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461章 商旅大士(3)
    商旅大都,自然也是百业作坊的渊薮之地。作坊云集,自然有各式工匠纷至沓来寻觅生计。这里没有“料民”[22]法度,对所有人口都不盘不查,不管你是逃亡奴隶,还是饥民逃国,抑或杀人越货的罪犯,只要有人雇用收留,无人问你的来龙去脉。如此一来,这陈城人口纷杂无计,冠带轺车如云,贩夫走卒如流,锦衣满街,饥民当道,各色人等汇成了汪洋恣肆的大海。

    于是,天下商旅有了“楚头陈城,天府鬼蜮”的说法。

    说也奇怪,如此一个长鲸饮川般吐纳天下金钱财货的商都鬼蜮,矗在中原边缘,楚国却没有大军驻防。直到战国末世楚国将都城北迁到陈,陈城一直都是兵不过万,吏不过百,几乎是无为而治。更令人不解的是,进入战国近二百年,没有一个国家试图争夺陈城,也没有一个国家声讨楚国坏了世道人心,更没有列国盟约压迫楚国改变规矩。大国小国都对陈城视而不见,也从没有一个邦国限制过商旅入陈。

    倏忽之间,陈城商风蓬蓬勃勃地弥漫了淮北。

    三天计寓三杰聚酒

    鲁仲连一行进入陈城,正是凉爽的早晨,也正是陈城街市最热闹的辰光。

    长街两侧全是大木搭起的连绵板棚,棚外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几乎望不到尽头。每段板棚便是一家坐贾商铺,柑橘、丝绸、兽皮、麻布不一而足。最显眼者,是短兵器商铺显然多于其他商铺。一眼望去,吴钩、越剑、胡刀、韩弓、兵矢的幌子随风摇荡相连,令人目不暇接。拐过街角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街,青砖大屋鳞次栉比,市人略少,大店比邻而立,盐社、铁社、木社、谷社,每家都是一大排店面,街中多有锦衣商人的精巧轺车与运货牛车交相往来,辚辚隆隆之声连绵不绝,气势比板棚街市大过许多。来往行人的服饰色彩纷繁,既不是楚国郢都的满街黄衣,也决然看不出任何一种色彩的服饰占据主流,恍若草原河谷的蝴蝶漫天飞舞,教人眼花缭乱。

    “四海杂陈,竟不知谁家之天下也!”范雎不禁一声感叹。

    “只要不是一片黑,范兄左右不好受。”鲁仲连不无揶揄地一句,指点着车马人流高声笑道,“唯其五湖四海,才是真天下也!”

    范雎微微一笑:“浩浩之势也,岌岌之危也,见仁见智了。”见无回话,范雎回头看去,原来已经到了又一条街口,旁边牵着马的鲁仲连目光只在人群中巡睃,便问一句,“仲连找人么?”

    鲁仲连遥遥一指:“看!那里。”

    一眼望去,只见前方十字路口的热闹处竖着一面大木板。木板左右的大石上各站一名白衣人正在大声喊话:“进山伐木,日赚五钱,愿去报名啦!”木板周围聚着一群又一群衣衫破旧身背小包袱的青壮男丁,围着木板指指划划。距木板丈许之地,立着一顶大帐篷,一名麻布长袍的中年人正在给一些人发放小木牌。领到木牌者依次坐到大帐旁的草席上,此刻已经坐了一大片人。

    “差不多,走!”鲁仲连将马缰交给小越女,“你且等等。”拉着范雎过了路口。

    路口大木板上赫然一幅粗黑的木炭画:左上方是三人伐木(两人拉锯,一人斧砍),右中间是两枚刀币光芒四射,直指木板下方最大最显眼的画面——农人盖屋的热闹景象。

    一个粗黑的男子向同伴嚷道:“一年伐木,能盖三间砖瓦房,值!”

    同伴连连点头:“值值值!快走,报名!”拉着粗黑男子向大帐篷挤了过去。

    鲁仲连笑了:“又有新点子了,妙!”

    “伐木耳耳,千年旧事,妙个甚来?”范雎不以为然地笑了。

    “范兄慢慢品味。随我来!”

    鲁仲连哈哈一笑,拉着范雎的手向大帐篷走了过去。帐篷前的中年人连忙迎了上来拱手笑道:“二位先生,在下这里不做生意,尚请见谅。”鲁仲连也不说话,只从腰间皮袋摸出了一枚小铜牌向中年人眼前一亮。中年人略一打量深深一躬:“先生风尘劳顿,在下却是鲁莽。敢问,先生可是欲找先生?”鲁仲连一拱手道:“多有叨扰,敢问先生在否?”中年人笑道:“二位稍待。”匆匆过去对几个正在忙碌的短衣人吩咐几句,回头过来一拱手,“先生,请随我来。”鲁仲连笑道:“我等还有车马在街。莫耽搁足下活计,你只指个路径。”中年人谦恭笑道:“先生初来,只怕我说了先生也是难找。车马在下已经看见了,自有人随后赶来,先生无须操心。”堪堪说罢,小越女笑吟吟走了过来道:“车马妥了,走。”白衣人一声请了,领着三人向一条稍许僻静的石板街走去。

    范雎心下忐忑,拉着鲁仲连低声道:“你没来过陈城么?”

    “陈城找人,天下一难。”鲁仲连笑道,“你倒是来过,不也一抹黑了?”

    “我说的是,你与他们相熟么?”范雎不禁有些着急。

    鲁仲连嘿嘿笑了:“莫担心,此人办事之周密,不下于你那秦国法度。我倒是盼着他有一个疏漏处,好扬眉吐气地骂他一顿,可十几年都没等着,你说丧气不?”

    见鲁仲连如此笃定,范雎也不再说话,只打量着街巷走路。范雎细心缜密,对陈城老街市的格局还是清楚的,走着走着,心下不禁一紧,此人有何神通,如何能住进这等所在?陈城是不法商旅之天府,江洋大盗之渊薮,莫非鲁仲连结交了个游侠道人物?

    原来,走出这条林荫夹道的幽静石板街,左拐是一条砖铺小巷,入口处两排厚实简朴的青砖瓦屋,临街墙上有两个大字“死巷”。分明死巷,麻布长袍的中年人却悠悠然丝毫没有停步。数十步之后,两边没有了一间房屋,只是一色的老砖高墙,遮得巷道幽暗得如同深深峡谷。幽暗中行来,范雎蓦然想起了章台宫的永巷密道,心下顿时恍然,这是进入了古陈国的老宫殿区。

    出得这条大约两三百步的峡谷巷道,果然一片高墙包围的宫城。一眼望去,面南城墙连续五六个城门,东边几个城门车马不绝,眼前两个城门却是幽静非常,硕大的铜钉木门都紧紧关闭着。跟着麻布长袍者走到最西边门洞前,城门正中镶着一方铜牌,却是没有字的铜块。长袍中年人走进门洞,用一支长大的铜钥匙打开墙上一方铁板,伸手进去一扳,沉重的大门轧轧开了。

    走出幽深的城门洞,眼前一道横宽十余丈的巨大青石影壁,影壁上赫然镶嵌着四方铸铁,也是一字皆无。小越女咯咯笑道:“铜铁上墙却没有字,这位老兄甚个名堂?”范雎笑道:“有底无字,字在心中,左右不是暴殄天物。”鲁仲连哈哈大笑:“还是范兄了得。此公正有口头语,大道在心。”范雎点点头道:“平和不彰,也算难得也。”

    说话间绕过影壁,眼界大开:一片高大厚重的砖石房屋沿着中间一片碧绿的水面绕成大半圈,大屋后面一片参天大树,遮住了来自任何方面的视线;整个所在幽静空旷之极,看不见一人走动,仿佛进入了山谷一般。范雎四面打量,微笑点头。

    “范叔看出了奥妙?”鲁仲连饶有兴味地问。

    范雎指点着道:“这片高房大屋该当是一片储物仓库,中间水池或是防火而设。后面大树成荫,确保库房阴凉干燥。主人倒是用心也。只是,唯有一处不解。”

    “范叔也有难题么?”鲁仲连不禁笑了起来。

    范雎伸手一指两座很高的石屋:“如此之高,又是石墙,储存何物?”

    鲁仲连回身向中年人问道:“你说,高大石屋储存何物?”

    “我等各司其事,在下不知屋中何物。”

    范雎笑道:“此乃老陈国宫城,也许本来就有那些高房大屋了。”

    “非也。”麻布长袍者摇头,“这是先生后来特意加高的,并非本物。”

    鲁仲连一挥手:“走,找到正主儿自会明白,我等唠叨个何来。”

    麻布长袍的中年人一抬手,一支响箭带着长长的啸音与红色火焰掠过水面直飞对岸。片刻之间,一只乌篷小舟悠然漂来泊在了眼前一方石码头前。中年人拱手说声请,三人相继上船。小船划开,却见岸上的中年人已经匆匆去了。小越女不禁笑了:“这老兄行径,很有些墨家风味也。”范雎摇摇头道:“同是军法节制,墨家讲求一个义字,此公却是讲求效率以牟利也。那人如不及时回去,街市雇佣伐木事岂不误了?”鲁仲连不以为然地笑了:“商旅为牟利而生,谁能外之?然此公有言:义为百事之始,万利之本。你说他求不求一个义字?”范雎哈哈大笑:“奇哉!自来义利相悖,此公却将义做万利之本?”“还有,”鲁仲连高声吟诵着,“不及义则事不和,不知义则趋利。趋利固不可必也。以义动,则无旷事矣!如何?”范雎惊讶道:“此公能文?”鲁仲连笑道:“我只看过他写下的两三篇,也不知写了多少?”范雎喟然一叹:“如此立论,匪夷所思也!”小越女笑道:“若无特异言行,田单如何交得他了?”“怪也。”范雎笑了,“田单以商从武,此公以商从文,这商旅奇人如何都教你鲁仲连撞上了?”鲁仲连哈哈大笑:“以范兄轻商之见,只怕撞上了也是白撞。”范雎正要辩驳,小越女突然一指岸上道:“仲连,那不是他么?”

    此时小舟将近岸边一箭之地,范雎已经看得清楚,岸边大柳树下正站着一人,白衣飘飘正如玉树临风。鲁仲连连连挥手间一声长呼:“不韦,我来也——”

    朗朗笑声随风飘来,白衣人大步走到岸边遥遥拱手:“仲连兄,我已等候多时了。”

    小舟如飞靠岸,鲁仲连笑道:“足下耳报何其速也!”

    “仲连兄载誉南归,不韦岂敢怠慢?”

    说话间鲁仲连小越女已经飞身上岸,与白衣人执手相握,一阵豪爽大笑:“呜呼哀哉!偏吕子常有妙辞,骂鲁仲连逃官逃金,是为沽名钓誉么?”

    小越女不禁笑道:“仲连心穴,只有吕子瞅得准也!”三人一阵快意笑声。

    范雎缓步登岸,随意打量得岸上人一眼,不禁有些惊异了。此人身穿一领白中带黄的本色麻布长袍,脚下一双寻常布履,长发整齐地扎成一束搭在背后,头顶没有任何冠带,通身没有一件佩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肤色不黑不白,颔下没有胡须,脸上没有痣记,一身素净清雅,通体周正平和,分明没有一处扎人眼目,却教人看得一眼再也不能忘记。范雎看多了周身珠宝锦衣灿烂的商人,实在是没有见过如此寒素布衣的大商,一时竟有些疑惑迷糊起来,仿佛走进了一座幽静的山谷书院,面对着一个经年修习的莘莘学子。

    “老兄快来!”鲁仲连大步过来拉住了范雎的手,“来,这位是此间主人,商旅大士吕不韦。不韦兄,这位是我一个老友,张雎,魏国隐士。”

    范雎一拱手道:“一路多闻吕子言行,今日幸会。”

    吕不韦谦和地笑着一拱手:“先生不世高人,不韦何敢当一‘子’字?若蒙不弃,先生便如仲连兄一般,但呼我不韦便是。”

    “不韦真有说辞。”小越女一笑,“但凡先生,就是不世高人?”

    吕不韦依旧谦和地笑着:“先生清华峻峭,决然大有来历,日后尚请多多指教。”

    “书剑漂泊,胸无长物,岂敢言教。”范雎心下惊诧脸上却淡淡一笑。

    鲁仲连左右望望两人,向范雎丢个眼色,得意地纵声大笑起来。吕不韦浑然不觉,只微微笑着逐一拱手:“先生、仲连兄、越姊,请。”领着三人走进了凉风悠悠的树林。出得树林,寻着一条草地小道到了一座庭院前。庭院门厅并不高大,一色青石板砌成,厚实得古堡一般,门额正中镶嵌着三个斗大的铜字——天计寓。

    “天计寓,出自何典?”鲁仲连兴致勃勃地打量着。

    “天道成计然。”吕不韦笑着,“执事们都说有个名字好说事,我凑了一个。”

    “妙极!”鲁仲连拍掌赞叹一句回头道,“张兄讲究大,可有斧斤之削?”

    范雎揶揄地笑了:“智辩莫如千里驹,你都妙极了,老夫说甚?”

    “呀!下回偏要你先说。”鲁仲连哈哈大笑,“不聒噪了,进去说话。”

    这是一座全部由小间房屋组成的紧凑庭院。一过影壁是头进,两厢房屋时有身影进出,虽都是脚步匆匆,却毫无忙乱嘈杂之象。穿过北面厅堂,第二进依旧如故。吕不韦指着第二进厅堂道:“这是总事堂,与后院不直通。这厢请。”领着三人从厅堂东边的一道拱形石门入了第三进,刚绕过一道影壁,眼前竹林婆娑清风洒洒,暑气顿去一片清爽。

    鲁仲连笑叹一声道:“几时得如此清幽所在,直是一座学宫也!”吕不韦笑道:“那几年仲连兄正忙着即墨抗燕,还不知道陈城鱼龙变化。这里原本是老陈国旧宫,楚国为招揽商旅,划做六门高价开卖,我买下了这最后两门。”小越女粲然一笑:“哟!毋晓得你是王侯商人也,宫殿何处?”“越姊想住宫殿,难矣哉!”吕不韦一阵爽朗大笑,“四门宫殿的主人,目下是楚国猗顿、赵国卓氏、魏国白氏、秦国寡妇清。我这两门,只是原来的宫室府库与一片园林空地,没有一座宫殿。”小越女惊讶道:“如此说来,你与天下四巨商比肩了?”吕不韦摇头微微一笑:“若论财力根基,不韦尚逊一筹。”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范雎突兀插进一句:“若论心志谋划,足下却不屑与之比肩也。”吕不韦一个愣怔,鲁仲连哈哈大笑:“有理有理!你只说,何以见得?”范雎侃侃道:“买府库而不买宫殿,求实用而不务虚名,此乃商家大道也。不若四巨,徒然昭彰天下,实则置身于火山之口也。此等谋划,此等心志,岂是只知彰显财力之商人可及?”“高明也!”鲁仲连不禁拍掌赞叹,“老兄总算揣摩着不韦根底了。”吕不韦悠然一笑:“先生如此说,不韦却也无从辩解了。这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