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微沉,声线却似乎带着轻颤,像一根琴弦,被撩来拨去,摇摇晃晃。
月落突然莫名地有些不敢正视他,似乎只要自己朝他看上一眼,便再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略微迟疑了会,方才勉勉强强用淡然的语气说道:“自然都是真的,楚湘云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想必你心中也是有数的。”
楚湘云为人并不复杂,同她相熟的人,多半都知道她的性子如何。
月落方才说的那些话,也的的确确都是再真不过。若不是真的,她也不会对他们二人相处的方式上了心。正因为她知道楚湘云瞧着绵软,骨子里却有着执拗的一份,这才觉得她谈及吕潇溟时的语气,过于熟稔自在。
她看着吕潇溟,暗暗叹气。
如果不是听到他亲口说的,月落怎么也想不到。既如此,他同楚湘云之间,当然也就没了可能。好好的一桩事,就也只能这么歇了心思。月落甚觉遗憾,说完话便沉默了下去。
气氛不由得微僵,吕潇溟也不开口。
吕潇溟也从未想过这件事,他一直以来想着的都是守在楚湘云身旁,看顾着她,闲来能坐在一块说说话,偶尔还能吃上一顿楚湘云亲手做的饭菜,这日子便足以叫他心满意足。
他发了一顿火,收拾了个要送美人给他的世家子弟。
这之后,那些个想要再往他床上塞人的,便大多都不敢了,只拣了他喜欢的奇石之类的玩物巴巴送过来。
可吕潇溟,从没有往楚湘云身上动过这等念头。他甚至觉得,一旦自己对她动了这样的念头,叫他于心何忍?故而他从未多想。谁知今日。他却突然从月落嘴里听到了一番他先前连想也不敢多想的话。
他喜欢她吗?
自然是喜欢的,听见她的声音一颗心便能酥了去。看到她的笑颜便能忘了一切。
她那么好,他怎么能不喜欢她?
但她喜欢自己?
吕潇溟没想过,也不敢想。
可月落说得真,她瞧着对谁都温温柔柔,却并不是个轻易就能同人交心的。他想起楚湘云什么事都愿意同自己商量,询问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心神荡漾。
这可怎么好?
吕潇溟觉得自己糊涂了,慌张了,回回遇到楚湘云的事他都要乱上一阵,这会更是如此,只差手足无措。
他身板笔挺地坐在太师椅上,可内里却虚得很,虚得快要连坐也坐不稳,浑身都哆嗦了。
月落的确是这般想的,便也这般应了:“她年纪还轻。”
“是啊……”吕潇溟低声附和着,忽而一笑,“不知湘云心中,可有想法?”
月落见他竟似要同自己闲聊起来,不禁狐疑起来,此时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她思量着,摇了摇头,叹口气:“哪有什么想法,我不过才来姑苏,连人都还认不全呢。”
“哦?这般说来,月落也从不曾见过楚家人?”吕潇溟挑起一道眉,徐徐问道。他知道,是楚湘云第一次见到月落,在此之前,她自然应当没有见着过。
但他突然这么问了一句,月落颇有些回不过神来,过得一会方才疑惑地说道:“并不曾见过,见与不见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同。”
吕潇溟微微一颔首,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冽,“当然没什么不同。在下只是突然想起,该提醒月落一句。”
月落不明所以,只觉一头雾水,问道:“提醒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切莫再犯第二回。”吕潇溟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将这句话挤了出来。
月落顿时恍然大悟。
月落郑重起来:“楚湘云也是我唯一的妹子,我定不会让那些事再犯一次。”
“不过这事。到底是楚湘云她自己的事,不论我跟她哥哥怎么想,最终都还得听她来拿主意。”月落深吸了一口气。
吕潇溟默然,低头吃茶。不再言语。
少顷,叫月落支了出去的楚湘云蹙着眉头从外头进来,一脸的狐疑看向月落:“嫂子,你真没记错?”她见了一圈的人,却也没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要紧事不曾吩咐下去。
月落毫不含糊,张嘴便道:“你真忘了?”
楚湘云见她语气肯定,不由得愈发疑惑起来,可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事?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月落看着自己一脸苦恼的小姑子,突然觉得斜刺里有道冷冰冰的视线正盯着自己。心神顿时一凛。
她佯装不经意地侧目望了过去,便见吕潇溟正端着茶杯斜睨着自己,眼里似藏着霜雪。看得人一冷,直要发抖。她还真战栗了下,艰难移开视线,鬼使神差地明白了吕潇溟的意思,对楚湘云笑着道:“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楚湘云闻言。松了一口气,笑嗔:“我还奇怪。自己的记性怎地差成了这般。”
“兴许是我记性差了……”月落苦笑。
她竟叫个才见面没一会的人,给唬着了。
这吕潇溟,跟楚湘云先前说与她听的,分明是两个人!
她讪讪垂首又拣了两块云片糕吃了。
当着楚湘云的面,不管是她还是吕潇溟,都不便再继续接上先前的话头,于是这事便就此掀过瞒住了楚湘云。
几人又略说了一会话,便出了花厅。
楚湘云同往常一样,留了吕潇溟用饭,惹得月落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待到午间用完了饭,月落便悄悄拽了楚湘云往厢房去。
吕潇溟正巧瞧见,心念一动便猜出月落要同楚湘云说什么,不觉有些闷闷不乐。
他懒懒地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打起了盹。
可初秋的天,夜里凉,白日还残留着炎夏尚未彻底带走的热,阳光照在身上,没一会竟是火烧一般的烫了起来。
吕潇溟畏冷又畏热,一会功夫便捱不住了,心烦意乱地坐直了身子,视线落到廊下站着说话的几人身上,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来陪我消消食。”
“你不嫌热?”被点了名的左宜年探头往廊外看了看,碧空上一抹红,正烈烈似火。
吕潇溟睨他一眼,“你怕热?”
“怕……”
吕潇溟一面吩咐人去拿剑,一面还要催:“下个台矶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你中午没吃饱?”左宜年忍不住了。
吕潇溟沉默,而后转身就走。
不多时,小六小七几个就将剑送了上来。
左宜年挑了一把掂了掂,勉强还算顺手,便没有要换的意思。吕潇溟倒是挑了又挑。看了又看,半天也没挑定。大太阳晒着,他倒真有闲心。可熟知他的众人。时至此时,哪里还能看不出他这是不高兴了。
小孩子脾性,气来得快,消得也快。
一群人便只哄着他,随他折腾,左右眼下也只倒霉了左宜年一个。
好容易等到吕潇溟挑定了剑,他忽然冲左宜年道:“这儿太晒了。换个凉快的地方。”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左宜年没法子,只得又跟着他往外走去。仿佛只是一眨眼。人已从谢姝宁眼前消失不见。若换了他们未成亲之前,她这会铁定要飞快地跟上去瞧一瞧了,刀剑本无眼,又是这俩互看不顺眼的。没准什么时候俩人就会在对方身上捅两个血窟窿出来。可眼下,她倒不担心这事了。
她倚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扇子。
过得片刻,身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便见玉紫端着茶具过来了。
但每一年,玉紫的口径都始终如一。
与此同时,被吕潇溟远远带走的左宜年,正暗暗咬着牙在想,是不是应该故意输给吕潇溟叫他高兴高兴?
可他一走神,吕潇溟便瞧见了,一剑挑破他肩头衣裳,还一面嫌弃道:“也不知买些料子好些的衣裳穿!”
“……”左宜年趁他说话的间隙,剑尖一刺。将他胸前衣襟割开一个口子。
吕潇溟低头一看,“哐当”一下丢开了剑,“再练下去就该饿了。不练了。”
吕潇溟身形一顿,旋即朝他冷冷看了过来。
“你也别急着否认。”左宜年见状,心头一跳,面上却还是一派淡然,“究竟是不是。我只是猜,你心里头却清楚得很。”
左宜年挑眉,叹口气:“你觉得这事能提?”
左宜年倒笑了起来:“你也甭吓唬我,损人不利己的事,你怎么会做。”
吕潇溟也就是心里头难受,图个嘴上痛快,他从左宜年身上收回目光。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左宜年姿势闲适地靠在树干上,伸手朝最低的那丛枝桠上扯下一片翠绿的叶子,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想问问你。左右已避开了人,可想聊一聊?”
“不想!”吕潇溟斩钉截铁地抛下两字,拂袖就要离去。然而才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左宜年道。
左宜年闻言便知,他到底还是想聊的。
但这事关系重要,他虽不敢下定论,可谢姝宁会觉得震惊会不悦,却是必然的。可他先察觉了却瞒着她,等到事发,也断断讨不了好果子吃。左宜年伸手摸摸鼻子,略有些讪讪。
吕潇溟虎着脸,转过身又走出一步,转瞬却又回过身来,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近:“那你怎么看?”
“我只知,你若是抛不下,就不能躲。”左宜年慢慢站直了身子,正色起来,“若想躲,就躲得彻底些,莫要再叫人察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个道理,吕潇溟怎么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