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紫攥着条干净的帕子急巴巴地跟了上去，却又不敢制止她。
谁都知道，燕夜白看着不太计较，可事实上她比胡卿月这个正经的姐姐，可厉害得多了。玉紫只得抿着嘴跟在她身后下了楼，时不时伸长手臂将她仍在滴水的长发擦一擦，好不叫已经冷了的水珠滴进燕夜白的后领。
当地的客栈多是这种二层小楼，木制的斑驳旧楼梯，并不大高。
燕夜白很快就走到了众人眼前。
见只是个女子，那群人并不在意，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其中一人仍旧态度桀骜地在同老板娘道，“我们要住店。”
老板娘讪讪地笑：“我的爷，这都客满了，您几位还是上被处去瞧瞧吧。”
这间客栈是于阗古城里，环境最好的一家，向来热门。
“腾几间出来。”
老板娘敢在这开店，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平日里也没少碰见冥顽不化的客人，闻言也不恼，只道：“这可不成，我可是收了银子的！”
“多少银子？我们加倍。”对面的人闻言，却风轻云淡地抛出这么一句话来。
老板娘摇头，“诸位爷还是另寻吧，生意场上最是讲究个信字，我可不能为了点银子就失了诚信。”
燕夜白歪头，拧了一把头发，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浸湿了脚底下的地。
“你下来做什么，没得冻着了！这头发还湿着呢！”胡卿月瞧见了她，连忙凑近。催促她回去。
从胡杨林开始，燕夜白对那两个男子的不喜就一直流于表面，毫不掩饰。胡卿月可不敢在这当口出什么纰漏。这群人话中要寻的人，显然就是被他们带到了于阗古城的人。且不论他们寻人做什么，只这般看着，可不像是什么好事。
燕夜白万一说了出去，可就不妙了。
胡卿月蹙眉。望向玉紫，道：“还不快送姑娘上楼去，将头发擦干了。”
“是。”玉紫悄悄觑燕夜白一眼，伸手去扶她，“姑娘。快些回房吧。”
燕夜白不动，握了握胡卿月的手，随后笑了起来，面向那几人道：“老板娘说得是，这客栈已被我们包下了，哪有腾出房间来给你们住的道理？你们又不缺银子。上哪不是住？”
话毕，她又冲洛白道：“若是这几位不识得地方。你便送送他们吧，这于阗古城里，客栈多如牛毛，总要好好挑一挑的。”
三言两语。她已开始送客。
老板娘不由略带惊讶地看她一眼。
来的这几人，个个腰间都佩着刀剑。
虽说来往的刀客，也都身怀兵刃，可看惯了人的老板娘，眼睛毒辣刁钻，哪里会看不出这些人之间的区别。
这群人，怎会是来往辛苦讨生活的刀客剑客。
“诸位请吧！”洛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是姑苏人？”听见洛白的话，那群人却没有动，打头的一人却忽然这样问道。
洛白道：“这与诸位无关。”
那人嗤笑一声，随后抱拳，道：“得罪了，只是我等来了漠北近半年，西越人见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二人，同行的没有男主人，的确极少见。
燕夜白抬手，擦去脸颊上沾着的一滴水，笑道：“我们要回姑苏去，已耽搁了多日，这会正要休息，便不留诸位了。”
“原是姑苏人士。”那人牵了牵嘴角，同身后几人道，“这里既满了，我们便换一家客栈吧。”
胡卿月的口音里，仍不改乡音，带着软糯的江南味道。这会听到延陵，这群人倒是信了。
一群人便鱼贯而出。
洛白飞快跟了上去。
燕夜白方才说的话，他可一个字也没有听错，也明白了燕夜白的用意。
洛白的身影也在门外消失后，胡卿月才长舒了一口气，同老板娘略闲话了几句便拉着燕夜白上楼。
先前燕淮两人进来时，正逢老板娘在后头让人安置驼队，恰巧没有瞧见二人，也算是好运气。
胡卿月暗自庆幸着，将燕夜白送回了房间，拿了帕子擦她的发，又让玉紫下去再让老板娘多点一个火盆送来。
天寒地冻的，这么晾着湿发，一下子便受凉了。
“你瞧瞧你，越大越回去了，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冻着了可怎么能行。”胡卿月嗔怪着，神色间却有丝不自然。
燕夜白也不点破，任由她说。
过了会，玉紫端着火盆跟绿蕊一前一后地进来。
暖意融融而来。
燕夜白这才轻声道：“你是在担心那两人吧？”
胡卿月微有些尴尬，“他们到底救了你。”
“正是因为他们救了我，所以我刚刚才没有将他们供出去。”她微笑，“你不必想了，那两人已不见了。”
方才听到楼下来了寻人的人，又听到胡卿月已经下去应对，她立即便让绿蕊去找燕淮两人，自己则带着玉紫下楼。
果然，绿蕊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
那群人找的，也果真是他们。
“惹了祸事的人，我们带着他们到了此地，便已是仁至义尽。若再留下去，迟早也要将祸事惹到我们身上，我们可还要赶路呢。”燕夜白靠在了胡卿月怀中，被屋子里融融的暖意熏得懒洋洋的。
眼下已是隆冬，等他们赶到姑苏，春花绽放。天日都暖了。
胡卿月遂叹了口气。“也罢，本是萍水相逢，我们也帮不了他们。”
这才像话！
燕夜白就笑吟吟央着胡卿月继续给自己擦拭头发，闭上眼假寐起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绿蕊就来说洛白回来了等着见她。
这话是悄悄说的。并没有叫胡卿月听见，燕夜白便胡乱说了几样想吃的东西，半是撒娇着让胡卿月去想想法子。
胡卿月就下楼去寻了老板娘。
她便匆匆去见洛白。
洛白来回原地踱步，见到她的面就道：“姑娘，那群人很是古怪。”
燕夜白道：“哦？怎么说？”
“我遵从您的话说要‘送送’他们，他们当然不愿意让我送。出门没几步路就撇开了我。可这地方我比他们熟得多，一会便追了过去，跟着他们一路转了半天。却也不见他们进客栈。我想跟的近一些，倒差点叫他们给发现了，便索性回来了。”
“他们还在找人？”
“是，找的是两个男子郎。是汉人。”
“不必想了，找的就是那俩人。”燕夜白垂眸，“果真是捡了大麻烦，好在人这会已经自己跑了。”
洛白擦了把额上的汗，“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倒不如歇一日。准备了补给，便直接启程吧？在下一站再多停留些日子养养精神也无妨。”
燕夜白赞成，点头应了，随后让洛白增派人手轮流守夜，小心为上。
“那两个人，可需要寻一寻？”洛白迟疑着，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燕夜白摇摇头，嘟囔着道：“多的是人寻他们。既然出了客栈，那就同我们没有一丝关系了。”顿了顿，她抬起眼来看洛白，眸光闪闪恍若天上的星子，“他们若回来了，就干脆——”
她伸手，在脖间横着一比划。
洛白瞧着，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磕磕绊绊地应了。
望着燕夜白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怎么说到杀人，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那两个男子不辞而别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谁也找不到。
燕夜白一行人，则在第二天就启程上了路。
此后沿途，倒真的平静了起来。
没有半夜闯入营地的人，也没有四处寻人的怪人。
后头的旅途中，只剩下了疲惫。
漫长的行程，总是叫人倦怠的。
进入姑苏后，他们便不住客栈了，开始借宿驿站，回府的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可饶是如此，等到他们顺利进入姑苏时，春日早就已经来了。一路行去，入目之处皆是苍翠，桃花盛开似火，梨花纷纷如雪。
天日暖了。
燕夜白去了厚厚的大氅棉服，开始换上了轻薄的春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