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270章 不宁不令(7)
    “齐王差矣。”苏秦面色肃然,“图王争霸无成法。威王兴办稷下学宫,本是聚集天下人才之大手笔。惜乎思路偏斜,将天下名士看做国王门客,养而不用,实乃荒诞不经也。齐王光大稷下学宫,天下名士纷纷流入齐国,若再不选择贤能而用之,必然要纷纷流失。那时,齐国将成为人才的荒漠,齐国也就很快要衰落了。”

    “好说辞!”齐宣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拍长案,脸上倏忽换成了嘲讽的微笑,“苏卿,莫非你是在提醒本王,你是当世大才,本王小用了?”

    苏秦一阵愣怔,脸上的光彩与眼中的火焰立即黯淡了。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来一拱手道:“苏秦告辞。”径自大步走了。

    “哎,苏卿……”齐宣王大是尴尬,想唤回苏秦却终是难以出口,涨红着脸在殿中急躁地绕着圈子。苏秦毕竟是名重天下的六国丞相,不用也就罢了,如何能轻易得罪?齐国两代君主花大力气开办稷下学宫,还不是为收士子之心?苏秦这般人物,有干才,有学问,又出自名门,比孟夫子那种空谈学问的老名士更有感召力,他负气而走,若像孟夫子贬损新魏王魏嗣一样逢人便说,传扬开去,齐王敬贤的声望岂非一落千丈?稷下学宫的士子们要是真的走上大半,齐国颜面何存?想到这里齐宣王再不犹豫,一挥手高声吩咐:“备暖车仪仗!快!”

    一出宫,苏秦跳上轺车辚辚出城了。

    这次进宫,苏秦是有备而来的。昨日接到了苏代的快马急书,说子之再次敦请他回燕共图大业。从那些闪烁其词的话语里,苏秦嗅到了子之的野心与燕国的危险。本来,他就准备晋见齐宣王之后回燕国,设法阻止这场乱国之祸,事先已经教荆燕带着卫士们出城等候了。他进宫晋见,只是想在临走前给齐宣王一个郑重提醒,更想将鲁仲连与庄辛两位年轻的英杰之士推荐给齐宣王。毕竟,齐国有抗衡秦国的基础与实力,齐宣王也还算精明君主,若振作起来,将有望取代楚国做六国头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宣王竟如此龌龊地度量于他,如此轻蔑地嘲讽于他。在那一刻,苏秦心头飞快地闪过了“士可杀,不可辱”这句名士格言,几乎就要义正词严地痛驳齐宣王,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他耳边响起了老师那苍老的声音:“非其人,勿与语。此名士说君之道,慎之,慎之。”齐宣王既不是可说之君,也就不用枉费心智了。

    一出临淄西门刚刚与荆燕会合,迎面烟尘大起,一队车马旌旗隆隆卷来。苏秦眼拙,吩咐一句:“让道。”便走马道边了。荆燕却惊讶地喊了起来:“大哥,黑旗上一个‘张’!红旗上一个‘田’!会是谁?”苏秦一惊,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睛,仔细打量渐行渐近的轺车仪仗,终于喃喃惊喜道:“张仪,孟尝君,没错!”略一思忖,断然吩咐,“荆燕,上小道!我不想见他们。”荆燕一阵愣怔,低喝一声:“上小道!”苏秦马队便风一般卷上了一条田间岔道。

    正行之间,身后车声隆隆,一声高喊随风传来:“武安君——田文来了——”

    苏秦苦笑道:“跑不过他,等着。”马队刚刚收缰,一辆驷马快车旋风般卷到面前,车上一人斗篷展开,随着一阵笑声大鸟般飞下车来:“武安君,田文何处开罪,竟要夺路而去?”

    苏秦笑道:“眼拙不识君,避道而已,何须夺路了?”

    “武安君无须多说,田文明白。”孟尝君慷慨道,“敢请武安君还是跟我回去,与张兄聚几日再说,一切有我。”苏秦尚未说话,便见临淄西门飞出一队车马,直向田间小道而来。

    “齐王暖车?”孟尝君惊讶地低呼了一声,满脸疑问地看了看苏秦。

    苏秦也看清楚了来者正是齐宣王的暖车仪仗,心中一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孟尝君,我还是要走的,我的根在燕国。”说话间,声威赫赫的驷马暖车已经隆隆赶到。车未停稳,齐宣王掀开厚重的绵帘跳了下来,对着马上苏秦一躬道:“武安君,田辟疆多有唐突,请君见谅。”

    孟尝君大是惊讶,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王叔如此地谦恭,今日何事如此了?不及细想,连忙躬身作礼:“臣田文参见我王。”齐宣王笑道:“孟尝君,你回来得好。天意啊天意,也是武安君不该离开齐国。”

    此刻苏秦已经下马了,毕竟是齐宣王亲自追来又当面赔罪,苏秦不是迂腐书生,岂能执拗到底不知转圜?他走过来也是深深一躬:“苏秦原多冒昧处,请齐王恕罪。”齐宣王连忙虚扶一把笑道:“孟尝君啊,请武安君先在你府上歇息一宿,明日共商国是。本王也即刻为武安君遴选一座府邸了。”孟尝君领命,苏秦也没有推辞,齐宣王便登车去了。

    “上我车,回去再说。”孟尝君笑着拉起苏秦上了宽大坚固的驷马快车,又向荆燕一招手,隆隆驶出了田间岔道。上得官道,却不见了张仪车马,苏秦不禁大是困惑道:“孟尝君,张仪不知道你在追我?”孟尝君心知就里,打哈哈笑道:“我车快,张兄没看见,回去请他过来。”说罢马缰一抖,走马进了临淄城。

    且说张仪目力极佳,早看出是苏秦绕道,也料定孟尝君必定追人,只是自己却不想与苏秦在这里仓促谋面,对嬴华吩咐一声:“去驿馆。”先行进了临淄。在驿馆刚刚住好,孟尝君的门客总管冯驩便来相请。张仪决定独自前去,嬴华绯云齐声反对。张仪笑道:“齐国不是楚国,惊弓之鸟一般。”嬴华板着脸道:“不行,哪国都不能掉以轻心。绯云,你做童仆随身跟着他。我来驾车,守在门外。”绯云做个鬼脸道:“这才对呢,还当你一个人吔。”张仪无可奈何地笑道:“黏住我了?好好好,走。”

    到得孟尝君府,正是日暮时分,大厅中灯烛明亮,燎炉通红,暖融融春日一般。苏秦正在厅中与孟尝君闲话,突然听得院中一声长传:“丞相大人到——”不禁失笑道:“孟尝君也摆起架势了?”未及孟尝君说话,苏秦已经快步走出了大厅,却又怔怔地站在廊下说不出话来——幽暗的暮色中,张仪拄着一支细长闪亮的铁手杖,一步一瘸地走了过来,铁杖点地的笃笃声令人心颤。那异常熟悉的高大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了,那永远刻在苏秦心头的飞扬神采变成了一脸凝重的皱纹,蓦然之间,苏秦清晰地看见了张仪两鬓的斑斑白发。

    “张兄……”苏秦大步抢了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张仪的双手。

    张仪没有说话,两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张兄,走。”苏秦低声说着,轻轻来扶张仪。

    张仪甩开了胳膊冷冷道:“不敢当六国丞相大驾。”径自笃笃进了大厅。

    骤然之间,苏秦面色灰白,一股冷冰冰的感觉直渗心头——难道人心如此叵测,连朝夕相处十多年亲如手足的张仪也变成了如此势利的小人?果真如此,这人世间还有值得信赖的情义么?一刹那,冰凉的泪水夺眶而出,苏秦几乎要昏倒过去。

    “武安君,没有说不清的事,走。”孟尝君旷达的笑声便在耳边。

    一股冰凉的海风扑面抽来,苏秦打了个激灵,终于挺住了那几乎要崩溃的身心,牙关紧咬,大步走进了厅中。孟尝君对交游斡旋素有过人之处,早已吩咐冯驩关闭府门谢绝访客,并将“童仆”绯云安排在大屏风后面的小案,厅中只有三张摆成“品”字形的长案。

    孟尝君恭敬地将苏秦张仪请入两尊位,自己在末座打横就座,先行一拱道:“苏兄张兄皆望重天下,今日能一起与田文共酒,当是田文三生荣幸。当此幸事,田文先自饮三爵,以示庆贺!”说罢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张仪目光一闪,孟尝君又举爵笑道:“苏兄张兄相逢不易,今日重逢,自当庆贺。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相逢庆贺!”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

    见苏秦张仪都看着他没有说话,孟尝君又举起了青铜大爵:“苏兄离齐,罪在田文。张兄径住驿馆,罪在田文。田文再饮三爵,为两兄赔罪。”说罢,又咕咚咚连饮了三大爵,一时厅中酒香弥漫,分外浓烈。

    孟尝君瞅瞅苏秦张仪,又举起了酒爵……

    “啪!”张仪拍案道,“你究竟教不教我等喝酒了?来,苏兄,我俩干了!”

    孟尝君哈哈大笑,连忙举爵凑了上去:“我陪两位大兄干了,这是接风!”三爵一碰,孟尝君径自一饮而尽。苏秦张仪却是谁也没看谁,默默地各自饮干了一爵。

    “孟尝君,也不用你折腾自家。”张仪终于板着脸开口了,“你在当场便好,我有两句话要问苏兄,若得苏兄实言,张仪足矣。”

    苏秦眼中闪出冰冷的光芒:“问也。”

    张仪的目光迎了上来:“屈原暗杀张仪,苏兄可否知情?”

    “自然知道。”

    “你我云梦泽相聚之前便知道?”

    “然也。”

    “有意不对我说?”

    “正是。”

    张仪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兄,可有不得已的理由?”

    “没有。”苏秦平淡得出奇。

    张仪勃然大怒,霍然站起厉声道:“苏秦!同窗十五载,张仪竟没看出你是个见利忘义之小人!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说罢笃笃点着铁杖推门而出。孟尝君大惊失色,冲上去拦在门口道:“张兄息怒,且容苏兄说得几句,再走不迟。”张仪冷冷一笑,推开孟尝君便走。绯云向孟尝君一使眼色,连忙过来扶住了张仪。

    眼睁睁地看着张仪笃笃去了,孟尝君愣怔在庭院中不知所措。依着孟尝君的做人讲究,着意排解却反将事情弄僵,便是最大的失败。他沮丧地叹息了一声,沉重地走回大厅,却发现苏秦也不见了。孟尝君二话不说,冲到了为苏秦安排的庭院,不想院子里一片漆黑,正要转身,却见那棵虬枝纠结的大松树下一个孑然迎风的身影。孟尝君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轻声道:“武安君,为何不说话?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

    “知音疑己,夫复何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是那样冰冷。

    孟尝君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苏兄,自合纵伊始,田文便跟你在一起。我知道,许多时候为了维护局面,你都宁可自己暗中承担委屈。联军换将,你为子兰这个酒囊饭袋忍受了多少怨言?回到燕国,你又为子之那个跋扈上将军委曲求全……苏兄恕田文直言:你心高气傲才华盖世,可你却在坎儿上拖沓,杀伐决断不如张仪,原本明明朗朗说出来的事情,为何偏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