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位姑娘。”来人拢了拢身上厚厚的袄子,讪讪道。
胡卿月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将手中算盘拨弄得噼里啪啦作响,朗声说道:“你这是大白天见鬼了呀!”
“可不是白日见鬼了嘛,那人瞧着似乎就是上回主子特地吩咐过的那位姑娘……”
话音未落,胡卿月已经丢开了赤金算珠的算盘,从榻上跳了起来,骂道:“你怎么不早说!”说着话,人已披着厚厚的大氅往门外去了。风雪天,又是青天白日的,富贵巷一带都还闭着门,鲜少有人出入。胡卿月一边走一边问:“人带到哪儿去了?”
“在楼下候着呢。”
胡卿月瞪眼,拿着支烟杆重重往他头上敲去:“没点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将人迎到楼上来!”
“嗳嗳,这就去——这就去——”
伴随着话音,脚步声匆匆远去。
胡卿月站在楼梯上转个弯,往另一边去。
不多时,燕夜白跟绿蕊就被人请到了楼上。一面走,领路的人一面情不自禁地悄悄打量着她。
来得急,她此时也的确颇不在意,连脸也没遮一遮,便涉足了烟花之地。这既是胡卿月的地盘,她自然有法子不叫人知道燕夜白今日来过。燕夜白就大大方方地上了楼,跟在她身后的绿蕊就更是不在意了。
窑子这种地方,好的差的姑娘的美的丑的,各处都有,西域三十六国自然也都不例外。
绿蕊早就见怪不怪。
楼内的姑娘们都还好梦正酣,四处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只有她们轻轻的脚步声渐次在楼梯上响起。上了楼梯,拐个弯往左走。再继续往前行上一段路,又过个弯,眼前景象忽然一变,她们已进了胡卿月的屋子。
胡卿月梳着高髻。面若桃李,端坐在雕花宽椅上,手中纨扇一片素白,唯有一侧角落里绣着几朵细碎的艳色小花。
见到人进来,她忽然粲然一笑,招呼道:“竟果真是燕姑娘来了,奴家这小楼可真真是蓬荜生辉了。”
燕夜白对她,过去却真的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她说话浮夸无状,只得笑着说着谦词。寒暄了几句,这才在胡卿月对面的椅上落了座。
她素来只知道,胡卿月是公子手下的人,今年据闻已有二十余岁,近三十。可她此刻看去。胡卿月面上光洁,眼角处竟是连一丝细纹都没有。莫说她有三十,就说只有双十年华,燕夜白也是相信的。
只这样看上去,对面梳着高髻,摇着扇子的妇人,分明不到三十。
说她风韵犹存。都似是说的过了。
胡卿月很得公子器重,也是外头能用来联络公子的唯一途径。
“燕姑娘亲自到访,不知所谓何事?”胡卿月笑意满面,手中扇子始终扇个不停,皓腕之上一抹翠色盈盈欲坠。
燕夜白瞧着,情不自禁地悄悄在袖下摸了一把自己腕上的红镯。
她素来不喜欢在身上戴一堆首饰。长久以来,手腕上就只有这么一只镯子。
镯子是她当初在南疆时,从个年迈的巫女手中所得,据说是用干涸的死亡之海里的石头雕琢而成,通体血红。
她一直戴着。渐渐的就成了习惯,倒不喜欢再换了别的。
“我想见主子一面,不知可行?”燕夜白抬起头来,看向胡卿月。
胡卿月闻言笑意不减,摇扇的动作却顿了一顿,悠悠道:“这……怕是不好办……毕竟主子什么都交代了,唯独不曾交代过这件事。”这次,也是燕夜白第一次提出要主动见公子。
“那就帮我给主子递个口信,通禀一声。”
“这倒是无妨。”胡卿月笑吟吟的站起身来,立即扭着腰出门将这事给吩咐了下去。
绿蕊悄悄问燕夜白:“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燕夜白摇了摇头:“她不敢。”
事关主子,即便是胡卿月这样的老江湖,也是绝不敢掉以轻心胡乱不听话。
果不其然,只过了小半个时辰,胡卿月就收到了消息,笑着同燕夜白说道:“劳燕姑娘久等,主子那已是允了,请您立即出发吧。”
绿蕊对胡卿月这样祖母年纪却生得花枝招展的人甚是恐惧,听到这话忍不住贴近了燕夜白悄声道:“姑娘,会不会有诈?”
谁知胡卿月耳朵好尖,隔得老远仍将她的耳语给听见了,当下就笑嗔道:“我的好姑娘,奴家可是天生的好人,焉能做坏事。”
绿蕊听着打了个寒颤,不敢同她对视,觉得她跟妖怪似的。
燕夜白头一回见绿蕊还有怕的人,不由失笑,心中却郁结难消,嘴角笑意转瞬即逝。
去见公子,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她都不愿意放过。
在胡卿月的安排下,她跟绿蕊上了马车。
车夫是公子那派来的人,车驾得极稳当,马却跑得飞快,一点也不颠,倒叫绿蕊诧异不已。
过得片刻,似有预感一般,燕夜白打开了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也不知是何时落下来的。
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纷白。
她手中的暖炉在出发前,被胡卿月细致地重新添了炭火,此刻还热着。抱紧了在手中,她倒也不觉得冷。
马车又行了半响,外头景色愈发陌生,又隔着雪,瞧着就更是眼生。直至马车停下,燕夜白方才知道,她们的目的地是何处。
——竟是醉霄楼!
燕夜白怎么也没有料到,公子竟然会在醉霄楼见她。
下了马车。着皂靴,穿褐衣充当车夫的年轻人便请她往里头走。
燕夜白看着眼前自己两世也未涉足过的提督醉霄楼,不由自主地发了会呆,须臾过后。方才点头应好,领着绿蕊跟着人一起往里头走。也不知她们是从哪条路走的,绕得很,所幸没绕多久,便停下了脚步。
门口早早有人候着,见她来了,将厚重的大门推开细溜儿一道缝。
燕夜白道谢,带着绿蕊准备入内,绿蕊却被拦住了。
“主子吩咐了,不能带人。”
绿蕊蹙眉。当下就要发火。燕夜白急忙拦了,道:“无妨,你就在外头等着我,用不了一会便能出来。”
然而说这话时,她心里也一直在打退堂鼓。
公子的性子。委实叫人捉摸不透。
“燕姑娘请。”门被推得更开了些,正好能容纳一人出入。
燕夜白生怕绿蕊在这闹起来会随时被人大卸八块连踪影也寻不到,一连叮咛了她好些话,方才走进门内。
进了里头,又有一人候着。
就着半明半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她唤了声:“白芍。”
白芍如今也是内廷里的二把手了,腰杆挺得笔直。神态也更加从容自在:“久违了燕姑娘。”
果真是他,燕夜白难得见到个勉强算是熟人的人,心里头的紧张不由少了些许,镇定了几分。
“主子在下面等着您呢。”白芍微笑着,在前头领路。
燕夜白这才发现,要沿着石阶往地下去。跟着白芍走了几步。她猛地想起来,醉霄楼的监牢,可不就藏在地下……这般想着,脚下的石阶似乎都显得阴森冰冷了许多。
石阶一层复一层,两旁隔几步便点着一盏灯。光线其实还算是明亮。
走过一个拐角处,眼前突然出现了个人,燕夜白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白芍尴尬地看她一眼,轻声提醒:“是主子。”
燕夜白闻言抬头看去,倚在墙根处红衣胜火的人,可不就是公子。
她讷讷开口:“见过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