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69章 不宁不令(6)
    “这是王室作坊特酿特藏。”平原君拍案笑道,“临走时,赵胜送每人十坛!”

    孟尝君高兴得用羊腿骨将铜盘咂得“当”的一声大响:“好!这才叫慷慨平原君也。”平原君不禁大笑起来:“哎呀,照你老哥哥说法,赵胜不送酒便不慷慨了?”孟尝君摇头晃脑地拉着声调:“然也然也,不交酒肉,谈何朋友?”平原君眨眨眼睛揶揄笑道:“如此你我是酒肉朋友了?”孟尝君似笑非笑道:“也许当是,酒肉,再加朋友。”张仪哈哈大笑,平原君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通酒直喝到刁斗打了三更,张仪与孟尝君回到各自的小庭院去了。

    平原君也是有名的养士公子,门客虽然没有孟尝君那般声势,至少也有八九百人了。为此,平原君的府邸中建造了十几座独立的小庭院,专门给名士能才居住。今日接待张仪孟尝君两位大人物,不意派上了用场。张仪被安置在“松谷”小庭院,一池清水,几株苍松,六间古朴的茅屋,很是雅致幽静。孟尝君被安置在“竹苑”,庭院中竹林萧萧,石山错落,一座红色木楼耸立,又是另一番情境。松谷与竹苑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两排办事吏员的公事房,是平原君府中各擅胜场的两座最好庭院。

    孟尝君沐浴后并未晕酒,吩咐在寝室廊下煮茶,与自己一个门客品茶闲谈。这个门客本是赵国人,兴致勃勃地对孟尝君说起了赵国的诸般风习。孟尝君听得心中一动:“你说,赵国民风最抢眼处何在?”门客毫不犹豫:“尚武之风。”孟尝君又追一句:“赵人尚武,比齐人如何?”门客思忖片刻道:“齐人尚武,多在防身,民间多练个人技击之术,以剑器格斗为最多。赵人尚武,是聚村结族,群练群战,以骑术箭术马上劈刀为最。”孟尝君沉吟道:“这就是说,赵人尚武为群战,齐人尚武为私斗?”门客笑道:“正是如此。”孟尝君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啜饮。

    正在此时,木楼梯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孟尝君抬头之间,一身常服的平原君已经笑吟吟站在面前。孟尝君恍然笑道:“啊,赵酒虽烈,却不上头,还有一个清醒者。来,品品我的蒙山茶了。”平原君笑道:“但有好酒,孟尝君皆是通宵达旦。今日三更散宴,如何能尽兴?”说着一个熟练的响指,一个黑影倏地从楼下飞了上来,两坛赵酒赫然摆在了孟尝君面前,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原君笑道:“更深人静,不想多有响动,田兄见谅。廊下风大,进去痛饮。”

    孟尝君向门客一瞄,那门客不失时机地告退了。进得寝室外厅,孟尝君微微一笑:“平原君,你方才已经醉得软倒了,醒得如此快当?”平原君狡黠地笑笑:“田兄心知肚明,那是骗张仪而已。”孟尝君不禁失笑:“班门弄斧也,张仪不是苏秦,那么好骗?”平原君道:“雕虫小技,骗不过也无妨,左右找个由头早散了,我与兄有话。”孟尝君淡淡笑道:“有话便说,此刻我不想饮酒。”

    “好!”平原君正色道,“赵胜最敬佩者两人,第一信陵君,第二孟尝君。对你们两位,赵胜从来不敢虚言。”

    “唔?弯子绕得不小。”孟尝君似乎很疲惫,慵懒地坐在地毡上靠着大案。

    “田兄你说,赵国最大的危险何在?”

    “匈奴、东胡。”

    “错。秦国!”

    “秦国?”孟尝君惊讶又揶揄道,“刚刚拜了老师,翻脸不认人了?”

    平原君没有理会孟尝君的揶揄嘲讽,直直盯着孟尝君,肃然道:“秦国雄心勃勃,实力强大,以统一天下为己任。从长远看,秦国是山东六国的致命威胁,尤其是赵国的致命威胁。认不准最大之敌,便找不到救亡图存之法。”

    “哎呀,我还以为有何高论,这不就是苏秦合纵说么?”

    “孟尝君,苏秦合纵说是如此。可你仔细想想:哪个国家真正接受了苏秦的秦国威胁论?合纵所以屡屡失败,正因了六国并没有真正将秦国看成长远的致命的威胁。而今,赵国真正清醒了。你能说,这仅仅只是苏秦合纵说?”

    孟尝君目光骤然一亮:“平原君,长进不小啊。”

    “赵胜不敢贪功,这完全是赵主的想法。”

    “你是说,赵主将秦国看成了真正的大敌?”

    “正是如此。”

    “哪?赵主可有大谋长策?”

    “十二个字:外示弱,内奋发,整军备,改田制!”

    “第二次变法?”孟尝君霍然站了起来。

    平原君点点头,自信地笑道:“赵主要我转告孟尝君:齐国不是赵国之敌,赵国强兵对齐国没有任何威胁,赵齐两国只能是友邦。”

    孟尝君沉默了。赵雍做太子时,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此人绝非庸常之辈。可即位两年,赵雍却也没见惊人之举,孟尝君心中最初的赵雍也就渐渐淡出了。初入邯郸所看到的变化,虽然又使他蓦然想起了英气勃勃的赵雍,可一想到这也可能是为了讨好张仪做做样子,也没有在意。相反,倒是平原君那种似乎竭力要隐藏什么的闪闪烁烁,使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儿,觉得赵国变得难以琢磨了,与齐国这个老友邦似乎疏远了。而今细细回想起来,一切竟都是那么明朗那么简单——赵国对秦国虚与委蛇,对齐国却是诚心结好。

    “笨!真笨!”虽说豁然开朗,孟尝君还是狠狠地骂了自己两句。身为齐国王室重臣,也算是久经历练名满天下,却连平原君这个年轻人也不如,竟差点儿被张仪拉了过去,与赵国生出嫌隙来。可细细一想,秦国还是不能得罪,张仪也还是不能得罪,得想一个不着痕迹的转圜办法……五更鸡鸣时,孟尝君已经有了主意,头一落枕呼呼睡去了。

    日上三竿,孟尝君匆匆来到了松谷。张仪正在吃饭,一见孟尝君进来笑了:“来,先坐下吃饱再说,尝尝秦羊炖比赵胡羊如何?”孟尝君看见另一案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铜鼎与一盘面饼,不禁讶然笑道:“你知我要来?”张仪笑道:“知不知有何干系?吃不吃可是肚肠兴亡也。”孟尝君原是没有用饭,毫不推辞地入座掀鼎,稀里呼噜将一鼎浓热的炖羊汤喝了下去,冒着一头热汗赞叹:“好鲜美的秦羊炖,酒后最是来得。”

    张仪丢下了细长的铜勺,擦拭着额头汗珠道:“孟尝君,我倒想临淄的鱼羊汤了。”

    “好啊,到临淄我教你整日鱼羊汤。”

    “明日便去如何?”

    “如何如何?”孟尝君心中一沉,面上却哈哈大笑,“张兄,你是来做国师,教人家变法也,一件事不做,能溜之大吉?”

    “国师?鸟!”张仪笑骂了一句,“人给一支麦秆,你指望张仪当铁拐使了?”

    “此话怎讲?”孟尝君一副困惑神色,“赵国礼数不够么?”

    “一夜之间,孟尝君便改了脾性,邯郸牛屎酒厉害也。”张仪呵呵笑道,“不过,张仪还是老脾气,直话直说:赵国要变法是真,至于请教秦国,虚应故事罢了。赵雍厉害也,一副恭敬模样,公然将变法倡明了请教你。你纵然醋心,也总不能在学生变法时攻打学生,引得天下汹汹是么?软软地,给老师套了个笼头,请老师不要张嘴。孟尝君啊,比起楚国,比起屈原,赵雍何其高明也!”

    “于是,你索性不做?”孟尝君觉得一股凉气直渗脊梁。

    “不。我要做,但不能真做。”张仪诡秘地笑了,“得给平原君留个面子,也得给我留个偷闲的机会,死守在邯郸,人家心里不自在。田兄明白?”

    孟尝君当真茫然了:“张兄啊,你说心里话:赵国变法,秦国当真乐观其成?”

    这便是张仪,机变百出却又坦坦荡荡,摇摇头笑道:“不,秦国当然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赵国矗立在身边。然则,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君臣朝野锤炼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与天下战国做实力较量,看谁更强大,看谁强大得更长远!”张仪拍着长案站了起来,笃笃地顿着铁杖,“这叫甚来?所谋甚大,其心必坚。说心里话,苏秦张仪有纵横之能,却没有这等坚实雄心。对赵国变法不干预,是秦王决策,并非张仪之见。”

    “秦王?”孟尝君又迷惑了。

    “道理很简单:强力干预,密谋搅扰,只能火上浇油,使赵国朝野更加同仇敌忾,同心变法。最好的办法,是更扎实地壮大自己,准备接受一个新对手的全面较量!要说是计,算做个将计就计吧。”

    孟尝君目光炯炯:“如此说来,其他国家变法,秦国也会将计就计?”

    “正是!”张仪大笑,“楚国要变法,燕国也要变法,秦国搅扰过么?没有。秦国所做的,只是不能教六国合纵攻秦而已。孟尝君莫得担心,齐国尽可以变法,秦国绝不会做适得其反的蠢事,只能将计就计。”

    孟尝君沉默了,虽然一时说不明白,但内心那种深深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来松谷,本来是向张仪辞行的。他要尽速回到临淄,将赵国的意图禀报齐王,敦促齐国振作起来。在他看来,这种想法是不能对张仪明说的,只能找个理由走了便是。可张仪方才的一番话,实实在在地交了底,将秦国的“大谋”和盘托出,顿时使他觉得自己的盘算渺小猥琐得不屑一提。虽则如此,孟尝君毕竟智慧能事,站起身来向张仪一躬:“张兄一席话,田文感触良多,容日后细说。目下张兄若得方便,与我同去齐国如何?”

    “好啊!”张仪一顿铁杖,“我要追上苏秦问个究竟,他事先知不知道屈原杀我?”

    孟尝君哈哈大笑:“都做丞相了,还孩童般记仇?”

    “一件事毁了你心中神圣,你能不记?”张仪没有一丝笑容。

    “好好好,那就算账。”孟尝君哄孩童般笑道,“苏秦张仪掐起来,定然热闹。”

    张仪冷冷一笑:“有你看的热闹。”

    六相逢无由泯恩仇

    临淄的冬日别有一番滋味,那便是冰凉。浩浩海风活似带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凉冰冰湿漉漉的,任你穿得多厚实,也休想享受那一份干爽与温暖。中原人窝冬,是怕那吹得人皮开肉裂的干冷风,怕那漫天大雪封塞路径。临淄人窝冬,却是怕这渗入肌肤的冰凉海风,但到冬日闭门不出,守在或大或小的燎炉旁,做些户内活计,消磨这漫长的冰凉。

    但是,这种冰凉水冷对于王宫却无可奈何。一入宫门,每隔数十步一只硕大的木炭火燎炉,正殿与常用的几座偏殿更是炉火明亮,日夜不灭。冰凉水湿的海风在王宫中顿时化成了暖融融的湿润,不干不冷,惬意极了。

    “禀报我王:苏秦求见。”

    “教他进来。”正在燎炉旁看书的齐宣王头也没抬。

    一辆轺车孤零零地停在萧瑟清冷的车马场,苏秦正拢着大袖在车下跺脚。

    往昔时日,到任何一国王宫,苏秦从来都是长驱直入的。可这次入齐,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入宫必等,有时候连齐国那些寻常臣子都进去了,他还在等。虽然如此,苏秦没有丝毫的负气,每次都平静地等候着。多少年来,他对这种立竿见影的宠辱沉浮经得见得太多了,也麻木了。合纵解体,各国与秦国纷纷媾和结好,他在燕国又被子之架空,既无大势可托,又无实权在握,来齐国能有昔日的显赫么?齐宣王给了他一个客卿虚职,既不任事,也不问谋,冷冷地撂着不闻不问。苏秦也不着急,更是耐得寂寞,竟觉得这是自己又一次苦寒修习的好时机,整日除了读书,便漫步到稷下学宫与年轻的学子们谈天说地。几个月清谈下来,非但结识了几个后学好友,且从他们身上长了许多见识。

    “宣客卿苏秦入宫——”内侍冰凉尖锐的声音从高高的王阶上飘了下来。

    一甩绵袍大袖,苏秦大步走上了九级玉阶,不用内侍引领,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齐宣王冬日厮守不离的东暖殿。正要行礼,齐宣王已经站起来扶住了他:“苏卿啊,多日不见,多了几分仙气,清雅多了。”

    “苏秦是瘦了些许,然心中清明如故。”苏秦不善诙谐,对这种应酬辞令的别样说法,他从来都是一言截过,直接逼近话题。

    “上茶。苏卿请入座。”齐宣王也许是坐得久了,悠然踱着步子拿起案头那卷竹简,“苏卿啊,近来这卷书传抄天下,可曾看过?”

    苏秦一瞄题头大字笑了:“齐王也读《庄子》?看得下去么?”

    “一片囫囵。”齐宣王摇摇头,“这庄子也怪,说了那么多不着边际又莫名其妙的故事,北海大鱼啊,蓬间雀啊,盗跖啊,田子方啊,梦蝴蝶啊,到底想说何事?一团面糊,竟还有那么多人争相传看,稷下学宫整日争得不亦乐乎,却又都说不明白。苏卿你说,这《庄子》有何用处?”

    “《庄子》不为王者写。齐王本无须看,自然也看不明白。”

    “不为王者写书?难怪,他连个漆园吏都做不了。”齐宣王惊讶之余,又鄙夷地笑了,“为布衣写书,布衣能给他官爵荣耀么?”

    “天下之大,未必人人都以官爵为荣耀。”

    “岂有此理?孔夫子说:学而优则仕嘛。对了!这庄子定然是,学问差劲。”齐宣王突然觉得自己刨到了这个写面糊书的根子上,矜持自信极了。

    苏秦罕见地大笑了起来:“孔子是孔子,庄子是庄子……齐王啊,还是不要想《庄子》了。想明白了,齐王也不是齐王了,是庄子了。”

    “好,不说这个没学问的庄子。”齐宣王笑了笑,“苏卿有事么?”

    “臣有两事,皆是齐国当务之急。”苏秦直截了当,“其一,赵国已经开始筹划第二次变法,齐国当立即着手,万不能因远离秦国而松懈。”

    齐宣王沉吟点头:“容我想想,也等孟尝君回来商议一番再说。第二件?”

    “苏秦荐举两个大才,做齐国变法栋梁。”

    “噢?还是大才?”齐宣王淡淡地笑了笑,“说来本王听听。”

    “一人名叫鲁仲连,一人名叫庄辛,都是稷下学宫的后学名士。”

    “稷下学宫……”齐宣王淡淡的笑意没有了,皱着眉头问,“苏卿啊,你可知道先王为稷下学宫立下的规矩?”

    “知道:但许治学,不许为官。”

    “既然如此,本王如何能破先王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