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527章 风雨如晦(4)
    “在下之见,经商获大利,买卖好做!”官市丞昂昂挺胸高声道,“目下无非两路:其一,不与六国鸟商纠缠,用获利金钱出函谷关大进粮货,气死那班贼商!其二,再吞他一次,饿死那班贼商。这是秦国!他尚商坊还敢疯涨不成!”

    “足下差矣!”西门老总事大摇白头,“六国商旅同气连枝,关外各市早已防秦,纵然出关也是一个价,第一策不可行。再吞么,力有不及。谁说六国商贾不敢在秦国涨价?你涨在先,人家涨在后,国府安能一事两理?金钱不济,第二策也不可行。”

    “索性不理他。”一个老吏站了起来,“两市低价拉锯多日,左右秦人秋播也快完了,口粮冬货也差强够了。官市不理他,尚商坊要疯开高价,秦人只不买他粮货,他能奈何?挨到明年五月夏熟,他那陈粮敢不跌价!”

    “不成不成。”西门老总事又是摇头,“自古粮货怕垄断[19]。此次商战之货,尽皆百姓日用之物,哪一日没有交易?农夫纵然有了种子与一两月口粮,咸阳市人如何度日?秦市没了粮货,咸阳国人只能听任尚商坊宰割,立时危局。”

    吕不韦面无表情地转了两圈一挥手道:“诸位散了,容我思谋一番。”

    官市丞没有走,过来低声问:“吕公,要么进宫,请发府库。”

    “足下少安毋躁,五更进帐便是。”吕不韦一挥手径自去了。

    进得后帐,吕不韦默默啜茶思忖,突然问:“尚商坊粮货几多?”

    西门老总事一直捧着算柱肃立在旁,闻声即答:“两市周流之总量,减去连日卖出总量,目下流入尚商坊粮谷三百万斛[20]上下,各色农具六畜货物六十余万件;若以平价猛涨两倍计算,大体要饼金百万之数。”一口气所报数字直抵最终行动,这便是久经商海磨炼的西门老总事。

    “连同家财,缺额几多?”

    “缺额……”西门老总事第一次沉吟片刻开口,“五十万金上下。”

    良久默然,吕不韦长嘘一声一拳砸到案上,茶盅咣当落地。五十万金,莫说任何一个商人,便是任何一个国家府库,如何能仓促筹集得起来?若是十年之前,但有旬日之期,吕不韦倒是不畏惧如此巨额运筹,然如今家财破尽,所余金钱昨日也一举投进了第一大吞,再有活钱便是真正的买米钱了,对如此巨额买卖无异杯水车薪耳。要做,唯一的出路是动用秦国府库。天意也!吕不韦当真要成于商败于商了……

    “禀报先生,有人求见!”当值吏员似乎有些惊慌。

    吕不韦顿时不耐:“甚叫有人求见,没个姓名么?”

    “他,他蒙着面,不肯说,还不走。”

    吕不韦目光一闪。西门老总事立即说声老朽去看,抱着算柱到了外帐,片刻之间,领着一个细瘦高挑青色斗篷青色毡帽青色面罩者矗在了灯下。

    “在下吕不韦。敢问足下何事?”

    青斗篷者一点头不说话,只两手递过一支细亮的泥封铜管。吕不韦双手接过。西门老总事立即递过开封窄刀。吕不韦划开泥封拧开铜管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眼前两行古籀文:“有金六十万入足下秦市,其利几何?”左下空白处一方流水般阳文烙印!吕不韦目光一亮心头猛然一颤,一拱手道:“足下是信主还是信使?可愿在此地说话?”青斗篷者纹丝不动只轻声两字:“无妨。”吕不韦一点头道:“我需先听信主一句:何以要入秦国险市?”青色斗篷道:“商道牟利,岂有他哉!”吕不韦道:“官市法度,信主投金当有来路。”青色斗篷道:“井盐之利取于秦,还于秦。算得来路么?”吕不韦恍然长嘘一声:“清夫人善莫大焉!”青色斗篷淡淡道:“足下既知清夫人,是成交了。”吕不韦点头道:“利金但凭吩咐。清夫人有无他求?”青色斗篷轻声冷笑:“足下果真明于商道。然信主偏偏无他图,信得信不得?”吕不韦淡淡一笑:“取于秦还于秦,信哉斯言!”青色斗篷者一点头道:“利金一成。三更首刻,丰京谷口等候交割。告辞。”转身出帐钻入一辆两匹大青马驾拉的青色辎车,风一般去了。

    “这是……”西门老总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回头再说。”吕不韦压低声音叮嘱,“西门老爹立即回庄,唤莫胡一起轻舟去丰京谷口等候。我带牛车队随后从山麓赶来。”西门老总事连忙道:“老朽之见,当带官市马队前往,以防万一!”吕不韦一摆手道:“突兀之事防不胜防,但凭天意。”西门老总事嗨的一声匆匆去了。

    明月挂上中天,丰京谷口的茫茫碧水横出一道黝黑蜿蜒的山林剪影。

    一只轻舟划过,点点桨声更显得天地幽幽。咸阳城楼隐隐传来三更刁斗时,一支几乎没有响动的牛车队沿着山麓驶进了谷口,对面山道一盏风灯悠悠飘来。风灯飘近牛车,领着一队黑衣人又飘进了山谷。黑衣人群在月光下忙碌穿梭大约顿饭时光,牛车队隆隆东去,泊在谷口码头的白帆轻舟也飞一般漂出了幽幽谷口,漂进了滔滔渭水。

    次日清晨,尚商坊还带着昨日的喜庆醉意沉睡在朦胧霜雾之中,便被黑压压的人群牛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依着秦国法度,尚商坊市门专由咸阳内史派出的一个百人甲士队护持市易;百人队驻扎于市门外两座大帐昼夜当值,除非尚商坊内发生盗劫或争执事端,甲士不得进入坊内大市;每日清晨卯时开市,卯时之前,买主不得进入石坊之内。今日卯时未到,各色人等牵马赶车络绎不绝地兴冲冲赶来,在秋霜晨雾中漫无边际。石坊口甲士反复呼喊今日歇市,汪洋人群大起喧嚣,呼喊着“治灾不开市,触犯秦法!”“六国奸商不开市!报官市马队冲开!”鼓噪起来,声浪越来越大。

    终于,一个早起的山东商人发现了不妙,立即飞跑着沿街大喊起来:“不好了!秦人围市了!店铺开门!醒市了——”一阵大嚷,尚商坊骤然惊醒,立即手忙脚乱起来。随着喊声,石坊口甲士百夫长也飞步赶到尚商坊市令台前要找总事们说话,见各商社总事纷纷跑向楚国商社,也飞步赶了过来。

    昨日大吞南市,尚商坊人心大快,依着山东六国的商道传统,夜来聚酒庆贺直到四更。六国商家一致认为,经此一口大吞,自家钱财虽填进大半,然将南市粮货一举清空更是大胜。粮货尽屯尚商坊,秦人灾后越冬只能指望尚商坊,其时涨价几何皆由我说。南市棚商要反吞翻市,至少须得百万巨金!不说此等小商财力原本薄弱,纵是加上秦国府库,仓促间也难以一次凑得如此巨额金钱,更不说冬期将至商贾冻账,能拿得出巨额金钱的六国大商皆在此地,小小南市到哪里凑钱?如此揣摩之下,六国大商们众口一词:纵有吞货之潮,也在明年夏熟之后,今冬明春,秦人只能任我天价宰割!说到涨价几何,却是众口纷纭,最后还是猗顿公子的“台阶涨法”得众人一口声赞同。所谓台阶涨法,是每日限货,每日一涨,低价少出货,春荒饥馑涨到十数倍价时最大量出货。末了猗顿公子呵呵笑道:“我等要做仁义商贾!晓得无?明朝起先歇市一日,若有零星市人小宗零买,只平价即可。后日开市限货提价一成,一日一成,十日一倍,明春饥荒时涨到十余二十倍!晓得无?”

    “晓得!”众人一口声喊了一句楚国话。

    “公子神妙!老夫给老秦人来个慢火炖虎狼,中不中?”

    “彩——”众人一声喝彩又跟声喊出魏国话,“中!慢火炖虎狼!”

    四更散饮,大商们人人扯着沉重的鼾声进了梦乡。骤闻秦人围市,一时懵懂没了主见。前后忙乱的执事们见到主家张口只两问:“开不开门?货价几何?”商贾们一时没了主张,又怕自家开市自家定价闪了同道,纷纷奔到楚国商社。猗顿公子刚刚被侍女从梦中唤醒,披散着长发裹着皮裘兀自愣怔,见商贾们纷纷拥来门厅,思忖片刻咬牙跺脚道:“秦人正在灾中,不开市要惹得秦国官府出来。六倍价开市!拼了!”

    “不中不中!秦法粮价不得高过平价一倍!六倍犯法也!”

    “如何不中!昨夜还说明春涨到二百成!”

    “天爷爷!那是台阶涨加春荒!今日何说?秦法无情也!”

    “诸位少安毋躁。”猗顿公子冷冷道,“今日说辞,是与小国商贾轮番商战,与秦国无涉,不受秦法约束!诸位畏惧秦国,我猗顿氏不怕!”回身断然挥手,“执事听令:知会坊口甲士队开市!楚国商社打出望旗,六倍价!”说罢一裹皮裘噔噔去了。

    “六倍便六倍!中!谁怕秦国虎狼了!”魏商陡然回转,嚷嚷着大步去了。

    “同道护持!六倍何妨!俺不怕!谁怕了?”

    “不怕!”众人一口声呼应了齐国商人的问话,匆匆回到了各自商社。

    霜雾方散,日上三竿。官市丞带着马队隆隆赶来时,尚商坊已经开市了。眼见人马牛车潮水般涌进了近二十丈宽的石坊口,官市丞又带着马队隆隆卷了回去。尚商坊内顿时鼎沸起来,纵六横三的九条大街分隔出的十个坊区,人群川流人头攒动,与苏秦描述当年临淄大市的“车毂[21]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各色秦人今日闻所未闻的阔绰,将店口价牌瞄得一眼咕哝一句黑得狠,指点喊出粗粮一石青盐十斤铁犁头三个等等名目,而后摇着钱袋抖出金钱眼也不眨。商贾们原想限货,卖到午后关市,可昨日吞回的粮货匆忙间都堆在店铺尚未库藏,汹汹人海岂容你中途收市?无奈只有硬撑,眼看着黄灿灿沉甸甸的各式金钱流水般进柜,心头直疼得大汗淋漓。

    黄昏收市,尚商坊又吐得空空如也。秋风鼓着落叶飘过长街,乱市后的寂静如幽谷一般。六国商贾们大为沮丧,顾不得聚集商讨,纷纷先缩进店堂盘账。一番忙碌结算,一吞三吐,大多商家都亏了三四成本钱,谁家生意越大,谁便亏得越多。

    “鸟!老夫不服!终不成蛇吞象了!”终于有人吼喝起来。

    当商贾们又渐渐聚拢到楚国商社门前时,却见尚商坊独一无二的显赫铁门已经关闭,猗顿氏商社的铜字也从门额消失了。商贾们立时觉得一股寒气渗透了脊梁——猗顿氏亏倒灶了?惊讶之余,神色各异的商贾们进了庭院绕过影壁,却见正房前一排高车,仆役们正进进出出忙碌着装车,猗顿公子铁青着脸站在廊下,满庭院沉闷得没有一个人出声。商贾们这番算是真正看明白猗顿氏倒灶了要关张出秦了,一时大泄了底气,不禁瘫软在院中。

    “中!赫赫猗顿氏原本也是泥熊一个,不经亏也!”

    “魏兄好风凉。”猗顿公子提着一支金镶玉的马鞭沉着脸走下台阶冷冷一笑,“就实说,我猗顿氏这次商战亏了入秦六成本金,于猗顿氏总社本金只是三成而已,撑持得住。念得诸位曾经拥戴我为盟主,猗顿实言相告。此乃家父密书,请魏兄念给诸位。”说罢从皮袋中抽出一支铜管抬手抛了过来。

    “中!”魏商接住铜管抽出一张羊皮纸,高声念诵起来,“斥候执事业已探明:密领咸阳官市者,吕不韦也!此人多经商战风浪,未尝一次败北,若非方起之时数年全力援齐抗燕,早成天下第一巨商。此人执秦市欲彰显功劳,必致六国商贾于死地,儿当关张离秦移商大梁,以避其锋芒……这,公子何不早说!”

    “诸位不来,猗顿还当真不想说。”

    “老夫不信邪!一个吕不韦能整死尚商坊?”燕商愤愤然站了起来。

    “俺倒是听说过吕不韦。”齐国商社总事苦笑一声,“也是神,此人专能绝处逢生。当年田单将军眼看要困死孤城,派鲁仲连寻着了这吕不韦。嗨!从此一海船一海船的粮货兵器源源不断。否则啊,那即墨能在乐毅大军下撑得六年?此等人领市,我等没辙。”

    “鸟!这老杀才如此能耐,奔秦国做个小官市?不信!”

    “人各有志。”猗顿公子冷着脸道,“无论吕不韦图谋何在,只这商战与我等相关,无关其余,晓得无?实在说,猗顿倒是钦佩这个吕不韦。君子复仇,十年不晚。诸位若有心志,十年后再进咸阳与吕不韦一见高下。谁受不得这场屈辱,谁留下,猗顿恕不奉陪。”

    商贾们谁也不作声了。但为大商,都是世代累积的资财,谁敢眼睁睁将祖宗基业拼个精光?连猗顿氏这等天下巨商都要避开吕不韦锋芒,谁还当真有心撑持下去?一时人人沮丧,满庭院默然。

    “禀报公子!”一个执事气喘吁吁跑来,“有,有人求见!”

    “求见?”猗顿公子皱起了眉头,“秦国官市吏?”

    “不像。一、一个白头老人,不说名讳来路,只说要见公子!”

    “也好。请他进来。”

    片刻之间,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从容进了庭院,对着众人周遭一拱:“在下吕氏商社总事老西门。见过公子,见过诸位总事。”不卑不亢不笑不怒却又是一团和气满面春风,一看便是老辣商士。

    “吕氏商社自是吕不韦了。”猗顿公子顿时脸色铁青,“他还要如何?”

    “公子明察。”老西门一拱手,“老朽奉命前来,是要知会诸位:吕公欲待与诸位聚饮言和,退回诸位本金,并奉送利金一成,了结这场突兀商战。”

    “不中!输便输!吕不韦要羞辱我等么?”魏商总事愤然喊了起来。

    “此公差矣!”老西门坦诚拱手道,“吕公所念:秦人突遭天灾,官府突逢国丧,朝野措手不及,迟于治灾以致生发乱象。吕公念及商道大义,恐秦人因商家囤积粮货而难以度灾秋种,故而督导南市与尚商坊周旋。如今秦人度灾有望,这场突兀商战亦该平息。吕公念及六国商贾入秦百年,周流财货有大功,请准秦王退还诸位亏损本金并送利一成,所求处在诸位莫得离秦,如常留秦经商可也。吕公有言:商道无国,唯与百姓生计相连,若囿于邦国成见,失了商家本色也。吕公愿以东道之身大宴诸位,以了此次恩怨,实无他意,愿诸公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