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561章 合纵回光(10)
    这个齐王建,幼时有恋母症,整日与母亲形影不离,聪敏过人,事事得母亲点头允准而后行。齐王建的母亲,是当年在齐国赫赫有名的太史敫的女儿。此女与扮作工奴逃亡的田法章私订婚姻,礼仪固执的太史敫大感羞愧,从此终生不见这个做了王后的女儿。也正因了如此,此女在齐襄王田法章眼中是大大的功臣,生前赐号“君王后”,意谓与君同等的王后也。君王后自己蔑视礼教,教子却是极严,始终与儿子同居一宫事事教诲。田建做了太子,也没有能够开府独居。岁月浸染,田建十八岁做了齐王,依旧一个总角孩童般跟在君王后身后亦步亦趋,重大国事自然听凭君王后决断。

    田建即位第六年,秦赵相持上党长平大战。赵国派出紧急特使四面求救,向齐国提出的请求,只是援助二十万斛军粮而无须派兵。建请母亲定夺,君王后一口回绝了。理由只是冷冰冰两句话:“秦已知会,亲赵必攻。我宁罪秦而遭战乱乎?”大臣周子慷慨劝谏说:“粟谷救赵,我大齐振兴之机遇也。强秦成势,齐楚赵三强犹唇齿相依也,唇亡则齿寒。今日秦灭赵,明日必祸及齐国。救赵,高义也。却秦,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秦军,齐国大也。今君王后不务国本而务些许粟谷,妇人之算计过也!”君王后恼羞成怒,当即罢黜周子驱逐出齐国。周子对着端坐王座的建连连大呼:“齐王救齐!君王后误国!”建却呵呵直笑:“此人滑稽也。竟要我与母后作对?”

    自此,齐国成了山东六国的另类——秦国不亲,五国不理。齐国却安之若素,锁国自闭只在海滨安享太平,几乎断了与中原交往。有大臣非议,君王后说:“我有临淄大市,东海仙山,优哉游哉,何染中原战乱。”

    上天乖戾,最需要母亲的建,在即位第十六年时,君王后盛年死了。这年正当秦军灭周,也便是两年之前。君王后一死,已经是三十五岁的建顿时没了主心骨,两年间浑浑噩噩不知伊于胡底,连秦军屯于大野泽预备东进的紧急军报也茫然无对,将焦灼等候君王定夺的大臣将军丢在宫外,只兀自嘟哝不会也不会也果真如此如何是好……

    春申君抵达临淄,正是齐国最惶惶不安的时刻。

    依照邦交礼仪,马队驻扎城外十里处,春申君只带着几个文吏与十个护卫剑士进了临淄。没有人前来迎接,齐国朝野似乎根本不晓得天下发生了何等事情。直到驿馆门前,才有一个老臣单车赶来,自己介绍是中大夫夷射。不待春申君询问,夷射唤出驿丞,下令给春申君安置最好的庭院。片刻铺排就绪,夷射请春申君觐见齐王。

    “大夫之来,齐王之命?”春申君觉得有些蹊跷。

    “若无王命,春申君便长住驿馆不求合纵么?”夷射一句反问。

    “敢问大夫,齐国目下何人主事?”

    “君王后阴魂。”

    “噢呀,大夫笑谈了。”

    “田单之后,齐国无丞相。只有右师王欢、上大夫田骈奔走政事,也不过传命耳耳,万事皆决于君王后幕帷之中。君且说,何人决事?”

    “上将军何人了?”

    “田单之后,田姓王族大将悉数不用。君王后说,开战在王,打仗在将,要上将军何用?从此齐国没了上将军。六大将各统兵五万,驻守六塞。君且说,将军决事么?”

    “!”春申君愕然,一时竟觉自己孤陋寡闻了。二十年没有与齐国来往,这个昔日大国变得如此荒诞不经,实在是匪夷所思。默然良久,春申君对夷射肃然一躬,“面君之要,尚请足下教我。”

    “春申君终是睿智也!”夷射不无得意地慷慨一拱,“君见齐王,无须长篇大论,只说秦军之威,只请一将之兵。要言不烦,合纵或可成也。”

    春申君点头称是,当即跟随夷射直奔王城。一班守候在前殿的大臣闻大名赫赫的春申君到来,莫不惊喜非常地纷纷围过来讨教。春申君借势将中原大势说了个概要。大臣们如同听海客奇谈,连连惊呼连连发问。春申君哭笑不得又应接不暇,只好耐心周旋。正在此时,白发御史[14]在殿廊下一声高宣:“楚国特使觐见——”春申君才好容易脱开了大臣们的圈子。

    御史领着春申君几经曲折,来到树林间一座似庙似殿的大屋前。在守门内侍示意下,御史领着春申君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大厅中烟气缭绕沉沉朦胧,依稀可见一人散发布衣跪在中央一座木雕大像前,口中喃喃不休。

    “禀报我王,春申君到。”老御史轻声软语抚慰孩童一般。

    布衣散发者梦幻般的声音:“是与孟尝君齐名的春申君么?”

    “楚国黄歇,参见齐王。”春申君庄重一躬。

    “坐了说话。”布衣散发者转过身来,面白无须眉目疏朗,咫尺脸膛使人顿生空旷辽远的懵懂之感,飘忽嘶哑的声音如同梦幻,“我母新丧,建服半孝,君且见谅也。”

    “齐王大孝,母薨两年犹作新丧,黄歇深为景仰。”

    “春申君善解人也。”齐王建欣慰一叹又是幽幽梦幻般,“齐国臣民却不作如此想,竟日嚷嚷惶惶,风习不古,人心不敦也。”

    “齐王明察!”春申君唯恐这梦幻之王突然生出意外而中断会晤,先迎合一句又恍然醒悟一般高声道,“噢呀!黄歇老矣,几忘大事了。老臣来路途经大野泽,见秦军三十万已经屯兵大野泽东岸,距临淄只有三日路程了!不知可是齐王邀秦王围猎大野泽了?”

    “啊!果有秦军屯驻大野么?”

    “连绵军帐黑幡,声势浩大,齐王未得军报?”

    “秦军意欲何为?!”建猛然站了起来。

    “大军压境,却能何为?”春申君啼笑皆非。

    “齐秦素无仇隙,秦军为何攻我?”

    “齐王以为,虎狼啖人要说得个理由了?”

    “秦若灭齐,会留我田氏宗庙么?”

    “断然不会!”春申君骤然明白了建的心思,当下正色道:“秦灭人国,先灭宗庙。当年白起烧我楚国夷陵,芈氏祖先陵寝悉数被毁。此次吕不韦灭周,周室王族全数迁离洛阳,宗庙何在了?秦军入临淄,必毁田氏宗庙,以绝齐人复国之心。其时,君王后陵寝必当先毁,王后惨遭焚尸扬骨亦未可知,齐王将永无祭母之庙堂了。”

    建面色惨白惊愕默然,良久,肃然一躬:“请君教我。”

    “齐王救国,唯合纵抗秦一道,别无他途了。”

    “合纵已成旧事,本王从何着手?”

    “齐王毋忧了。”春申君拍案起身,“齐王只派出一将之军、一个特使足矣!一将之军依指定日期开赴联军营地,一个特使随黄歇前往联军总帐协调诸军。如此,战场不在齐国,临淄亦不受兵灾。若非如此,齐国只有坐等秦军毁灭宗庙了。”

    “啊——”建恍然长叹一声,“军国大事原是如此简单,一支兵一特使而已哉!好!本王依君所说,只是……这特使谁来做?”

    “中大夫夷射可为齐王分忧。”

    “好!”建拍案高声,第一次生出了发令的亢奋,“御史书命:晋升夷射为上大夫之职,任本王特使,随同春申君周旋合纵。春申君,本王这王书有错么?”

    “齐王天纵英明,齐国可望中兴了!”春申君连忙狠狠褒奖了一句。烟气缭绕的朦胧厅堂顿时响起了从来没有过的大笑声。

    春申君在临淄住了三日,襄助齐国君臣理顺了诸般国务路数,譬如调兵程式,譬如特使奉命程式等;还力劝齐王建任命一位王族大臣做了丞相,一位好赖打过几仗的边将做了合纵兵马的将军。齐王建慨然许诺:若败得秦军,这位将军凯旋之日便是齐国上将军。如此这般国事在任何一国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基本路数,在一潭死水的齐国却已经积成了谁也不知道该谁来管的一团乱麻。国中尽有稷下学宫的田骈等一班名士任官,却是谁也不晓得自己的职司。除了关市税金始终有人打理,其余任何国事都是一事一议临机指派专臣办理,邦国的日常政务早已经滑到了连名义也纠缠不清的地步。春申君也只能将目下最要紧的出兵事宜摆置得顺当,眼看着将军奉了兵符开始调集兵马,这才与夷射离开了临淄奔赴新郑。

    韩国已成惊弓之鸟,整个新郑弥漫着无法言说的恐慌。

    蒙骜大军越过韩国呼啸东去,攻占赵国三十余城、重夺魏国河内之地,兵锋直指齐国,竟没有理睬韩国。韩国朝野大是惊慌。本来,周室尽灭,整个大洛阳三百余里变成了秦国三川郡,韩国立时如泰山压顶,直觉那黑森森的刀丛剑阵便在眼前。当此之时,秦军一举横扫韩国,山东救援只怕都来不及也。然则秦军没有攻韩,却径直扑向更强的对手,韩国君臣立时觉得脊椎骨发凉。毕竟,韩国君臣再懵懂,也清楚地知道这是秦军没有将韩国放在眼里,或者说,秦军早已经将韩国看成了囊中之物,回师之时顺势拿下罢了。

    如此危局,韩国庙堂顿时没了主张。

    天下战国,深为秦国所苦者莫如三晋,三晋之中莫如韩国。自从秦国崛起东出,近百年来,韩国所有的邦交周旋只有一个轴心——却秦。六国大合纵,三晋小合纵,韩周更小合纵,等等等等,无一不为了消除秦祸。然则无论如何使尽浑身解数,种种移祸之策到头来总是变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滑稽戏,韩国终究摆脱不了这黑森森的弥天阴影。非但不能摆脱,反倒是越陷越深。如今,这黑影眼看便要吞没了整个韩国。韩国庶民想不通,韩国君臣更想不通。曾几何时,韩国也有“劲韩”之号,论变法比秦国还早着一步,论风华智谋之士还胜过秦国,论刚烈悍勇之将士也不输秦国,如何硬是连番丢土丧师,竟至于今日抵不住秦军一员偏将的数万孤师?

    没主张便议。韩国君臣历来有共谋共议出奇策之风。

    正在此时,人报春申君与齐使夷射入城。韩桓惠王大喜过望,当即亲出王城殷殷将这两位合纵特使迎进了大殿,就着朝臣俱在,便是一番洗尘接风的酒宴。春申君无心虚与盘桓,三爵之后对韩王说起了合纵进展。韩王慨然拍案:“春申君毋得多说,合纵乃韩国存亡大计,何须商榷?君只明说,韩国需出几多军马?”春申君沉吟笑道:“韩国实力,黄歇心下无数,韩王自忖几多了?”

    “八万精兵全出如何?尚有十余万步军老少卒,可做军辎。”

    “韩王大义,黄歇深为敬佩了!”这句颂词照例是一定要说的。

    “春申君谬奖。”韩王难得地笑了,老脸一副凄楚模样,“我今召得一班老臣,原是要计议出个长远之策来。经年惶惶合纵,终非图存大计也。”

    “噢呀好!”春申君这次真心敬佩了。他对楚王说叨过多少次,要谋划救国长策,却无一例外地因种种燃眉之急拖得没了踪影。韩国当此危急关头,却能聚议图存大计,无论你对他有几多轻蔑,也得刮目相看了。依着邦交惯例,春申君一拱手道:“合纵已定,黄歇只等明日领军上道。韩王君臣计议长策,黄歇告辞了。”

    “春申君见外也!”韩桓惠王油然感慨,“如今六国一体,生死与共,两位虽楚相齐臣,犹是韩相韩臣也。姑且听之,果有长策,六国共行,岂不功效大增?”

    “恭敬不如从命!”虽是鞍马劳顿,春申君却实在有些感动。

    “夷射领得长策,定奉我齐国共行!”

    “好!诸公边饮边说,畅所欲言也。”

    二十余名老臣肃然两列座案,显然都是韩国大族的族长大臣。相比之下,倒是韩桓惠王年轻了些许。虽说国君宣了宗旨,老人们却是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一时无人开口。春申君久闻韩国自诩多奇谋之士,夷射更是闭锁多年新出,敬佩之情溢于言表,两人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诸公思虑多日,无须拘谨也。”韩桓惠王笑着补了一句。

    终于,有个嘶哑的嗓音干咳了一声,前座一位瘦削的老人拱手开口:“老臣以为,欲抗暴秦,唯使疲秦之计矣!”

    “何谓疲秦?”韩桓惠王顿时亢奋。

    瘦削老人正容答道:“韩国临河,素有治水传统,亦多高明水工也。所谓疲秦,是选派一最精于治水之河渠师赴秦,为秦国谋划一数百里大型河渠,征召全部秦国民力,尽倾于该河渠,使其无兵可征,又长耗其粮货。强秦兵少粮乏,自然疲弱无以出山东也。”

    韩桓惠王沉吟点头:“不失为一法,可留心人选,容后再议。”

    “老臣以为,老司马之策未必妥当。”座中一位肥胖老人气喘吁吁,“河渠之工,误其一时耳,不伤根本也。莫如效法越王勾践,使秦大泄元气为上矣!”

    “噢——”韩桓惠王长长一叹,“老司空请道其详。”

    老人咳嗽一声分外庄重:“当年勾践选派百余名美艳越女入吴,更有西施、郑旦献于吴王,方收吴王荒政之奇效也。我可举一反三:一则,选国中妙龄女郎千余名潜入秦国,与秦国贵胄大臣或其子弟结为夫妇,使其日夜征战床笫而无心战事,秦国朝堂从此无精壮也。二则,可选上佳美女三两名进献秦王,诱其耽于淫乐荒疏国政;若生得一子使秦王立嫡,则后来秦王为我韩人,韩国万世可安也。纵不能立嫡,亦可挑起秦国王子之争,使其内乱频仍无暇东顾,此万世之计也,我王不可不察也。”

    举殿肃然无声,老臣们个个庄容深思。韩桓惠王目光连连闪烁,指节击案沉吟道:“论说韩女妖媚,床笫功夫似也不差……只是,仓促间哪里却选得数百成千?”

    夷射突然“噗”地喷笑,眼角一瞄却见春申君正襟危坐,连忙皱眉低声一呼:“我要如厕!”跟着一个小内侍踉跄去了。正在沉吟思索的韩桓惠王立即觉察,高声挥手:“太医跟去,看先生可是醉酒?”片刻间小内侍来报:“先生又哭又笑涕泪交流,太医正在照拂,想必要吐。”春申君冷冷道:“醉酒,任他去了。”韩桓惠王一笑:“也好,吐出来好。诸公接着议。”

    一老人慨然拱手道:“美女之计太不入眼,当使绝粮之计!”

    “老司徒快说,倘能绝秦之粮,六国幸甚也。”韩王显然是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