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动荡得愈发厉害,沉睡中的深海族都在睡梦中惊醒,纷纷游出了房间。
这几日,宫殿已经震荡了两次,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的心里都笼罩着一层阴影,每个深海族都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人鱼王身子纹丝未动,就算宫殿震荡的几乎无法站稳,他依旧在念着咒语。
伊美紧紧地靠在蔷夫人身侧,她们互相搀扶着,以身子贴靠着对方。
如白昼耀眼的光芒将她们的周身包裹,让她们有了一丝丝安全感。
这个寝宫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受到影响,除了晓薇。
晓薇只觉得浑身如掉入冰窟窿,寒冰刺骨让她的四肢已经毫无知觉,随着白光的愈发光亮,她只觉得好似有人在拿刀割着她的身体,一片片,将她的肌肤从骨头上剃下来。
无法反抗、无法动弹的恐惧感折磨着晓薇,蚀骨腐心的痛苦,几乎要吞噬晓薇的意识。
“晓薇……”
“晓薇?”
慕洵澜、壹目……甚至还有小荧的声音,交叠刺耳地在耳畔响起,眼前的一起都似乎时空错乱般扭曲。
纳兰玉隐的影子在面前越来越暗淡,晓薇的身子愈发冰冷,疼痛已经蔓延到肺腑,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白光已经从冰床下慢慢升起,升至宫殿的上空,晓薇的意识因为这道亮光,再一次被拉了回来。
纳兰玉隐玉隐还在,而他的手正紧紧地抓握着晓薇的右手,晓薇看到纳兰玉隐骨节分明的大手,和她的右手十指相扣,可是她却无法感知,她只能看到。
她想开口告诉纳兰玉隐,她想告诉他自己的异样,可是她无法动嘴,就连蠕动的姿势她的无法做到。
手中突然的冰凉让晓薇神色怔愣,她明显感觉到纳兰玉隐好像将什么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她又看到纳兰玉隐松开了手,瞬间移动到了冰床旁边。
手中冰凉的触感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一刻,瞬间手中又是毫无感知。晓薇周身如蚂蚁食骨那般剧痛难受,她看到纳兰玉隐玉隐大臂一挥,那白光就如找到了方向,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冲了过来!
亮光灼眼,越来越亮,周围的一切归于平静和死寂,动荡的宫殿也倏然停了下来。
晓薇看到,人鱼王惊恐万分的脸,她也看到纳兰玉隐眼底的不舍和痛苦,她还看到蔷夫人和伊美虔诚地望着那抹冲向她的光芒!
眼中刷白一片!晓薇的疼痛在这一达到了极致,只一瞬间,她就冲开了束缚!
眼前的场景瞬间变化,她睁眼,看到了蓝色的天,白色的云。
晓薇不信,闭眼、睁眼、又闭眼、又睁眼,反反复复十几次,直到最后一次,头顶上出现了壹目的笑靥,和慕洵澜温润尔雅的脸,她才确定,她回来了!
身子温热,有了知觉,脚也在,不是刚才的鱼尾……一切又恢复如常!
“你可算醒了!”壹目放肆地大笑,亦男亦女的脸上,妖媚慵懒。
手里的冰凉触感还在,晓薇眼中一惊,腾地坐了起来。
这是一片沙滩,黄沙遍地,他们一行人都在,除了纳兰玉隐。
晓薇摊开掌心,一枚黑曜石打造的纳戒泛着光泽,出现在手心中。
晓薇一时间有些迷糊,五彩人鱼,到底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纳兰玉隐呢?”晓薇死死地盯着这枚纳戒,声音里带着她都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慌乱。
“他守了你两日,然后就说出去办事了。”壹目悠闲地躺在了沙地上,这几日他几乎未曾合眼,现在晓薇醒了,他总算是放心了。
一边说着,壹目就想要合眼睡觉,声音也愈发低沉缓慢。
见到晓薇醒了,所以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几日,纳兰玉隐的气息太过冰冷压抑,几乎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好在晓薇醒了,他们总算是可以去轮廻宫了。
“我睡了多久?”晓薇起身,缓慢地活动着四肢,她的心一直悬在喉咙管,她总觉得那不是一场梦,她好似错过了什么。
纳兰玉隐的纳戒,突然出现在手中,她现在浑身酸痛得几乎没有力气进去探查,里面到底有些什么。
“半个多月了。”慕洵澜神色舒缓了些,但是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和压抑,让晓薇的眉心一跳。
晓薇慢条斯理地走着,沿着海岸线,感受到海水的冰凉冲刷着她的双腿,她似乎才从人鱼的身份里跳了出来。其他人都选择原地休息,这是一个未知的区域,没有人愿意以身涉险,所以只有慕洵澜小心地跟在晓薇身后。
直到所有人只瞧见天边的两个小点,晓薇才缓缓地开了口:“那次风暴之后,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在,所有人都没有受伤,唯独只有她,昏迷不醒,晓薇觉得,她是忽略了什么。
慕洵澜一头白发,满是皱纹的脸,温文儒雅,他一改平日里全是微笑的模样,敛起情绪,不急不缓地说道:“那日的风暴十分奇怪,所有的海水只单单进了你的房间。”
这就解释了为何其他人都好好的,只有晓薇受伤。
晓薇点点头,没有应声,示意慕洵澜继续说。
“你不是昏迷了,是彻底没有了气息。”慕洵澜生意平和,好似在说一件普通事情。
晓薇倏忽转头,直直地看着慕洵澜,视线阴冷诧异,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了然。
但是她依旧没有开口,虽然胸口中早已经翻天覆地、地动山摇。
她在等,她几乎可以肯定,慕洵澜知道实情,所以她在等,等他把他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慕洵澜看得出来晓薇的急切和惶恐,她紧绷的身子,和眼中的阴冷,都透露出她内心的情绪。
她是真的在乎纳兰玉隐,也许是真的爱上了他。
想到这些,慕洵澜就觉得口腔里有些腥甜味。
压抑着心里的酸涩,狠狠地咽了咽口水,将口腔里的血腥味掩盖,慕洵澜接着说道:“纳兰玉隐发了狂,几乎要把天地都砍出一个口子。”
发疯发狂的纳兰玉隐,晓薇从未见过,但是想到这个场景,她本来悬在喉咙管的心,突然涌入一丝温暖,就如寒冷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从口入肚,身子瞬间就暖了。
他是在乎她的,晓薇再一次感觉到了。
只是,他去哪里了,想到深海族的一切,想到最后冲向她的那抹光亮,晓薇的心就莫名地慌乱,跳动得毫无章法。
“我可以感知到你的心神在哪了,所以我告诉了他。”这是慕洵澜最后一句话,说完,他转头,依旧温柔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那片表面平静,下面却暗潮汹涌的海面上。
“我要去找他!”晓薇不愿意在这再多待一刻,她潜意识里觉得,纳兰玉隐又有事隐瞒了她,但是她觉得,他这是隐瞒的事情,一定严重到她无法承受。
想到纳兰玉隐最后留给她的那句唇语,心里已经有个想法呼之欲出,但是晓薇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慕洵澜明白他是拦不住晓薇的,只能对着她颔首,不急不缓地说道:“在深海底,你确定你能去吗?”
呼吸就是一个大问题,更不要说其他。
晓薇刚刚苏醒,所以她没有发现,她的灵力和魔力都被封存,但是这一切却瞒不过慕洵澜的感知力。
她无法去到深海底,更加无法寻找到深海族,因为她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所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此刻的她,是重获新生,却丢失了以往的一切,除了记忆。
晓薇没有明白慕洵澜的意思,只以为他是担心,但是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纳兰玉隐,所以她无暇去思考,为何慕洵澜知道她在哪里,为何他现在说的话有些奇怪……
右手动了动,晓薇眼底瞬间慌乱,恐惧和震惊席卷全身,她这时候才理解为何慕洵澜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无法使用灵力,也没有魔力……几乎成了一个废人!
她想要去心海,想要去小铁坨里,但是那些却像是一个梦境,她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到这些东西存在的痕迹。就连食指上的暗戒,都不见了踪迹。
此刻的她如同身在孤岛之中,孤立无援,她突然有个想法,过往的一切,真的是她经历过的吗?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境?
不然为何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晓薇的脸瞬间惨白,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以往那个遇事冷静的人,似乎一下就柔弱了许多。
“晓薇!”慕洵澜大惊,健步飞跃,瞬间来到晓薇的身边,稳稳地搂住了晓薇的肩膀。
晓薇只觉得胸口郁结,好似有一个巨大的石头,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口之上,叫她无法喘息,浓郁的血腥味,沿着喉咙不断地涌动在口鼻之中。
“噗!”浓郁的血腥味,如翻滚的热浪,从胸腔一路而上,晓薇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口鲜血。
郁结之气并没有因为这一口鲜血而减少,反倒是愈发难受的很。
晓薇轻轻地离开了慕洵澜的腕臂,脸上惨白一片,声音里全是冰冷:“你到底是谁?”
虽然胸口依旧郁堵,但是晓薇却定了定心,能够想想其他的事情,此刻的她才想明白了,慕洵澜恐怕早就知道纳兰玉隐这一去会回不来,不然他不会如此平静。
“晓薇,我就是慕洵澜,从未欺骗你。”慕洵澜神色一紧,落空的手臂慢慢垂落在身侧,只是拳头已经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我换一种方式问你,”晓薇蓦然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最初的那种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音里也如寒冰玄铁,叫慕洵澜听着只觉得胸口揪紧,“你还有什么身份?”
慕洵澜看到晓薇眼底的冷漠决绝,只觉得此刻的她好似已经心如死灰。
他不明白,何时开始,纳兰玉隐就在晓薇的心里埋下了根。
他也知道,如果今日不说清楚,他和晓薇之间的嫌隙,就彻底恢复不了了。
“如果你不明白,那我再问你,你为何一定要待在我身边,你到底图的是什么?”晓薇眼神冷厉,她越是平静,慕洵澜知道她的心底越是滔天大浪。
“晓薇,我……”慕洵澜蠕动着唇瓣,不断地在心底组织着语言,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想听实话。”晓薇冷语,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话。
“我是神族的转世。”慕洵澜开口,声音里少了踌躇,多了坚定和冷静,“也不算神族,只是我拥有神族的神力。”
“然后呢?”晓薇蹙眉,神族和她又有何干,和小铁坨又有何干,和纳兰玉隐又有何干,为何要剥夺她的一切。
“我是守护神族的守护神,每一个神族,都会有他专属的守护神。”慕洵澜目光灼灼,直直地看着晓薇。
他的眼神过于赤裸,让晓薇微微有些失神,她的猜想愈发清晰。
但是她想否定,毕竟如此大的重担压在身上,她无力承受,亦不想承受。
慕洵澜看出了晓薇的心思,他知道,以晓薇的聪慧,从他的话里,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话,但是他也清楚地看到了晓薇眼里的逃避,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接着说道:“你就是我要守护的神。”
“不,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我不是神。”晓薇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想听他说下去。
“晓薇,纳兰玉隐已经离开了,你必须得承担起神族的职责!”慕洵澜一头白发,被海风吹得飘散在风中,将他周身的气质显得愈发飘逸儒雅,只是他现在已经垂垂老矣,叫人惋惜。
晓薇不愿意多看他,毕竟他如此老态,都是因为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晓薇,轮廻宫想要重造神族,伤害摧残了多少种族,你难道不知道吗?”慕洵澜声音急切,但是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儒雅温文,叫人无法拒绝。
他的话晓薇无法反驳,想到以前在骆府地道里见到的那一幕幕,又联想到死在自己面前的人鱼,和青山学院遇到的那些怪物,晓薇知道,慕洵澜说的都是真的,他并没有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