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五人，除了纪鋆外，谁也不肯再逗留下去。
“七师弟，你走是不走？”
城里已经戒严，滞留在里头的人，怕是没有机会平安归来，想要折回去救他，也是难上加难，根本没有几分胜算。至于他们自己，若再不走，可就麻烦了。
纪鋆心中清楚，闻听此言，隐在面具后的眼睛不禁动了一下。
他迟疑着，一时不知如何决断。僵持了只一瞬，剩下的四人便已经转身走人。平日里虽是师兄弟的喊着，可数年过去了，他们这群人分明连对方究竟叫姓甚名谁，从何处来都不知，骨子里根本就如同陌路人。
天机营十一人，这一次来了六个。
他想不明白，这样的活，几位师父为何要挑上小十一。
然而，定了的人，就必须出动。生死有命，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也救不了谁。纪鋆苦笑了下，拔脚跟上了迅速远去的同伴。
就在此时，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而来。
是敌是友？
众人皆惊。
纪鋆眼尖，率先辨认出了来人，“是十一回来了！”特地压低了的声音里，难掩欢欣之情。
冲着他们奔来的人正是先前被围困住的十一。
他脸上佩戴的面具已经掉落，露出了黑色风帽半掩下的那张面庞。眉角一道血痕，血珠正在不断随着他狂奔的脚步而簌簌滚落，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几乎糊住了眼。左手拿着剑，右手却只是软塌塌地垂在那，一动也不动。浑身都是伤口。
纪鋆瞧着，却只长舒了一口气，急忙上前去扶他。
“撤！”
谁也无暇说话，领头的高壮少年一声令下，一群人便用最快的速度，沿着一开始便制定妥当的路线飞快撤离。
被冷风卷起的黄沙。将他们来过的痕迹，掩盖得了无踪影。
而此时，城里的卓风骨才刚刚步出大门。
一夕之间，傀儡毙命，庆典被破坏，万千千受了重伤。
卓风骨眉头紧皱，因彻夜未眠而觉得眼皮直跳，头疼欲裂。回到家时，已近天明。
他第一时间先去看望了万千千。
她还在昏睡中。
卓老夫人陪在她身旁，不敢闭眼。瞧见他进来。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道，“好容易才睡了的。”
按大夫所说，万千千早就该疼得晕过去了，何况又失了那么多的血。可偏生这孩子也不知怎地。愣是不肯入眠。这会才刚刚睡下，怕还未睡熟。卓老夫人不敢再在这里说话，同卓风骨往外头走去。
一到外边，卓风骨就沉着脸同卓老夫人道歉，自责不已。
卓老夫人心里的确有气，可心疼多过了气，再说这事怪谁？
洛白跟舒砚都是好心，何况当时她自己也是笑着同意了的，谁也没有强迫万千千出门去看庆典。
若真要怪。就只能怪那几个贼人。
“是该罚！”卓风骨摇摇头，“本是将人托付给他的，他没有照看妥帖。自然该罚。”
卓老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明白他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只得不再提这事。
随后，二人略说了几句万千千的伤势，便见红肿着眼的玉紫轻手轻脚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卓风骨闻言，便立即抬脚往里头走。
“怎么这么快便醒了？”卓老夫人则吃惊不已，问起玉紫。
玉紫说着又想哭，当时她跟柳黄便说要一道跟着出门。可庆典上人潮拥挤，想着同行的还有刀客，最后万千千便没有让两个婢女跟着去。立夏又被她打发去跟着商队的刀疤学做事，这回自然也没能跟着一起去。
她强忍着泪意，“奴婢见小姐眉头紧皱，怕是伤口疼得厉害，睡不安生。”
“这可怎么是好！”卓老夫人叹息，便没有立即跟进门，转身去寻了洛白，再去请大夫来问一问可什么止痛的良方。
室内，万千千正仰面躺着，在床榻一侧屈指击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卓风骨进门，开口便问：“可是疼得很？”
换了普通小姑娘，这会怕是已经泪珠子落一地了。
万千千却还能朝他微笑。
舅甥两人说话，玉紫跟柳黄就退了出去，只在外头候着，以防里头的主子突然用人。
见四下无人，万千千便直接道：“刺客的年纪不大。”
卓风骨讶然，“这话是何意思？”
“看身形年纪至多在十二三。”每开口说一个字，伤口就似乎要疼一下，万千千吸着气，缓缓解释起来，“自然，身量并不能说明其人的年纪。何况那人的脸被面具遮挡住了，这世上也有不少大人身长不过四五尺，但直觉告诉我，那人应该只是个孩子。”
卓风骨的眉头越皱越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事有些古怪。”他如是道。
细思起来，几乎处处是古怪，可却又难以言表这种古怪究竟都源自什么。
巡城的卫兵说，差点便抓到了一个刺客。
可是，十人一队的巡城卫兵，却只有一个活着逃回了王城禀报。剩下的九个人都死了……
虽然巡城卫兵不如王城里的侍卫，可十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他已经去看过尸体的模样，死状凄厉。按照活下来的卫兵口讯，那人的身形倒的确同万千千说的相差无几，也同样戴着面具。
甚至于，那个面具还掉落在了现场。
卓风骨重重叹了声。
“夫君，他们是来杀谁的？”万千千咳了两声，耳语般地问道。
但卓风骨仍旧听清楚了，他看看自己死里逃生的新婚妻子，决定实话实说：“傀儡已经死了。”
万千千听着，眼睛悄悄眯了眯。
“这个消息，应当还是秘密吧？”她悄声问道。
卓风骨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万千千的意思。
若城主已死的消息还是秘密。那他身为一个普通的商贾，又怎么会在第一时间获知？
他不禁苦笑，“你这丫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万千千却摇摇头，道：“不，我什么都没有看穿。夫君身上的秘密太多，已经多到我连蒙带猜也无法看个大概了。”
万千千吃惊。正要追问，伤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她只得努力将呼吸调匀，安静听着他回忆。
城主虽然年迈又好色，但开始，并没有那般昏聩。
美色之于他，在能做武器的时候，绝不会吝啬。
彼时，傀儡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扬言他可以要求任何一样东西。
卓风骨当然毫不客气地要了洛白。
傀儡虽然有些不悦，但仍旧豪迈地将洛白赏了下去。
这开端，其实同情爱无关。
想起往事，卓风骨的脸上多了分尴尬。
可万千千想象着那个画面，却觉得舅母当时定然将夫君视若神明。
在那样的时刻，能有个人愿意救自己出苦海，是多值得庆幸的事。
“如今傀儡城主已亡，有些事就瞒不住了。”卓风骨道，神色间，有隐约的狠戾闪过。
万千千却并不担心，她知道，他肯定自有办法。
身体上的疲倦终究还是重重来袭，她打了个哈欠。
卓风骨笑了笑，“好好休息，旁的事都不必你瞎操心。”
万千千眨眨眼，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夫君可别责怪。”
“禁足而已。”卓风骨失笑，招呼玉紫跟柳黄进来服侍她，自己先行离开。
这一。夜，谁也未曾睡好。
隐蔽在黄沙底下的地宫，从来未被任何人发现过。
“十一，还要先回过师父，你撑着点。”纪鋆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
然而面色苍白的十一却像是下一刻就会晕过去，浑身无力，额上冒出大颗冷汗。
他重重喘息着，睁开疲惫的双眼，强打起精神。
人在身体疲乏的时候，似乎总是容易怀念曾经。
可是他已经有些想不起自己被叫做的景象了，母亲去世太早，早得他对她几乎毫无印象。那个总是叫他的妇人，并不是他的生母，而是继母。
一晃眼，已是数年，他几乎都要将自己这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