,没有白家出手,便是卓三公子坐上了那张椅子,只怕也是坐不稳的。
可卓三公子的事需要她操心,卓莫菲的事,亦省不得她殚精竭虑去筹谋。不论如何,至少有一点,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下嫁梁家,做梁思齐那老东西的继室!
她点燃明烛,将信烧毁,只余几星灰烬,而后起身临窗而立,望着白玉栏杆外的一围花,神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江湖纷乱,人心似海深,随意拎出来一个人,都能挖出一堆不可叫人知晓的事来。卓万氏小心翼翼权衡着利弊,究竟该如何安置卓莫菲的事。
卓莫菲,仍被秦元徽软禁着,不叫卓万氏见她,也不叫她出得宫门。饶是卓万氏已在秦元徽跟前服了软,赞同了秦元徽属意的那门亲事,秦元徽却依旧没有允了卓莫菲自由。
卓万氏叫他舒心,他很是高兴,但一码归一码,还没到能混为一谈的时候。
他派人将卓莫菲的秦府四周,看得严严实实。身形高大且面目阴沉的护卫,团团围站,像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由此可见,秦元徽对梁家的事,非常有兴趣也带着种势在必得的味道。
不过,有方青琅在里头周旋,这道看似天堑一般的鸿沟,就不如瞧上去这么难以逾越了。
燕夜白一行人仔细盘算过后,依了方青琅的意思。先行同胡卿月坦白,再另行打算。胡卿月虽则身为长辈,就更是少了详谈说话的机会。
这一回,星辰特地来寻她说话。胡卿月还忍不住疑心了起来,以为是宁家那边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故而一落座,她便问道:“可是那来了什么消息?”
星辰闻言,摇了摇头。踟蹰着说:“卿月姐放心,不是这些个事。”
“那是何事?”胡卿月见状,微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疑惑却是更胜先前,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星辰端了手旁小几上的茶杯,仰头一口气喝尽了,缓口气这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他说得又直又白,胡卿月更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很是唬了一跳。心中一动,两道秀眉便紧紧蹙了起来,踌躇着试探问道:“难……难不成是红筠?”
他便突然说出了这番话来,胡卿月立时便想差了。
她被狠吓了一跳,星辰也没好上几分。听她问自己说的是不是红筠,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摆手:“卿月姐你想到哪去了!”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胡卿月捂着心口,侧过身去亦端起了茶喝了两口压惊。
星辰哭笑不得地道:“若真是红筠,我焉会等到这会才提?”
胡卿月轻轻搁下茶盏,也想起了将军来,舒口气。
昔年,她也不是不曾动过这样的念头。
她问星辰:“是哪家的姑娘?”
星辰气势一颓,跌坐回椅上,湛蓝眼眸色深如海,叹息道:“是醉霄楼的姑娘。”
“季家?”胡卿月沉吟着,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只努力回忆着季家是哪户人家,“可是姑苏人?”话音刚落,她忽然低低惊呼了一声,扭头看星辰,“你说的难道是......”
星辰颔首:“是卓莫菲。”
胡卿月倒吸一口凉气,旋即想起一件事来。
先前不曾想到因而不察,此刻听了星辰的话,她登时醒悟了过来。
她摇头:“那是卓家的千金啊……”
即便她不想,也是必然的。
但胡卿月摇着头,却不禁想起。
“红筠可是早就知道?”胡卿月皱了皱眉。
星辰道:“知道。”
胡卿月眉头愈加紧锁,忽然扬声吩咐玉紫,去将燕夜白唤进来。
须臾,燕夜白入内,还未站定,便叫胡卿月给劈头盖脸给训斥了一番。
“胡闹!这般大事,为何瞒着不提?”
胡卿月这回是真恼了,平素连重话也不说一字的人,这会连音量都拔高了。
声音透过珠帘,隐隐约约传进了外头方青琅几人的耳中。
方青琅嘴角一弯,竟是笑了起来。
——果真不曾叫他算错,这件事一旦被胡卿月知晓,燕夜白这丫头保管要挨骂。而且,胡卿月发火的声音。委实动听!
眼中笑意渐深,他瞥一眼宁九思,道:“秦元徽身边的牛鼻子清虚。你可是不打算收拾了?”
清虚道士日渐得用,秦元徽拿那没羞没臊的老头子当宝贝看待,可是他心头一大厌事。
只是先前想着留他在秦元徽身边,也是桩趣事,这才一直不曾动手。
至于牛鼻子老道这人,起初便是宁九思送到秦元徽跟前的,他不相信宁九思没有准备后招。
宁九思却只但笑不语。屏息听了一阵里头的说话声,耳听胡卿月的训斥声低了下去。知道无妨,这才笑着看向方青琅:“青琅兄有意?”
方青琅眼底一寒,嘴角高高扬起:“是啊,祸乱宫廷的老狗。焉能久留。”
短短一句,被他说得义正辞严,竟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不晓得的人听见了,保不齐还以为是哪位正气凛然的铁骨清官说的。
“清虚的确是有几分手段,但他所炼制的丹丸,初时服用,功效惊人,长此以往。却是日渐不得用。”宁九思也笑,笑意明朗,“算算日子。也快到秦元徽觉得他的丹丸不受用的时候了。”
这般一来,一旦秦元徽觉得服食清虚所炼的丹药后,功效大不如从前,依秦元徽的性子,必然大发雷霆。
到那时,秦元徽势必会责令清虚道士想出解决之道来。可这问题出自根源,根本无力解决。
正如那句色弛而爱衰一般。后宫里的美人儿一旦叫秦元徽觉得不新鲜了,他自弃之,清虚的丹丸也是一样,原是娇滴滴的天仙,可用着用着就成了村头丑女,他焉能再爱?
等着清虚的,只有死路一条。
对付清虚这样的人,焉需后手?
只要一开始算盘打得溜了,后事自然无虞。
方青琅嗤笑一声:“清虚只怕还真以为你给他找了条好路子。”
宁九思端坐在太师椅上,笑容不减,反问道:“难道不是条好路子?”
凭清虚自己那点手段,想爬到今日的位置,比登天还难,借宁九思之势自然是条了不得的捷径好路。
方青琅就嫌弃地道:“一肚子坏水,那丫头怎么就看上了你?”
“……”宁九思无奈,“青琅兄说这话,不觉心虚?”
方青琅挑眉,笑若春风拂面:“为何心虚?”他把玩着茶几上滴溜溜转的杯盖,“心地纯善,焉能同你似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宁九思再忍不住,别过脸去闷声不吭地喝茶。
午后晴空万里,蝉鸣阵阵,廊下的花草都被晒得恹恹的没有精神。
胡卿月将燕夜白跟星辰一齐训斥了一顿,答应了星辰的事。
她曾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活了下来;以为自己瞎了,而今依旧能够视物,可见这世上的事,不论处境多劣,总还是有值得叫人期盼的地方存在的。
好与坏,终究要试一试。
就此定了下来。
一行人立即着手准备,不多时便已安置妥当,方青琅亲自在宫中接应,轻易不可能会出问题。
谁知暮色时分,方青琅却接到了消息,秦元徽要为卓莫菲的生辰大办宴会。
方青琅隐晦地流露出一个不妙的消息来,秦元徽只怕会趁此番机会,为卓莫菲指婚。
事出突然,半点征兆也无。
燕夜白心头狂跳,眉头紧皱,猜不透秦元徽会指婚哪家。
秦元徽瞒得这般严实,始终不曾透露一点口风,只怕事有蹊跷。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星辰便已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