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526章 风雨如晦(3)
    “呜——”的一声牛角号,南市中央的市令台传来精瘦官市丞熟悉的洪亮号令:“白日当值者撤出!夜来当值者进市,清棚上货——”随着号令,白日吏员执事们拖着疲惫的双腿蹒跚挪出了各个货棚,聚集到南城墙根下几座冒着炊烟的帐篷去了。另有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吏员执事从帐篷中拥出,提着风灯大步匆匆地散进各个货棚,清理白日狼藉,收拾修葺破损,叮叮当当一片忙碌。一弯新月刚刚挂上北阪林梢,队队牛车连绵不断地川流进市,火把风灯伴着隆隆车声,直是大战前的军营一般。

    朦胧月色下,一辆垂帘辎车轻盈地飞进了南城墙下的帐篷区。

    辎车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前咣当刹住,车帘刚刚掀开,精瘦的官市丞匆匆大步到了车前一拱手道:“吕公来得及时,在下正欲就教。”一身本色麻布长袍的吕不韦推开了官市丞要扶他下车的手,搭着车厢一步跳下笑道:“足下倒是精明,我想暗自踏勘一番也不行了。”官市丞嘿嘿笑道:“在下军辎营出身,车马声瞒不过我。吕公请!”

    进得大帐,吕不韦见中间一张大案上两名吏员正在埋头拨着算柱清账,笑问一句:“今日进账如何?亏了盈了?”官市丞顿时没了笑意,挺身拱手道:“禀报吕公:今日亏十万钱上下。在下以为,当调出官市库金支撑,否则进货难以支付。”吕不韦从容坐进另案悠然一笑:“开市首日亏十万,足下不能承受么?”官市丞连忙道:“进货付钱是硬理,与在下能否承受无干。”吕不韦道:“官市库金是国财,非山穷水尽不能动用。自今夜起,大宗进货暂不付钱。小宗进货,皆由西门老总事支付。”官市丞吭哧片刻红着脸道:“恕在下直言:两法皆不可为。大宗不付钱不可,小宗私易更不可。此等经商,秦国官市未尝闻也。”吕不韦淡淡道:“商事如战,足下如将,只依照将令行事,无须论是否。”官市丞将士般“嗨”的一声,又直刚刚拱手道:“敢请吕公示下:明日物价几何?”吕不韦目光一闪笑道:“足下也是老官商,以为该当几何?”官市丞昂昂挺胸道:“今日已亏,明日当盈!在下以为明市当提价三成!老秦人与国府一心,断无怨言!”吕不韦一声叹息:“可惜也!有足下这般官市,难怪秦国百年无大商。官商如此拘泥,能做得邦交大商战么?”官市丞一脸坦然道:“商事非国本,能周流财货使民度日足矣!做忒大甚用?”吕不韦冷冷一笑:“甚用?秦国若有大商,抑或官商能事,岂有尚商坊乱秦之事?若你等者,几时明白商战可救国,便是出息也。”官市丞顿时红了脸道:“商贾奸诈,坑民为本。果能救国,耕战何用!”吕不韦不禁又气又笑拍案:“呜呼哀哉!商海有鲲鹏,何足于一个小店东道哉!”官市丞终于不耐,一拱手道:“吕公只说市价,在下不想争辩商道。”

    “好!”吕不韦断然拍案,“明日落价三成,与尚商坊平齐!”

    “岂有此理!”官市丞大急,“尚商坊今日猛涨,明日如何能猛跌?”

    “只怕还要跌。你只记住:他跌我跌,始终低他一成价!”

    “!”官市丞愣怔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吕不韦走了。官市丞立即飞身上马急奔王城。嬴柱立即在前殿召见了擂鼓紧急求见的官市丞,然听得几句便沉下脸插断道:“秦国市易,悉听先生决断,不得越过先生奏事。”说罢不待官市丞回话径自走了。官市丞沮丧之极,怏怏回到南市的临时官帐打起精神赶紧巡查接货情形,生怕明日过不得大关。大棚接货吏员兴冲冲回报说,今夜的大宗货主特意申明货金不收,两月之后一并结算,进货天天不断。小棚吏员也是满脸堆笑,说西门老总事当场兑钱六十万,言明借给官市,两月后要讨一分利。官市丞又惊又喜,虽一时说不清其中奥秘,却顿时对吕不韦心生敬佩,一挥手高声道:“吕公有令:明日跌价三成!他跌我跌,始终低他一成!牛他一程!上货——”

    南市的风灯火把彻夜未息,嗨哟嗨哟的号子声直到东方微明才平息下来。

    次日清晨开市,果然情势大变。尚商坊六国大市一口气猛跌到南市物价的四成,各国商社的大小店铺纷纷张挂出“楚国上等稻种”、“齐国上等海盐”、“韩国精铁铧”、“魏国上等麦种”、“赵国上佳菽谷”、“燕国大麦黄粱”等等不一而足,旁边斗大红字的长幡显赫标明:“平价六成,大跌四贱卖!”老秦人纵然厚道,也不禁对这些寻常大名赫赫无法企及的粮货佳品以如此贱价出售怦然心动。毕竟,买便宜物事不犯法,且当此艰难救灾之时,何乐而不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尚商坊开市一个时辰,南市的人潮便哗啦啦流到了尚商坊。

    六国商贾昨日被秦国官市大闪一跌,人人懊恼家家愤然。他们无论如何想不到,最不善经商的秦国官市竟敢以低价抢市,竟敢与山东大商群较量商战。六国战力不如秦,也是无可奈何,然六国商人是骄傲的,能进入秦国咸阳的六国商人更是骄傲的。他们非但家家都是累代经商实力雄厚的大商,且入秦掌事者个个都是应变能才,人人都有国事意识。秦国官市一搭手,尚商坊立即觉察出一个大好商战机会到了面前,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搅乱秦国或使秦国大大衰弱,岂非为饱受欺凌的山东六国除了虎狼之害?楚国大商猗顿氏的第六代公子立即出面邀集六国大商聚会商讨对策,大商们备细分析了情势,一致以为秦国之势两难:秦法不赈灾,不能无限度低价出货;秦国要救灾,得靠六国商旅周流粮货;目下秦国大开所有关隘通道,免去了关隘税金便是明证;只要全力运粮,在粮战上给秦国当头一击,必能在商战中为六国复仇。

    “诸位同道,目下秦国朝无大才,野无大商,正是商战良机!”英气勃勃的猗顿公子奋然高声,“在下之谋划是:我等戮力同心,但能保得旬日粮货饱满,一俟秦国官市粮货不济,尚商坊当即猛涨,打他一个软肋闭气!其时秦人鼓噪,无能之新秦王与迂阔之蔡泽束手无策,六国趁势出兵,纵是不能灭秦,也当迫其城下立盟,安我六国,复我国恨家仇!”

    “万岁!商战复仇!”六国大商们虽然谁也没想到一场原本寻常的买卖交易能骤然变为六国商战复仇,然经猗顿公子一番慷慨说辞,皆觉果真如此。山东六国哪国与秦国没有血战之仇?哪族没有战死者?血气鼓勇之下,自然是奋然同声地赞同了。

    尚商坊一跌价,秦官市立即接到吕不韦密令:一应官市吏员悉数脱去冠带,换做商人常服当值;货棚挂起各小国商社与胡商的招牌望旗,物价再跌一成半!片刻之间南市景象大变,黑衣吏员踪迹皆无,货棚尽皆张挂起卫陈薛曹邹等小国商社的望旗,各色服饰的商家执事们纷纷冲出石坊追着离去的人群高喊:“秦人听了,秦国官商退市,货棚悉数盘给了新主!我等跌价四成半,足色粮货了——”

    如此一喊,老秦人们先是惊愕,继而大觉坦然。直娘贼!有你等杀价济秦,秦国落得省点儿钱财粮货,官市退得好!爷爷只是两头跑,看你狗日的谁个先趴下!秦川庶民不少人原本尚有歉疚之心,不忍丢下本国官市去凑尚商坊,如今心结大开,奔走相告两市奔跑,专找那半成落价的便宜。消息风一般传开,关中老秦人大为兴奋,除了精壮男丁整田秋播,老幼女子络绎不绝地赶着牛车奔赴咸阳抢市。一时间秦川八百里牛马载道笑语喧哗日夜不绝,老秦人不亦乐乎。

    商战大势一成,两市欲罢不能,索性开了夜市鏖战。三日三夜,粮货价格半成半成地跌到了平价的两成,直如赔本送货。在这个商家心头滴血的价口,双方整整咬住了一日一夜未动,谁也不跌不提地耗着。这当口撑的是存货,谁在此时因无货而收市,谁就会血本无归!毕竟,商家跌价的真正图谋是撑到谷底猛然提价,而后十倍百倍地捞回,谁肯甘心在赔出血本之后不等回收而呜呼哀哉!

    吕不韦敢打这场大商战,除了自身尚有些许本钱,便在于两座坚实的背后靠山:齐国田氏与赵国卓氏。早在老霖雨初起之时,吕不韦未雨绸缪,派出西门老总事奔赴临淄,派出莫胡奔赴邯郸,分别与田氏家族与卓氏家族立好了协约:入秦货金暂欠,结市后利金两成。此时田单已逝,其爵位由长子一支承袭,其商事由田单的一个颇有才气的庶子承袭,与吕不韦素来交好。赵国卓氏则是老卓原的次子执掌商事。两方接信都是哈哈大笑,二话不说应承下来。商战一开,非但齐赵粮货络绎入秦,两方还分别联络了许多素有来往的胡商入秦,一并连牛羊六畜市也解决了。然齐赵毕竟路途遥远,尚商坊纵有自家商社也不能公然调货,撑到第四日眼看有些乏力不济了。按照嬴柱的书令,原本可以调动府库财货撑持。然则如此一来,这场商战在秦国朝野的地位便会大大降低,吕不韦的分量也会大减,更会引来日后无穷尽的吕氏是否假手国库变相赈灾以成私名的争辩,朝野信任何在?唯其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吕不韦绝不会使秦国府库卷入这场商战。

    这日夜半,坐镇南市的吕不韦一番思谋,突然问得一句:“咸阳新庄存钱几多?”西门老总事张口便答:“饼金五万,秦半两六十万,列国钱三十万。”吕不韦目光大亮,一拳砸到案上:“全押上去!赌了!”西门老总事大惊:“开赌?先生失心疯了!”吕不韦一阵大笑,低声耳语一阵,西门老总事不禁猛然拍掌:“好谋略!老朽也赌了。”

    吕不韦立即召来官市丞秘密部署,连夜分头行事。天色拂晓时分,万千年轻力壮的老百姓拥进了尚商坊大市,清一色现金现钱买货,动辄一车半车,似乎人人都是大户人家子弟。其时商家买卖,买主但有个住处,赊账便是常事,虽然最终绝大部分都能收回,老秦人更是一有钱主动了账;但商家还是最喜欢现金现钱现了账,如此自然有了对现钱交易的种种让利规矩。如今现钱买货者如潮涌来,纵不让利,想当场提价却是万万不能。依着古风,买主来时价若想当场猛提,便是“盗商”,买主非但可立时砸店杀商,同行还要指斥该商为害群之马。因了如此,六国大商们没高兴得顿饭时光,便觉察出了异味,那接踵而来的买主黑压压堵在门前,关门不能,提价不能,现时转移粮货更不能,万般无奈只有硬撑。可眼见全部搬上店面的压仓存货流水般装车,谁个不汗流浃背心惊胆战。到得午后时光,偌大尚商坊的存货被哗啦叮当的金钱一扫而光,六国商人们尽皆铁青着脸色愣怔在当街,直觉天旋地转……

    “公子公子,秦人有诈!”一个黄衣执事冲进尚商坊大嚷。

    “快说!”软瘫在地的猗顿公子有如神助般跳了起来。

    “秦人现金买货,都运进南市入了各家货棚!”

    “晓得了!”猗顿公子长长地嘘出一口粗气不禁咬牙切齿,“非秦人有诈,南市商人有诈!分明是小国商贾联手,雇了秦人现金清我!诸位说,是毋是!”

    “有理!俺看还有秦国官市在后插手!”

    “鸟!一群蚂蚁商也敢跟我等抗市,不中!”

    “左右血本无归,公子只说如何整法!”

    “中!俺等也来他个六国合纵,听盟主号令,掠他个空市!”

    “听盟主号令!”尚商坊一声齐吼。

    “好!蒙诸位信得猗顿氏,我做了这只头鸟!”猗顿公子慨然拱手环礼一圈,“我之主张:不管秦国官市插毋插手,终究不会上到台面。只要秦国官府不疯,商战终归是商战,我等便以商战方略对之。目下第一回合,我等输了。然则还有第二、第三回合,我等定然要赢!南市之法叫‘吞吐市战’,当年李悝在魏国施展过,使列国粮货洪水般流入魏市。此法根本,在于财力是毋是雄厚。我等尽天下大商,粮货没了钱财依然如山!诸位说,如何战法?”

    “买空南市!回头提价!整!”

    “彩——”一声轰然喝彩,尚商坊顿时活了过来。

    不说六国大商一夜忙碌,只说次日清晨连绵牛车马队从咸阳四门涌进了南市,却惊愕地发现南市的所有货棚都张挂出“上品上价高平价一倍”的大布幡旗,一夜之间从平价的两成猛涨到平价以上两成,整整涨了二十成的高价,也是秦法许可的粮价最高点。石坊外的牛车马队不禁愕然,徘徊相互观望举步不前。终于,一队牛车咣当咣当起步,义无反顾地驶进了高大的石坊。后面的牛车马队一阵彷徨,终于相继跟了上来,络绎不绝地进了南市。

    正当秋高气爽之时,和煦明净宛如阳春的蓝天下,前所未有的零宗大买卖在咸阳南市喧嚣开来。各色买主接踵而至,各国金钱应有尽有,也是清一色的钱货两清车载马驮。因了南市终究是秦国官市直辖的治灾市,自这次开市便有入市者每次限量买粮货的法令。此后秦国官市虽则隐退,南市名义上成了小国商贾的货棚区,但其市易治灾的法度却始终未变。此法之下,买主不能一次性大宗买货,而只能一车半车的小宗买。饶是如此,南市货棚也架不住这牛车马队连绵无尽的买粮装货,堪堪撑到夕阳将落,南市大小货棚与六畜大市除了满柜金钱,尽皆空荡荡了无一物。

    秋月朦胧,南城墙下的官市大帐灯火通明。

    官市丞汇总了账目,两手捧着简册瑟瑟颤抖着禀报:粮货全部售尽,一日得金二十三万八千,列国钱两百三十六万五千三百二十一枚,扣除粮货本金,获利足足六倍!官市吏员们正要应声欢呼,却见吕不韦脸色阴沉得秋霜一般,不约而同地没了声气。

    “诸位但说,南市该当如何应对?”吕不韦沉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