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司徒执掌过土地的老臣语速快捷:“当年越王勾践也曾用此法对吴,使吴国大歉三年而不知所以也。我王可集国仓肥大谷粟十万斛,以大铁锅炒熟,而后献于秦国做种子。秦人下种耕耘而无收,岂不绝粮乎?”
“!”倏忽之间老臣们瞪圆了眼珠。
“此计倒是值得斟酌……”韩桓惠王皱着眉头踌躇沉吟。
“老司徒之策太得缓慢,又耗我五谷!”一老臣霍然离座,“焚烧咸阳,夷秦宗庙,逼秦迁都,秦国必衰!此乃效法秦国衰楚之计,春申君幸毋怪之。当年白起攻楚夷陵,毁楚国历代王陵,又占郢都,楚国无奈东迁,从此衰落也。行此策时,再悬重赏买敢死刺客百名,潜入咸阳刺杀秦王,秦国自是一蹶不振!”
“大宾在座,老司寇出言无状矣!春申君见谅。”韩桓惠王一个长躬。
“噢呀!无甚打紧了。”春申君嘴角终是抽搐出一片笑来,“只是黄歇不明老司寇奇计了,韩国连天下形胜上党之地都拱手让给了别家,能有几多大军攻咸阳夷宗庙?果能如此,天下幸甚了。”
韩国君臣大是难堪,一片嘿嘿嘿的尴尬笑声。正在此时,殿外一声少年长吟:“禀报叔王,我有奇计也!”似唱似吟颇是奇特。韩桓惠王对春申君笑道:“此儿乃本王小侄也,自来口吃,说话如唱方得顺当。三年前,我将他送到荀子大师门下修学,想必从兰陵赶回来看望本王也。传命,教韩非进来。”春申君自然立即下台:“好!黄歇当一睹公子风采。”
随着内侍传呼之声,一个红衣少年飘然进殿,散发未冠身形清秀若少女。到得王座之前一躬,春申君却看得分明,这个少年眉宇冷峻肃杀,目光澄澈犀利,全然没有未冠少年该当有的清纯开朗,心下不禁惊讶。韩桓惠王一招手笑道:“非呵,过来坐了,也听听老臣谋国,强如你兰陵空修也。”少年昂然高声道:“韩韩韩非前来辞行,不不不不屑与朽木论道也。”脸憋得通红。“小子唐突!”韩王板起了脸,“你之奇计说来听听,果有见识,饶你狂妄一回。”
“叔王,”小韩非肃然吟唱,“古往今来,强国之道无奇术,荒诞之谋不济邦。以诡异荒诞之谋算计他国,而能强盛本邦者,未尝闻也!若要韩强,只在十六字:修明法制、整肃吏治、求士任贤、富民强兵,岂有他哉!若今日韩国:举浮淫蠹虫加于功实之上,用庸才朽木尊于庙堂之列;宽宥腐儒以文乱法,放纵豪侠以武犯禁;宽则宠虚名之人,急则发甲胄之士;不务根本,不图长远,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腐朽充斥庙堂,荒诞滥觞国中。如此情势而求奇计,犹缘木而求鱼,刻舟而求剑,南其辕而北其辙,焉得救我韩国也!”铿锵吟说激扬殿堂,老臣们死一般寂然。
“竖子荒诞不经!”韩桓惠王勃然变色,“几多岁齿,学得一番陈词滥调!当年申不害也如此说,还做了丞相变了法!韩国倒是富强了一阵,可后来如何?连战惨败,非但申不害畏罪自裁,连先祖昭侯都战死城头!事功事功,变法变法,事功变法有甚好?老夫只看不中!小子果有奇计便说,若无奇计,休得在此聒噪!”
老臣们长嘘一声顿时活泛。少年韩非咬着嘴唇愣怔了,突然嘿嘿一笑:“叔王若要此等奇计,韩非可献得五七车也。”
“噢?先说几则听来。”
“叔王听了。”小韩非似笑非笑地吟唱起来,“请得巫师,以祭天地,苍龙临空,降秦三丈暴雨,秦人尽为鱼鳖,连根灭秦,大省力气。”
“岂有此理!他国不也带灾?”老司徒厉声插入。
少年韩非哈哈大笑:“此雨只落秦国,他国岂能受此恩惠?”
“此儿病入膏肓!老臣请逐其出殿!”老司寇拍案而起。
“沉疴朽木,竟指人病入膏肓,天下荒诞矣!”少年韩非的清亮笑声凄厉得教人心惊,摆着大袖环指殿中又是嬉笑吟唱,“蠹虫蠹虫,皓首穷经,大言不惭,冠带臭虫!”
“来人!”韩桓惠王大喝一声,“将竖子打出殿去!”
“打出殿去!”老臣们跟着一声怒吼。
“韩非去也!”武士作势间红衣少年嘻嘻笑着一溜烟跑了。
……
韩国的图存朝议,终是被这个少年搅闹得灰溜溜散了。
春申君郁闷非常,回到驿馆在厅中独坐啜茶,思绪纷乱得难以理出个头绪来。少年韩非的一番言辞深深震撼了他——素来孱弱的韩国王族如何出了如此一个天赋英才?这个未冠少年的犀利言辞简直就是长剑当胸直入,教人心下翻江倒海阵痛不已。“强国之道无奇术,荒诞之谋不济邦”,可谓振聋发聩。一篇说辞字字金石掷地有声,岂止指斥韩国,直是痛击山东六国百年痼疾也。如此天纵英才,若在百年前变法大潮之时,实在是堪与商鞅匹敌了,何今日之世,竟落得举朝斥责一片喊打之声?韩国之哀乎?六国之哀乎?平心而论,今日韩非若在郢都,楚国朝堂能接纳此番主张么?你黄歇能像当年拥戴屈原一般慨然挺身撑持韩非么?此念一闪,春申君脸红了。说到底,春申君的烦乱正在于此——荒诞情景发生在别国朝堂,自己却惭愧得无地自容。今日韩王一口允准出兵,合纵算是大功告成了,然春申君非但没有丝毫的快意,心头反倒酸涩得直要流泪。
夷射来了,也是只默默啜茶。直到五更鸡鸣,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六兵家奇谋大义同心
九月中旬,六国兵马终于聚齐了。
这次合纵不同以往,六国兵马都是隐秘集结。这是信陵君特意给各国申明的要旨:合纵之军务必穿行河谷昼伏夜行,战马衔枚裹蹄,全军轻装禁炊,不求快捷,务求隐秘。这封密书使各国将军大感意外,既往合纵历来都是大张旗鼓出兵,声势唯恐不大,何以这次出兵要做贼一般?大军行进在本国本土,还要衔枚裹蹄轻装禁炊,这不是作践人么?如此神秘兮兮地折腾,秦军没有斥候么?各国将军完全是不约而同地将这封密书当做了耳旁风,纷纷大聚兵马,要做浩浩荡荡的兴兵伐罪之师。
正在此时,信陵君军书又到,除重申前书要旨,更口吻严厉地立约:何国军马不秘密开进,休要出兵,魏赵韩三国抗秦足矣!这可是战国合纵头一遭——自来合纵都是唯恐哪国不动兵力不足,各国都要兴兵了又说可以不要,咄咄怪事也。这魏无忌究竟要弄甚个玄虚?疑惑归疑惑,牢骚归牢骚,各国君臣思忖再三,还是严厉下书:务必遵照信陵君将令行事,如期秘密开进。
这便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威望。战国自有合纵抗秦,此前成立过四次六国联军,独有信陵君统率联军的那次,一举大败秦军挽救了赵国挽救了山东。马服君赵奢是山东六国第一个胜秦名将,然其威望与信陵君却不能同日而语。何也?赵奢胜秦乃山地战,双方兵力俱在十万以内,狭路相逢唯浴血拼杀耳,虽则难能可贵,终难成兵法谋略之范例也。合纵救赵之战却是平原野战,双方兵力均在三十万以上,且不说战场调遣远非山地小战可比,单是能将六支战力不一素无统辖临时凑集的散兵拧成一支鼓勇之师,便绝非常人所能做到。信陵君非但是一员战场猛将,更是深通兵法的兵家奇才。此人仿佛天生将兵之命,没有战事论国政,比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三公子也强不到哪里去,甚或不如三公子在庙堂游刃有余;然则若有战事,信陵君在庙堂政事中所有的弱项,都立时变为非凡之处而大放光华。刚严凛然的秉性化作罕见的将帅威权,豪侠尚武的结交化作最能亲和将士的魅力,任贤用能讲求实效的做事方式天然是凝聚大军的将帅德风,广学而知天文地理兵家战阵,异能而通诸般大型攻防兵器,运兵谋划每每出人意料,战场将令每每令人惊叹。临危而亢奋,乱局而从容。如此等等,都使进入莫府的信陵君如鱼得水,调兵遣将如庖丁解牛。更为山东诸将景仰者,在于信陵君临战关头的决战决胜之气。当年五国聚兵救赵,唯缺大将到位。魏王因猜忌之心,硬生生不任信陵君为将。便在五国联军群龙无首眼看救赵就要成为泡影之时,信陵君盗窃兵符,力杀魏王心腹大将,强夺魏军兵权,硬是风风火火赶赴了联军营区,一鼓救赵大败秦军。此等勇略胆魄,非天赋异禀而无可为也。唯其如此,信陵君客居邯郸而有门客三千,以至平原君门客也纷纷来投,一时竟使素来粗莽的赵国成为天下士子汇聚的风云之地。信陵君在邯郸写下了一部兵书,也成为孙膑之后最为山东名士推崇的战国兵法。百余年之后的太史公为信陵君作传,末了也是由衷赞叹:“信陵君名冠诸侯,不虚耳!”这是后话。
却说六支兵马分头秘密疾进,九月初终于全部抵达大野泽西北山地。
大野泽山地是信陵君精心选择的战场。战国之世,大野泽又称巨野泽,与逢泽、巨鹿泽共为中原地区的三大湖泊。除巨鹿泽在黄河流域赵国境内,大野、逢泽皆在济水流域。逢泽在魏国境内,大野泽在魏国与齐国边境地带。虽说战国时期的领土城池经常盈缩不定,但魏齐同为大国,相互交战不多,国土大体上还是始终以大野泽为分界的,泽东为齐国,泽西为魏国。后来,大野泽随着济水的干涸消亡而渐渐干涸萎缩,只留下了被后人称为东平湖与梁山泊的狭小水域。后世中国人所熟悉的梁山好汉聚集的水泊,便是大野泽留下的痕迹。战国时期,济水是天下四大名水(河、江、淮、济)之一,水量丰沛,横贯魏齐赵而独立入海,是中原地区当之无愧的母亲河之一。济水洪流沉积扩展的大野泽烟波浩淼汪洋恣肆,方圆几近千里,水道东连泗水,成为吞吐两大河流的巨泽,时称中原三大泽之首。直到唐朝枯涸之时,大野泽尚有南北三百里水面,可想其全盛之势。《书·禹贡》有云:“大野既潴。”《周礼·职方·兖州》云:“其泽薮曰大野。”《左传》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记载:“西狩于大野。”如此等等,足见大野泽声名之显赫。
大野泽周边无著名高山,丘陵连绵林木茂密,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却是河谷险道纵横交错,寻常人难以窥其奥秘。当年孙膑两胜庞涓的桂陵之战、马陵之战,都是在这片山地打的伏击战。信陵君回到大梁接受上将军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派出精干斥候及与秦国有商事往来的老商,同时在咸阳与秦军营地细致探察,月余之后汇总的情势是:秦军东出攻齐,其路径是从大野泽的东北岸官道越过大野泽,前出于大野泽以东的卢县[15]山塬驻扎;蒙骜的谋划是:先行攻克齐国济北的二十余城,再南下攻克已经分别被齐国、楚国灭掉的薛国鲁国,一举震慑齐楚两大国;蒙氏本齐人,不愿齐国化为焦土废墟,故而欲先大展军力,而后迫降齐国;故此,蒙骜大军东进,没有像攻掠三晋那般电闪雷鸣地猛烈突袭,而是先向济北从容张兵,目下已经出动一军攻克五城,蒙骜率主力大军陈兵薛郡(故薛国)边境,尚未对薛鲁开战。
因地利之便,信陵君率领的魏军最先抵达大野秘密营地。
营寨扎定,信陵君立即下令:除修葺军械兵器与接应各路兵马之外,其余将士立即为未到的各国大军开辟营地、准备冷炊。魏军将士大感诧异,历来合纵联军都是各军自理粮草辎重,营地起炊之类的军务更是各军本分,不相互倾轧已经是万幸了,几曾有过先到之军为后者开营备炊之事?诧异归诧异,基于对信陵君的信服,魏军将士还是立即忙碌了起来。
信陵君对联军作战有着深深的忧虑。也就是说,此次能否战胜秦军,他是心中无底的。忧不在战,忧在将士之心。大约谁都没有信陵君看得明白,如今山东六国的糜烂衰颓已经是无以复加了,君臣倾轧军政掣肘已成积重难返之恶习,大军虽发,安知没有诸般无法预料的后患?纵是各军齐到,有没有决战决胜之心,实在也未可知。反复思忖,信陵君定下了三个基点:一是此战不能持久,久则联军内部必生事端;二是必当有同心死战之志,各军相互自保,必然败军;三是此战必须以奇谋用兵,非奇不足以速决。三点之中,以同心死战最为要紧,无此根基,任你奇谋百出也是付诸东流。
五六日之后,各军先后抵达大野山地。
峡谷密林之中,信陵君在简陋的联军莫府第一次聚将会商军情。
中军司马首先宣读了联军会兵概要:赵国精骑五万步军两万,主帅平原君;楚国步骑十万,主帅春申君;魏国弓弩武卒(步军)六万,铁骑三万,主帅信陵君;韩国步骑八万,主帅老将韩朋;燕国轻骑六万,主帅将渠;齐国步骑六万,主帅陈逯。总计六国兵力四十六万,将军五十三员。
“噢呀,秦军二十六万,我方胜出多了。”春申君长嘘一声。
平原君连连摇头:“不好比也,联军哪次不超秦军兵力十几二十万?”
“敢请信陵君先说个打法出来,老夫憋闷。”老将韩朋耐不住了。
“对也!这秘密进军折腾死人,赶紧说如何打法。”齐将陈逯立即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