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498章 情变横生(11)
    说话间侍女已经将一具秦筝抬来,安放在吕不韦案前三尺处。卓昭仪态从容,走到筝前凝重一躬入座,深深一个吐纳,屏息心神片刻,两手一抬,大秦筝悠然轰鸣起来,低沉宏阔如万马席卷草原,隐隐呼啸如长风掠过林海,陡的一个高拔,俨然一声长长的吟哦,筝声铿锵飞溅,恰似夕阳之下壮士放歌,苍凉旷远,悲怆激越,直使人心弦震颤。

    “十弦筝!我的秦筝!”嬴异人骤然大叫一声,簌簌颤抖着站了起来。

    筝声戛然而止,卓昭大是不悦:“足下身为公子,不觉失态么?”

    嬴异人浑然不觉,跌出座案大步抢到了筝前,却又突然站定,反复端详压着一双玉臂的秦筝,双眼直勾勾盯住卓昭:“你,你这秦筝,可是十五年前在邯郸官市所买?”

    “是与不是,与你何干?”卓昭顽皮地笑了。

    嬴异人突然拨开卓昭,双手将筝身立起,右手在筝头一拍一抽,一片筝板握在了手中,浑身颤抖道:“你,你且看也!”卓昭接过筝板端详,只见六寸余宽的红色筝板底面上赫然镶着两行铜字——

    筝如我心一世知音

    蒙武制赠异人君

    “噫!”卓昭惊叹一声又咯咯一笑,“公子若是物主,可知我几价买得?”

    “两金三十钱。”嬴异人不假思索。

    “公子既是此道中人,何能将知音信物街市贱卖?”

    “其时困赵八年,唯此一物值得几钱。”

    “十五年间,公子可曾弹筝?”

    “当初立誓:我筝不回,异人此生不复弹筝!”

    “此筝若回,公子便当复弹?”

    “市易唯信也!此筝理当属于姑娘,异人断无非分之想。”

    “不。”卓昭一拱手,“小妹为公子道贺。”

    “姑娘已得秦筝神韵,异人听之足矣!”

    “筝有灵性,波折得遇旧主,命数也。只是,我有一请。”

    “异人甘效驰驱!”

    卓昭咯咯一笑:“谁个要你驰驱?你只弹得一曲,入得我耳,我便还筝。”

    “但凭姑娘点曲。”

    “北阪有桑!”

    骤然之间,嬴异人满脸红潮两眼大放光芒,看得卓昭一眼,啪啪两下装好筝板,退后两步对着大筝肃然一躬,入座凝神片刻,颤抖的两手猛然扫过筝面,只听轰然一声,透亮的乐音顿如山泉般洒遍大厅。便在此时,大厅红影闪过,卓昭已经轻盈起舞,舞步飞旋中响起豪放悲凉的秦歌:

    北阪有桑南山稻粱

    长谷如函大河苍苍

    君子去也我多彷徨

    关山家园与子共襄

    萧萧雁羽诉我衷肠

    子兮子兮道阻且长

    雨雪霏霏知音何伤

    死生契阔赤心皇皇

    ……

    明亮的歌喉因秦风的高亢悲怆而渗出了几分粗放沙哑,明快刚健的胡风舞姿因歌词的悲凉而渗出了忧伤柔软与飘洒,两相融合,水乳交融,使得卓昭的舞姿与歌喉极为美妙动人,在烛光照耀下仙子起舞般动人心魄!

    筝声倏忽止息,嬴异人两眼含泪,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对着卓昭扑地一拜,尚未开口,已软软地瘫倒在了红地毡上。卓昭正在红着脸喘息,突兀惊叫一声,扑到了吕不韦身上。

    厅中宾主尽皆愕然,一时神色各异。毛公狡黠地嘿嘿一笑,飞快地瞄了吕不韦一眼,抢步上去揽起嬴异人,粗黑的指甲已经掐上了人中穴。薛公愣怔地看看吕不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荆云沉着脸,只盯住嬴异人不放。吕不韦早已经起身离座,淡淡一笑拍拍卓昭肩膀将她推开,转身对两名侍女一招手:“扶公主下去歇息。昭妹,你也去歇息,不会有事。”见卓昭嘟哝着去了,吕不韦又对已经站在身后的西门老总事吩咐道:“收拾客寓,准备公子安歇。”西门老总事低声道:“要否请老医家?”吕不韦摇摇头:“只热水热汤。”

    嬴异人已经长长呻吟一声醒了过来,对着吕不韦纳头便拜,却一句话不说。吕不韦叹息一声笑着扶住了嬴异人道:“夜冷风寒,公子先行歇息,有话明日再说不迟。”毛公接道:“嘿嘿,你小子好遇合,公主到手也!放心睡大觉去。”

    “不!不是,公主……”嬴异人粗重地喘息着。

    “公子先行歇息。”吕不韦挥手打断,“一切事明日再说。”

    “嘿嘿,便是如此,老夫陪这小子。”

    荆云目光一闪道:“此事何劳先生,我来侍奉公子。”说罢蹲身两手一伸,将软绵绵的嬴异人平托了起来,跟着一个领道仆人大步出了正厅。

    “吕公呵,”薛公大是摇头,“此时收手,尚来得及,三思了。”

    “鬼话!”毛公嘿嘿一笑,“半坡碌碡能收手?只说如何决断,吕公舍得否?”

    “难矣哉!”默然良久,吕不韦喟然一叹,“此事牵涉尚多,非我一人一心能断,尚须两位助力才是。”

    薛公慷慨道:“事无难处,老夫何用?吕公只说!”

    “嘿嘿,老哥哥还算出彩。”毛公摇头晃脑地笑了。

    “少不得借重两公。走!随我到书房计议。”

    三人来到山腰书房,吕不韦心事重重地一一说明了此中关节。薛公毛公各出谋划,三人直议到满山霜雾雄鸡长鸣,方才散了。

    七欲将子还兮子不我思

    霜雾尚未散尽,一辆辎车辚辚驶出仓谷溪,过了邯郸直向北去。

    三日之后的夕阳时分,辎车又回到了仓谷溪。风尘仆仆的薛公对迎在谷口的吕不韦低声道:“卓公只有一句话:但凭昭儿之心。”吕不韦长嘘一声,吩咐西门老总事置酒为薛公洗尘,自己匆匆来到跨院客寓。

    三日之间,毛公始终盯在客寓,与嬴异人形影不离。依着薛公主张,嬴异人情痴意乱,当让他“醉卧”几日,待诸事妥当再教他醒来最好。吕不韦却是另一番主张,以为嬴异人此次异常与胡杨林初闻秦筝时大不相同,情痴而心未乱,重施“醉卧”之法,其心必生疑窦,于后便是隐患;加之卓昭与赵姬均在当场,嬴异人“醉卧”不起,对如此两个女子也不好圆说,尤其卓昭至情至性,若有口无心地嚷嚷起来反倒生乱。毛公听罢连连点头:“嘿嘿,吕公思谋深远,我等老兄弟只就事论事而已!吕公之心,理会得,这小子只交给老夫。”也是毛公奇思妙想,一场儿女斡旋竟做得有声有色不着痕迹——清晨在林间活动筋骨,不意“撞见”踽踽独行的异人,主动谈及昨日酒宴秦歌,嬴异人精神陡长。毛公嚷嚷拜师,要嬴异人教他秦歌。秦歌唱得三五支,山顶便有了遥遥秦筝随和。嬴异人心神悸动,一时突然噤声。毛公哈哈大笑,颠颠儿爬上山顶,邀来了兀自操筝的卓昭,要请卓昭弹筝,他与嬴异人轮流和歌。卓昭大是欣然,只毛公一开口便笑得打跌岔气,要嬴异人来操筝。如此两人轮流操筝,时而相互校音,加上毛公的滑稽唱法搅和,竟是其乐融融。次日清晨霜雾尚在弥漫,嬴异人便来敦请毛公林间学歌,乐得毛公手舞足蹈,直将秦歌唱得怪腔怪调,一曲未了,山头又传来了清亮曼妙的长笑。

    如此三日,毛公将这一对痴情歌手周旋得胡天胡地忘乎所以,卓昭竟一次也没有来找吕不韦黏缠。然则,吕不韦忧心忡忡,眼看这长图远谋要卡在如此一个关节上,实在有些难以决断。论得雄杰谋划,一个女子之事委实不当乱心乱志。若是寻常一个女子,吕不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赠给嬴异人。但是,卓昭偏偏不是如此可以毫不犹豫送人的女子。且不说自己确实钟爱卓昭,仅是当着大义高风名动天下的卓原公当面允诺亲事这一节,也不当擅自决断。更兼卓昭任性娇憨,吕不韦还当真拿不准,这个小妹对这个漂泊公子能否看得入眼?毕竟,卓昭不是平民女子,而是那种对等闲王孙公子根本不屑一顾的女子。唯其虑及这一难处,吕不韦在第一次听了嬴异人倾诉之后便有了盘算:重金秘密买得一个才貌俱佳的名门女子,隆重为嬴异人举办婚事,以安这颗骤然唤醒情欲的骚动之心。谁知买得了赵姬,备得了缜密的宴席,却不曾料到陡然横生的波澜。宴席之上,吕不韦虽然勉力保持着主人应有的雍容微笑,内心已经是一声悲凉的叹息——人算何如天算也,命当如斯,徒叹奈何!及至薛公劝说“此时收手尚来得及”,他才悚然警悟,决意妥善处置这件难堪棘手的儿女之事,决意不教它毁了半道大谋。虑及自己面对卓原老人难以启齿,才请薛公担当了这个微妙的说客。薛公往返天卓庄的三日,吕不韦如坐针毡。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若是卓原坚执不赞同此事,只有与嬴异人摊开了说,一力劝他接受赵姬;若嬴异人坚执不接受赵姬,甚或痴情发疯,他就此出世隐居,绝不重回商旅。如今,卓原老人如此的旷达,剩下的唯一难关,则是自己直接面对卓昭了。

    一想到那双荡漾着浓浓情意的眼睛,吕不韦心中一阵莫名酸楚。

    “嘿嘿,来得正好也!”毛公站在客寓门外的山道上,竹杖向山坡一指,拉着吕不韦进了茂密的胡杨林。不待吕不韦开口,毛公一阵低声咕哝,说罢哈哈大笑。

    “老哥哥把得准?”

    “嘿嘿,十拿九稳也!”

    “直说?”

    “直说!”

    吕不韦长嘘一声,良久默然,对着毛公深深一躬,转身去了。

    掌灯时分,神采飞扬的卓昭一团火焰般飘进了书房:“不韦大哥,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