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雎本是豪饮海量,为秦相十余年处处谨慎几乎戒酒,今日万事俱去身心空明,加之遇上了天下一等一酒量的鲁仲连,倒是真做了酒逢知己千盅少,一个一个由头地连连举爵,直饮得不亦乐乎。偏是吕不韦特异,虽很少提起举爵由头,却是一爵不落,爵爵奉陪,饮得多时,六只五斤装的空酒桶已经赫然在厅,吕不韦依旧是爵爵奉陪,依旧是满面春风,与鲁仲连范雎的酒后狂放判若两人。
“噫!奇也!”范雎举着酒爵摇了过来,“不韦呵,你爵爵同饮,当真未醉?”
“范兄之见,不韦醉了?”
“好!老夫试得一试。仲连,你也过来。”范雎举着大爵摇到北面墙下一指,“不韦,这柱白石,刻得甚字?”
“坚白石。”
“对公孙龙子的‘离坚白’不以为然么?”
“玄辨之学,不韦不通。坚白石者,自勉也。”
“取何意自勉?”
“坚不可夺,白不可磨,石不可破。”柔和实在,掷地有声。
“坚不可夺,白不可磨,石不可破。”范雎摇晃着大爵念叨了一遍,一脸肃然,“三者若得合一,千古神话也!不韦呵,不觉太难么?”
吕不韦依旧是柔和实在:“世事不难,我辈何用?”
“好!坚白石壮我心志,浮一大白!”鲁仲连一句赞叹,径自饮干了一爵。范雎欲言又止,内心却被眼前这个看来不显山露水的英年商人在瞬间迸发的豪气深深触动了,不禁一声感喟:“呜呼!其势荡荡,何堪一商?不韦当大出天下也!”吕不韦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地嘟哝着多了多了,软软地扑倒在了厚厚的地毡上。
盘桓得几日,鲁仲连要去了。
吕不韦要他消夏完毕再走,鲁仲连却说还要南下郢都与春申君辞别,赶到吴越也就立秋了。遇到此等天马行空之士,吕不韦也不再阻拦,一应物事备好,送鲁仲连小越女上了颍水官道。范雎本欲与鲁仲连夫妇南下,却接到了一管莫名其妙的飞鸽传书,要他务必等候旬日,却没有具名。范雎思忖一阵,只好放弃了南下遨游,与吕不韦一起做了饯行东道。
这一日清晨,颍水两岸绿野无垠,城南十里杨柳清风,一通饯行酒在郊亭饮得感慨唏嘘不胜依依。范雎最是心绪翻滚,与鲁仲连不停举爵痛饮,眼见红日高升人当上路,不期一声长叹:“仲连一去,天下纵横家不复见矣!”说罢放声痛哭。鲁仲连却是一阵大笑:“时也势也,后浪勃勃连天,前浪消弭沙滩,此乃天地大道,范兄何须伤感也!”吕不韦慨然道:“范兄伤感也是该当。纵横原是连体而生,山东无合纵抗秦,关西几无远交近攻。仲连兄一去,合纵大潮消退,范兄纵是复出,也是落寞无对,不亦悲乎!”范雎哽咽着连连点头:“仲连将去,我心空空也!”鲁仲连不禁一声叹息:“范叔呵,六国已成朽木之势,秦国也是垂垂衰落,无数十年之功,天下风云难起也。我辈纵然复出,徒叹奈何!”
亭下良久默然。小越女抬头看看时辰,向吕不韦看了一眼走出亭外。吕不韦跟出来笑道:“越姊莫急,索性暮色时分上路了。”小越女低声笑道:“他二人说话,我只要送你一样物事。”吕不韦呵呵笑着一拱手:“越姊有赠,不韦大幸也。”
小越女走到大树下红马旁,从马背皮囊中抽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了过来。吕不韦连忙整整头上竹冠,双手接过打开布包,却是一册陈旧发黄的羊皮书,一瞄书皮大字,竟是《范子计然术》,不禁惊讶道:“越姊,这是陶朱公范蠡的真迹么?”小越女笑着点点头:“不错也。范蠡所作,西施手抄。”
“西施抄本?”吕不韦翻开书页,见字迹娟秀劲健,与士子书写的宏大结构迥然不同,肃然一拱手道,“越姊与仲连兄归隐林泉,正当切磋学问以传后世。不韦一介商旅,得此奇异珍本,明是暴殄天物,何敢受之?”
“晓得无?”小越女一笑,“世间计然书多有抄本,然却脱漏错讹太多。你送给唐举的那本也是一样,唯此真本一字不差,堪当治世之学也。”见吕不韦似乎还要推托,小越女认真摆了摆手,“我是越国若耶溪边女,也就是出了西施而被越人称为浣纱溪的地方。《范子计然术》,是我十三岁那年在若耶溪边的山谷中捡到的。后来我成了南墨子弟,将此书交给了老师。五年前老师辞世,临终前又将此书赠还与我。老师郑重嘱托:计然书天下奇学,非商政兼通之士不能得其真谛,我辈难通此学。若天下果无此等人物,天绝计然也……不韦,此书不当你么?”
“越姊,不韦只是商人,不通政事,亦不会入仕。”
小越女笑道:“毋晓得你竟如此迂阔!我要归山,书便给你。你若不任,不能选一个合适人物了?如何与仲连一般,受人赠与便退避三舍!”
吕不韦顿时轻松地大笑起来:“既是如此,我受了。”
此时亭下也是一阵笑声,鲁仲连与范雎又开始了海阔天空。小越女道:“要不启程,你等没完没了。”遥遥招手一喊,“范兄,放仲连上路也!”吕不韦连忙大步来到亭下:“仲连兄稍待,我还有一宗俗物送你。”说罢一招手,一少仆捧来了两只撑得胀鼓鼓的雪白丝袋。鲁仲连目光一闪道:“不韦,要再多事,我真要逃之夭夭也。”
“且放宽心,不是金钱。”吕不韦笑着解开了一只丝袋,掌中一捧红亮的大枣道:“此物是齐国特产,名叫乐氏枣,那日越姊尝过的。乐毅当年长困即墨,在即墨城外栽种燕国枣树。每年打枣时节,乐毅都要用这种大红枣佐酒,宴请远征将士,同时还要送给田单一筐。后来燕惠王疑忌乐毅,乐毅派专使送给了燕惠王一袋红枣,以表赤心不移……”
“乐氏枣,赤心枣也!”鲁仲连双手颤抖,捧起一捧大红枣儿泪眼蒙眬,“那时我常在即墨,每与田单共尝乐毅送枣,都要大醉一回,哭笑一回……”
“不韦此礼,当真暖心也!”范雎唏嘘一叹,“齐人恨燕,却记挂几乎灭齐的乐毅,可见天下公道,自在人心也。”
吕不韦殷殷笑道:“仲连兄去国远居,唯以赤心枣做个念想。”
小越女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赤红的大枣,低声道:“再过三五年,我教这赤心枣红遍房前屋后,那时,你等再来……”一声哽咽,猛然回头去了。
看着两马一车辚辚南下,在颍水官道渐渐远去,范雎与吕不韦大步登上山冈,痴痴地凝望了大半个时辰。鲁仲连是苏秦张仪之后的又一个纵横大家,先救奄奄齐国,再救岌岌赵国,使战国大争之格局又一次保持了数十年的大体平衡,其特立独行的高远志节更是天下有口皆碑,成为战国名士的一道奇异风景。鲁仲连的退隐,标志着战国纵横家的全面衰落。自此以后,山东六国救亡图存的合纵大业,再也没有出现过波澜壮阔的整体行动局面。这是后话了。
四旷古未闻的商战故事
吕不韦范雎两人回到天计寓,一时无话。范雎年近花甲连日纵酒,一旦松心一身软黏昏昏欲睡。吕不韦也不多说,只将范雎安顿在一间幽静的卧房,派一个精细少仆专司看护侍奉,便匆匆去了天计寓书房。
“先生,去邯郸车队已经准备妥当,可否准时启程?”吕不韦刚刚翻开案头报事策,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轻步走了进来。
“老总事,能否迟得旬日启程?”
“赴赵商队是大宗生意,已于邯郸议好交货日期。”老人简短一句。
“说的是。”吕不韦沉吟片刻断然拍案,“老总事安排车队后日启程。旬日之后,我兼程北上,大约可在濮阳会齐,如何?”
“如此甚好。老朽先行押队北上,先生只需准时赶来交割货物。”
“不。”吕不韦摇摇头,“老总事年事已高,只坐镇陈城照应可也。邯郸商队教荆云兄劳顿一场。”
“先生,”老人似有犹疑,“商队公行,关关勘验照身,荆云义士……”
“老总事莫得担心,此事我来安顿。”说罢霍然离座,“走,验看商队。”与老人匆匆出了天计寓,来到前院高大的库房区。
长长的车队整齐排列在仓储高房外的林阴道下,绕着湖边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每辆都是铁皮包轮的大车,棕色牛皮将货物苫盖得严严实实,粗大的麻绳又将牛皮捆扎得稳稳当当,每车相距两丈,只要犍牛入车上套,立时一支声势浩大的商旅车队。老总事道:“总共三百辆铁轮坚车,装载一千具物事,只待先生做最后勘验。”
吕不韦点点头,随意走到一辆车前奋力用肩膀一撞,长约三丈高约一丈的庞大货车纹丝不动毫无松垮喀啦的响动,满意地笑了:“横载平装,老总事的法子果然见效。”老总事肃然道:“这是十六名大工匠亲自动手,连续三昼夜装成的,确保千里颠簸,毫发无损。”“好!”吕不韦转身大步走上湖边山亭,“只这一宗生意,开了山东先例,做得五六笔如何?”老总事惊讶得连连摇头:“此等生意风险太大,先生不可贪多,一笔足矣!”吕不韦打量着湖边车队笑道:“老总事未免小心过余也。此等生意我纵放手,别家可是做得来?”老总事惶恐道:“老主东曾立下规矩:财不聚一家,大宗生意一笔为限,要给同行留有利路,以免商家相残。先生要六国尽做,老朽难以承命。”吕不韦蓦然回头哈哈大笑:“老总事何其迂阔也!商事如战,家父如同商战之宋襄公。商家不争利,犹如兵家不争地,本业大道尚且不立,谈何留利规矩?”老总事却昂昂辩驳道:“先生有言,义为万利之本。若一家尽揽天下之财,商道大义何在?”吕不韦哭笑不得,一挥手道:“两回事,回头再说。犍牛车伕都齐全了?”
“四百名精壮车伕,八百头秦川犍牛,全数在城外扎营三日,养息得好精神。”
“沿途粮秣?”
“商丘、陶邑、濮阳、朝歌、安阳、邯郸、巨鹿七大站,均已备足粮草。”
“沿途关隘?”
“北上千里,楚魏韩赵四国二十三关,全数打点畅通,花费万二千金。”
“好。”吕不韦轻松地笑了,“老总事只管照应好陈城根基,入山伐木、作坊打造两件大事万万不可有差,北上押队我来处置。”说罢大步下了山亭,径自进了湖边那片莽苍苍的白杨林。
白杨林的深处有一座幽静的小庭院。吕不韦踏上林间小径,遥遥望见庭院屋脊时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呼哨飘荡间一阵短暂低沉的喉鸣声传来,待吕不韦走近庭院门前,一只戴着铁链的威猛黑犬已经蹲在了门厅一侧,毫无声息地打量着来人。吕不韦笑着一拱手:“獒兄,我可以进去么?”黑犬威严地耸了耸鼻头,哗啷一声蹿上了门厅,头只一顶,两扇厚重的木门咣当开了。“多谢獒兄。”吕不韦又一拱手,走了进去。黑犬昂头蹲伏在门厅下,如一尊石像般岿然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黑色长袍黑布蒙面者送吕不韦走了出来,到得门口止步问道:“吕公,我可否带荆獒同行?”吕不韦笑道:“只要于事有利,一切但凭荆兄。”长袍蒙面人道:“此獒神异非常,与我失散有年而能寻觅到陈城,远道大是有用。”吕不韦对着黑犬肃然一躬:“獒兄如此忠义,不韦敬佩不已。”此时黑犬已经蹲在了门侧,对着吕不韦也是两只前爪一并一摇。吕不韦不禁笑道:“獒兄啊,你但随行,第一位是保护主人。荆兄但出差错,我却找你要人。”威猛黑犬却陡地一喷鼻,转过脸连吕不韦看也不看了。“獒子,不得对恩公无礼。”长袍蒙面人低声呵斥一句,黑犬立即趴在了地上,头却正对着吕不韦。吕不韦一拱手笑道:“獒兄对我之叮嘱嗤之以鼻,足见神异无双,何罪之有?不敢当了。”又回头道,“如此神犬,荆兄何须铁链囚禁?”长袍蒙面人叹息一声道:“荆云大罪在身,恩公却以义士待我,自当隐匿形迹。它若自由,便会巡视整座庄园,若不慎惹事,荆云何颜面对恩公?”“荆兄差矣!”吕不韦顿时肃然,“荆兄诛杀恶吏,为民除害,原是任侠仗义。不韦援手,亦是为天下正道张目。你我尽皆坦坦荡荡,何须隐匿行迹?这神獒,也莫委屈了它。偌大商战谷,有獒兄昼夜巡视,岂非大大一桩美事?”
“好。但凭吕公。”荆云走过去拍了拍黑犬头,“獒子,恩公给你开链了。”大獒[24]闻声霍然起身。荆云撩起长袍从皮靴中抽出一把短剑,青光一闪,挑开了铁链皮条。随着铁链哗啷落地,大獒汪汪两声对着吕不韦翻了两个滚儿,嗖地蹿了出去消失在树林中了。
“荆兄,我也去了。”吕不韦大笑着一拱手,出了白杨林。
两日后,商队逶迤北上。吕不韦亲自送到陈城北门外十里郊亭,给初上商道的荆云壮行。诸般事体完毕,吕不韦回到天计寓匆匆来看望范雎。范雎大睡三日方醒,一番沐浴之后,一领宽松大袍一头蓬松散发,正在廊下悠悠漫步。吕不韦遥遥拱手笑道:“范兄,好清爽。”范雎情不自禁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回头乐呵呵道:“不韦呵,出世之乐,仲连之明,今日始得感悟也,不亦乐乎?”吕不韦道:“难得范兄如此空明心境。走,亭下老陈汤等着你。”范雎说声好,大袖飘飘地跟着吕不韦来到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