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497章 情变横生(10)
    正午时分,一辆红色车帘的辎车轻盈驶入了庄园偏门。吕不韦对西门老总事低声吩咐几句,来到庭院对正在前后呼喝仆人的毛公笑道:“琐事忙不完,开席。”毛公满面红光嚷嚷道:“老夫好容易呼喝主事一回,急个甚来?今日须听老夫号令行事,不得乱了规矩!”吕不韦哈哈大笑:“军令大如山,自然要听毛公!那我去陪客了?”“只管去也,保你片时开席。”毛公嚷嚷一句,又顿着藤杖呼喝去了。

    新居庄园是沿山而上的六进宅院,前门第一进与最后两进都是执事仆役居所。吕不韦的中间三进恰恰坐落在山腰,飞瀑流泉淙淙而下,竹林青绿,胡杨金红,茅屋亭台错落于山水之间,一派清幽脱俗的出世气象。第二进六开间一排青砖大屋是正厅,宽敞明亮,除了崭新的大红地毡与一色的乌木大案,厅中没有任何风雅陈设。

    正厅被毛公封了门,说不到开席,任何人不许入厅,待客处放在了第三进书房外的竹林茅亭。吕不韦绕过正厅来到茅亭下,却见薛公与嬴异人正在对弈,黑方嬴异人部伍散乱多头出逃,显然劣势。荆云只默默静坐观看,石雕一般。薛公端详着盘面道:“吕公高手,说说这棋局如何?”吕不韦淡淡一笑:“无阵无形,焉得好棋?”嬴异人一推棋匣起身道:“溃不成军,还是吕公来。”吕不韦说声也好,正要入座,毛公遥遥一声嘶喊:“大宾下山,入厅待座——”薛公嘟哝道:“入厅便入厅,还要待座?偏这老兄能折腾也。”吕不韦推枰笑道:“司仪如将,当心受罚,走。”四人说笑着下了山道。

    大厅中门已经洞开。四人见毛公正色站立门厅石阶之上,正在对厅中急促地比划着,不禁一阵哄然大笑。素来不修边幅的毛公,今日一领大红锦袍一顶四寸竹冠一双崭新皮靴;正衣正冠之外,手中依然是那支不离不弃歪歪扭扭的古藤杖;仅是如此还则罢了,偏偏又是满头大汗须发散乱,一手拄着藤杖,一手提着大袍襟扇风凉,反倒比寻常补衲褶皱的布衣更见邋遢,模样儿分外滑稽。

    “谁再笑得第二声,罚酒一石!”毛公藤杖指来,声色俱厉。

    四人片刻噤声,却又忍俊不禁,不禁一片窃窃嬉笑。薛公勉力忍住笑意,一拱手道:“敢问司仪夫子大人,入厅待座,出自何典?甚个讲究?”

    “老夫出令,典个鸟也!”毛公红着脸骂得一句,笃地一跺藤杖,“今日过冬,适逢东公乔迁,诸位大宾入厅,先当同贺,而后待本司指定爵位。这便是入厅待座。”

    “合理合礼,我师当真学问!”嬴异人着意响亮地赞叹了一句。

    “小子乖巧,偏老夫饶不得你。”毛公嘟哝一句,突然一侧身高声呼喝,“宾主入厅,大宾先行——”喊声方落,薛公、嬴异人与荆云鱼贯入厅。吕不韦待要教毛公先行,却被毛公板着脸推了进去。毛公随后跟进,扯着苍迈的老嗓子一声长呼:“奏乐,大宾同贺——”一时管弦丝竹大起,毛公拉着三人长身一躬:“吕公乔迁,我等同贺!”吕不韦连忙一躬到底呵呵笑道:“客套客套,不韦奉陪。”毛公一步闪到空阔处高声道:“礼成!大宾入席——”藤杖连连指点,“公子异人,坐东面西。荆云义士,坐南面北。薛兄老夫,坐北面南。东公之位,坐西面东——”

    随着毛公呼喝,四人也煞有介事地正衣正冠各入其座。刚刚坐定,毛公又是一声长喝:“女宾入席,坐西面东,兄妹同案——”嬴异人心头怦怦大跳,回身死死盯住了身后的大屏。须臾之间,只见一个纤细丰满的红裙少女轻盈地飘了出来,对着座中一个洒脱的拱手礼:“小妹卓昭,见过各位大宾。”一个明艳的微笑,坐到了吕不韦身边。

    嬴异人大起狐疑,莫非她便是毛公所说的“宝贝儿”?不对!毛公说“宝贝儿”是吕公找到的,若是吕公之妹,如何能深夜在一座遗弃孤庄弹筝?又何用吕公寻找?如何又能叫做卓昭?然则,若不是吕公之妹,毛公又如何喊做“兄妹同案”?此女究竟何人?嬴异人一时想不明白,蓦然回身,却见身后大屏前有一幅红锦苫盖着的大筝,屏后一队隐身乐手,心下便是一亮!显然,将弹筝者另有其人,绝非眼前这位吕公小妹,而那个“宝贝儿”若果真被吕公找到,只能是那个弹筝仙子,只能是将要弹筝者!一想到夤夜弹筝的仙子,嬴异人顿时面红耳热,对对面遥遥打量着自己微笑的卓昭视若无睹。

    “布酒布菜——”

    随着毛公呼喝,六名少年仆人络绎捧来酒菜。酒是每案三桶,一甘醪,一赵酒,一兰陵酒。菜是一鼎、一盆、一盘,未上案头,蒸腾异香已和着大厅四角四只大燎炉的烘烘热气弥漫开来。薛公耸着鼻头笑道:“甚个肉香,如此勾人?老夫垂涎三尺矣!”毛公打了个响亮喷嚏笑道:“嘿嘿,这三只异味,只怕老夫要给诸位老兄弟说叨一番也。”

    “先说鼎肉!”卓昭笑叫一声。

    “好!”毛公敲打着鼎盖,“此鼎之肉,名曰熊蒸,即蒸熊肉也。蒸熊之法,老夫首创:猎取大熊一头,剥皮,开腹,连头带脚剁得五七大块,加大颗青盐,大火炖得熟透,皮肉却要完整;而后得大笼密封,蒸得半个时辰,出笼后撕成巴掌大肉片儿,蘸苦酒豉汁葱蒜末儿,人皆垂涎三尺也!”

    “我也猎熊蒸熊,委实来得!”荆云拍案笑道,“只法子不同,不如毛公猛士之风。”

    “如此说来,熊有两蒸?”薛公大是好奇。

    荆云侃侃道:“楚地熊小,得去头脚,而后开膛,将熊肉切成两寸许方块,加豉汁与秫米揉透,再将切细的橘皮、小蒜、胡芹和成糁子,一层肉一层秫米一层糁子,铺入大笼,蒸得小半个时辰,烂熟取出,切成六寸见长一寸见厚之块肉,铺入大盘,周围秫米拱卫,极是上口!”

    “下次吃荆云大哥!”卓昭一声欢叫,满堂哄然大笑。

    “细得记都记不住,甚个吃头?”毛公嘟哝一句,叮当一敲大陶盘盖子,“此乃炙烤猪、木耳黑饧,谁个知道做法?”见举座忍俊摇头,嬴异人禁不住正色高声:“我师厨学,无人匹敌!”话方落点,又觉不妙,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逗得对面的卓昭咯咯长笑。“噫——小子有见识!”毛公眯缝着老眼认真点头,“厨学,说得好!老夫便创他一个厨学出来,好让厨下之道也入得百家之学,好主意!诸位以为如何?”座中几位本来就强忍笑意,见毛公煞有介事,不禁哄堂大笑。

    薛公戏谑道:“毛子厨学,只不开席,肚肠之学便要归他人了。”

    “不不不,厨下通肚肠,两学一体,何能割据?”毛公一串快语,藤杖一顿一声长呼,“开席——东公举爵——”

    吕不韦举起酒爵笑道:“冬至之日,寒尽春来,干此一爵热酒!”

    “同贺吕公,天地转机!干!”举座同声,呱的一声饮尽。

    毛公一敲鼎盖:“东公开鼎上手——”

    吕不韦哈哈大笑:“好规矩,开鼎上手!”拿起案上木盘中一支铜钩勾住鼎盖提起,一团热气顿时蒸腾扑面,“毛公熊肉,过冬暖心,诸位上手!”

    “上手!”各人笑叫一句,叮当钩开鼎盖,再钩出一片肥厚的蒸熊肉,两手撕开,一蘸手边的葱蒜苦酒盅大嚼起来。

    “其余盆盘,各自招呼,老夫不能光喊不吃也!”毛公嚷嚷一句,两手大忙起来,酒肉齐动,也不理会举座巡酒,只是埋头大咥,片刻之间满脸汤汁肉屑,面前的一大鼎蒸熊空空如也。及至抬头,座中已是酒过三巡,吕不韦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毛公猛然醒悟,酒爵一顿高声道:“今日一喜一庆,故国名门才女赵姬蒙平原君举荐,一展诸般才艺,为吕公乔迁之贺!诸位但说,歌舞乐,先来哪般?”

    薛公笑道:“客随主便,吕公为东,先说。”

    “今日诸位大宾当先,不韦随波逐流。”

    荆云笑道:“我等不善此道,还是异人公子说。”

    “歌为乐首。先歌了。”嬴异人淡淡应了一句。

    “好!”毛公拍案,“乐起,公主一歌——”

    骤然之间,乐声大起,旷远悠扬,分明北秦莽原之风。随着乐声,大屏后飘出了柔美明亮而又高亢激越的歌声:

    雁飞山原

    声闻于天

    北溟之鱼

    鲲锁深渊

    我何负于上邪

    独望乡关

    秩秩斯干

    幽幽南山

    如竹如松

    逝者长川

    我何负于上邪

    长困深渊——

    歌声在一声回旋高拔的苍凉吟哦中戛然而止。举座默然。嬴异人牙关紧咬,眼中泪光莹然。良久,薛公喟然一声叹息:“感怀伤情,悲乎!只是少了阳刚之气,缺了高远之志,空有忧伤,只落得困龙之叹也。”毛公理着油水粘连的大胡须道:“嘿嘿,老夫听来,只是个‘潜龙勿用’,没个指望。”见嬴异人脸色铁青,吕不韦呵呵笑道:“歌者可能有独游异乡之沧桑,见识所限,未必人人独游异乡而无归心大志。公子以为如何?”嬴异人“啪!”地一拍案:“吕公所言极是!未必人人如此!”吕不韦悠然一笑:“好,往下走了。”

    “乐起——舞——!”毛公的老嗓子已经变得嘶哑,兴头却是十足。

    一片丝弦奏出了悠扬轻快的乐曲,顿时使人想到了春日的胡地草原。乐曲稍顿,一个紧身胡服的壮汉大步出场,在厚厚的地毡上飞身窜跃着捕捉那不断啾啾鸣叫的飞燕。随着一声清越的鸣叫,心不在焉的嬴异人只觉眼角绿影一闪,一个绿衣女子飘出大屏从案头轻盈地飞了过去,一幅长长的锦带拂过嬴异人额头,他不由自主地惊叹了一声:“呀!飞天仙子也!”

    一声惊叹之中,丝弦之声大起,绿纱锦带的女子已经在大红地毡上飘飘起舞——胡服壮汉兴奋地追逐着不断飞过眼前的燕子,绿纱燕子则飘忽无定地上下翻飞,与草原猎人尽情嬉戏。绿纱女子时而飞身掠起,时而灵蛇般贴地游走,轻盈柔美的绿影闪电般在大厅飘飞。正在举座宾客眼花缭乱之际,胡服壮汉一个飞步,终于抓住了飘飘飞翔的绿色锦带——燕子被猎人捕获!但闻一声短促的鸣叫,正在飞掠大厅的绿纱女子神奇地随着锦带悠然升空,倏忽倒退飘落在胡服壮汉高高举起的一只手掌,骤然陀螺般飞旋起来,裙裾飘飘锦带翻飞,整个大厅都被一片绿色笼罩。

    “彩——!”举座轰然一声呼喝。

    绿纱女子单足踩在壮汉手掌之上,红着脸拱手旋身一周,轻盈落地,毫无声息。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子是何等惊人的佳丽,不禁又是高声喝得一彩。恰恰面东的绿纱女子对着嬴异人粲然一笑。嬴异人心下怦然一动,暗自思量,若此女果是胡杨林弹筝之人,幸何如之!心念一闪不禁拍案高声道:“歌舞双绝,仙子佳丽,只不知乐技如何?”

    绿纱女子明眸流波嫣然一笑:“诸般乐器大体通晓,只心下钟爱秦筝而已。”

    “便请秦筝!”嬴异人心下大动,脱口一请。

    绿纱女子一笑:“公子若能和得秦歌,筝趣更浓也。”嬴异人笑道:“你自弹来,若得秦筝神韵,我自和歌。”女子微微点头,款款从嬴异人身边擦过,走到大屏前揭开那幅红锦,对着硕大的秦筝肃然一躬,悠然落座。倏忽停顿,叮咚一声筝音大起,偌大厅堂排山倒海般轰鸣起来。一曲方罢,举座喝彩,独不见嬴异人和歌。

    绿纱女子柔声笑道:“公子意趣何在?但请评点。”

    “但得其势,无得其味也!”嬴异人慨然一叹,“秦筝者,苍凉激越之器也。放眼天下,当真能得秦筝之气韵者,唯蒙氏父子也,余皆不足论。邯郸秦筝,只在梦中矣!”

    “邯郸岂无秦筝?我来一试!”卓昭奋然一句,起身对身后的两名女仆吩咐,“备我秦筝。”遥遥站在大厅边门的西门老总事顿时急色,对着卓昭连连摇头示意。卓昭浑然不解,只连催侍女备筝。毛公盯住吕不韦嘿嘿一笑:“吕公呵,天下事鬼神莫测也。”吕不韦淡淡一笑,对着侍女一挥手:“备秦筝,愣怔个甚?”回头对毛公悠然一笑,不再说话。薛公与荆云不禁大皱眉头,却又无可奈何。

    卓昭少年心性娇憨成习,原本是兴高采烈地陪不韦大哥共举家宴庆贺乔迁,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女主。渐渐地,她却觉得今日宴席有异,似乎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秦国公子。及至绿纱女子赵姬出场,还被毛公称为“公主”,此等感觉更是强烈。在卓昭看来,赵姬才艺过人歌舞绝伦,分明是个绿楼艺妓,纵是平原君举荐又能如何?将此等人塞给秦国公子原是与她无涉,无可无不可,只是大肆铺排着意撮合,将整个乔迁家宴变成了艺妓献艺男女唱和,便觉得吕不韦有些过分,更兼对赵姬的几分妒忌,心下大是愤懑。嬴异人冷言贬低赵姬秦筝,卓昭竟对这个郁郁寡欢的秦国公子骤然生出了几分喜欢。待到嬴异人怅然若失地感叹:“邯郸秦筝,只在梦中矣!”卓昭骤然生出好胜之心——偏教你见识一番真正名门女子的才艺!于是,有了这番奋然请筝之举。

    嬴异人细心敏感,已经从在座宾主四人的情绪变化中觉察到了其中微妙,虽然还是不清楚卓昭身份,然虑及自己毕竟是困顿公子,不当伤及大恩公吕不韦与两位后来之师,起身一个长躬:“吕公明鉴:异人原是无心之语,不敢劳动公之未婚夫人,尚请收回成命可也。”吕不韦看看满脸通红的嬴异人,一阵哈哈大笑:“公子差矣!卓昭我小妹也,谈何未婚夫人?公子但坐。”谁知这一说,卓昭眉头大皱,气冲冲笑道:“未婚夫人也罢,义妹也罢,只我做得主,与他人却不相干也!”毛公觉得不妙,径自打断道:“嘿嘿,只无论哪个身份,都是女主无差。我等理当消受待客之礼。”薛公拍案接道:“此言极是!邯郸有秦筝,老夫也是闻所未闻,不想今日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