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葵不再多耽搁,立即取下黑色的长裙,为晓薇更衣。
她的手很巧,轻松几下,就将晓薇一头黑色绸缎的发丝盘起,盘成了又别致的垂挂髻,别上了几粒璀璨夺目的珍珠。
晓薇带着阿葵出门,慕洵澜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见到晓薇的装束,慕洵澜略微失神,不过他并不意外,毕竟,纳兰玉隐常年都喜欢黑衣裹身。晓薇喜欢他,自然也会无意识地和他靠拢。
“去大殿。”晓薇抬眸,对着慕洵澜说道,“阿葵说纳兰少主回来了。”
晓薇的声音很轻,轻的让慕洵澜捉摸不透她的情绪。
她的视线亦很冷漠,平静得就像是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
但是慕洵澜知道,她的内心里,一定是波荡起伏。就连他自己,听到这句话,也是惴惴不安。
纳兰玉隐回来了?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嗯。”慕洵澜轻声答话,这个院子里全是轮廻宫的人,他自然不会将心中疑虑说出来。
他轻描淡写地看了晓薇一眼,便垂眸,不再多说。晓薇心思活络,慕洵澜这一眼,他就明白他想说些什么:他不会回来了,这其中必定有诈。
虽然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晓薇的心还是没来由地狠狠一紧。
疼痛连着四肢百骸蔓延出去,就像千年大树的根基,在晓薇的身体里盘根错节,稍微一动,这疼痛就会牵连全身。
她的心揪成一团,但是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赫然抬首,眸光平视前方,大步往大殿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晓薇的思绪都有些飘渺不定,虽然意识到这只是个陷阱,可是她的心,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殿近在咫尺,晓薇脚下的步子一顿,脸色略微变了变。好在她浓妆艳抹,就算脸色苍白,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阿葵只以为她是紧张了,毕竟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后的夫君,自然是会慌乱不自知。
“夫人,少主已经在里面了。”阿葵悄无声色地上前一步,低声对晓薇说道,“请夫人赶紧进去吧。”
晓薇自然知道纳兰玉隐已经在里面了,因为她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还有那低沉却蛊惑的声音。
大殿里,也不知道敏儿说了什么,惹得宫主和纳兰玉隐哈哈大笑。
晓薇在来到大殿外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所以她的身形才有些不稳。
就连慕洵澜,脸色也阴沉下来。
纳兰玉隐的声音,他们都听到了。本来只以为是个陷阱,却没有想到,纳兰玉隐是真的回来了。
晓薇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眸子里,倏忽波光扭转,声音柔得几乎滴下水来:“阿葵,你快看看我的妆容,我有些紧张。”
此刻的晓薇,就如一个真正的即将见到未婚夫的少女,她的脸颊微红,唇色诱人,叫人只觉得她是少女怀春。
阿葵知道她只是慌乱,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配合着晓薇,安抚了许久,晓薇这才再次提步,挺直背脊,微微扬起下巴,大步往大殿里面走去。
她踏足进去的时候,大殿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大殿里的三人,都直直地望向这边。
她就像一个入侵者那般,让敏儿心生警惕和抗拒。
此刻的晓薇很美,就算一声黑色衣裙,都无法遮盖她的倾世容颜,精致的妆容,让她多了一份成熟女子的稠艳,少了少女的娇羞。
她的容貌上,最美丽,最吸引人的,就是她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的眼眸。
那双眸子,没有少女那般灵动之气,却透着历经沧海桑田的那般洞若观火,就如一坛埋在土地里的陈年老酒,透着浓郁的稠香,叫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宫主看着晓薇,眼底有着让晓薇捉摸不透的碎芒点点。
而她最期待的那个人,也静静地看着晓薇。
纳兰玉隐的眼神里,冰冷地毫无柔情,只透着丝丝厌恶。
他不是纳兰玉隐,就算他的气息,他的外貌,所有都没有改变,但是晓薇只凭着他这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不是自己认识的纳兰玉隐。
纳兰玉隐是冷漠如冰,可是他对于不相干的人和事情,从不会露出厌恶的情绪。
厌恶于他而言,似乎是一种从不拥有的情绪。他对每件事,每个人,都是冷漠至极,只有对晓薇,他才会拥有一些旁的情绪。
“晓薇,快来。”敏儿见所有人都被晓薇吸引了目光,赶紧起身,充满善意地对着她招了招手。
不过,她只是遥遥地指了指对面的那个空位,对着阿葵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带着晓薇赶紧过去落座。
“夫人,这边请。”阿葵了然,赶紧扶着晓薇,往大殿左侧走。
“轮廻宫的规矩,和我们四国倒是不一样。”晓薇反手一握,拉住阿葵,让她无法动弹。
阿葵脸色一变,她一直觉得晓薇很单薄,此刻被晓薇紧扣住虎口,疼的她几乎失声尖叫,她才惊觉,原来晓薇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单纯柔弱。
被晓薇紧紧抓住,她也只能顺从地低下头,不敢再动。
纳兰玉隐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威严:“轮廻宫是轮廻宫,自然和四国不同,那些蝼蚁,怎配和轮廻宫相提并论。”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厉和寒意。
他的话一出,慕洵澜也察觉到了异样,纳兰玉隐是不会这样说的,慕洵澜和纳兰玉隐的接触不深,但是也有过接触,他虽然对待人事冷淡,但是他从不蔑视一切生灵,在他看来,所有的生物都是平等的,也不会像此刻这般,说出这种话。
“你倒说说,哪里不同?”宫主并没有因为纳兰玉隐的话,而对晓薇产生不满,反倒是缓缓开了口。
“在我们四国,夫妻一体,参加宴会,自然是要坐在一起的。”晓薇不急不缓地开口,她的视线并没有过多落在纳兰玉隐的脸上,反倒是望向了大殿正中间的宫主身上。
纳兰玉隐见自己的妻子,如此忤逆,而且丝毫不在意他的看法,阴冷的神色里,一闪而过一丝杀意。
宫主的视线如鹰隼,毒辣阴狠,他轻轻瞥了瞥敏儿,紧闭的唇瓣好似没有动,但是声音却出来了:“敏儿,你逾越了。”
敏儿身子一颤,脸色也瞬间惨白一片,她哆嗦着起身:“宫主,敏儿、敏儿立即……”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纳兰玉隐沉闷冰冷的声音打断:“宫主,是孙儿让敏儿坐在身边的,就让夫人,坐那边去吧。敏儿毕竟有了身孕,需有人贴身照顾。”
虽然几乎肯定,这个人,和以前自己认识的纳兰玉隐不是一个人,但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容,说出这样的话,晓薇的心,还是蓦地骤停,呼吸不畅。
她艳红的唇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处的腥甜,让她不想再发声。
晓薇微微垂目,眼底波光扭转,她拉着阿葵,大步往纳兰玉隐和敏儿正对面的位置走去。
落座之后,晓薇一直垂眸,所以她并没有看到,对面的敏儿,幸灾乐祸的模样,和她眼底的高傲。
慕洵澜一直以晓薇的爷爷自居,所以也受到了宫主的礼待,他的位置在晓薇的下方,正对着纳兰玉隐和敏儿两人。
纳兰玉隐除了对敏儿,有好脸色,其他时候,他都是冷漠的,就算对上宫主的问题,他都是例行公事地回答,眼神疏离冰冷。
晓薇从坐下之后,只是安静地坐着,她不愿意抬头,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不愿意看到那样耳鬓厮磨的两个人。
她的胸口很堵,就算平日里她遇事冷静,可是毕竟也是一个初尝爱情的女孩,面对这种场景,她是真的无法处之泰然。
一顿饭下来,索然无味,不过晓薇也听明白了这次宴会的目的。
她还未成年,宫主希望她和纳兰玉隐不要如此早就行夫妻之礼。
对于宫主的这个决定,所有人都欣然接受。晓薇自然是不会和这个假的纳兰玉隐过多接触,而敏儿本就只希望纳兰玉隐心中只有她一人。
至于这个纳兰玉隐,他心系敏儿,敏儿又有了他的孩子,就算宫主给他安排了数不清的莺莺燕燕,他也要为敏儿表忠心。
所以,对于宫主的安排,三人各怀心思,却都满心欢喜地接受了。
宴会结束,纳兰玉隐陪着敏儿回她的别院,丝毫不给晓薇这个正房夫人面子。不过好在轮廻宫的下人,都冷漠得如同木头,他们没有嚼舌根,也不会去以讹传讹。所以,晓薇的处境,皇宫外的人不得而知,不过晓薇也不在乎这些。
阿葵知道刚才那一手,已经暴露了她是敏儿刻意安排的人。
陪着晓薇和慕洵澜回到别院,她就惴惴不安,所以一直努力地减少她的存在感。
“既然你是敏儿的人,你就去她院子里,不用留下了。”晓薇却不想给阿葵一丝一毫的希望,她现在不续页韬光养晦,她只想速战速决。
和敏儿对立,就是第一步。
晓薇不需要藏着掖着,只要和怀孕的敏儿站在对立面,她相信,这个假的纳兰玉隐一定会很快找上门。
阿葵猛地跪地,她还想求饶,眼泪汪汪地恳求晓薇,能够再给她一次机会。
不过晓薇丝毫没有怜悯,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对于敌人,晓薇从来都是毫不留情。
阿葵见从晓薇这儿,完全没有突破口,又扭头去求慕洵澜,可是得到的效果,一模一样。
她倏忽起身,眼底全是杀意,她冷冷地看了看晓薇,声音再无先前的柔细:“你这幅模样,也陪和敏儿小姐争宠?真是不知死活。”
阿葵说完,冷笑了一声,便大步离开了别院。
等阿葵离开,慕洵澜才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你想让纳兰玉隐来见你?”
隔墙有耳,别院里都是敏儿派来的人,慕洵澜也不敢随意释放灵力,害怕被宫主察觉。
所以他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用两人只听到的气音。
晓薇点头,没有出声。就算用声音,晓薇完全不放心,所以她选择不说话。
慕洵澜了然,也沉默了,见到这个假的纳兰玉隐,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这一点他也明白。
阿葵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纳兰玉隐就一脸愠怒地踢开了晓薇的房门。
门口的纳兰玉隐,冷冷地看着晓薇和慕洵澜,眼底厌恶之意毫不掩盖。
晓薇起身,微微抬眸,视线就如平静的古井,波澜不惊,她的视线淡淡地落在纳兰玉隐的脸上,一言不发。
“你不要太过得寸进尺。”纳兰玉隐的声音冷魄,丢下一句话,就不愿意多看晓薇一眼。
晓薇很美,纳兰玉隐刚才在大殿上第一眼就知道。她在容貌上,比敏儿完美几百倍,她的五官就如天成,粉雕玉琢,没有一丝瑕疵。
可是纳兰玉隐潜意识里,就想要远离这个女人。他觉得,这个女人是神秘的,是无法掌控的。
见到晓薇因为敏儿,而失魂落魄,纳兰玉隐觉得他必须要和晓薇说清楚,他不会爱她,更不会在她身上存一点旁的心思。
晓薇一回到别院,就将敏儿送来的婢女给退了回去,这个假的纳兰玉隐刚好借此机会,来到别院,和晓薇说清楚。
却没有想到,他说完这句话,晓薇丝毫不意外,好似早就知道了他的想法。
这让他的脸上有些难堪,作为一个男人,他潜意识里认为,他可以抛弃晓薇,可是晓薇不能如此冷漠,她至少应该痛哭流涕地求着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冷淡地接受了这个事情。
两人相顾无言,都不愿意再开口。
但是,纳兰玉隐也不愿意直接甩手离开,虽然他刚开始打算的,就是说完话,就离开。
晓薇的表现,却让他的脚下如灌铅。眼前这个女人,虽然脸上浓妆艳抹,眼中也一片冰冷,但是她的稚嫩不容掩盖。如此一个年幼的少女,真的会有敏儿口中那么卑微和善妒吗?
此刻纳兰玉隐心中产生了一丝困惑。
“敏儿说,你去办事,不会这么早回来。”晓薇开口。
“刚才说了那么多,她还是想亲近我。”纳兰玉隐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