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249章 春明新史(42)
    到了晚上,天是刚黑,墙边落叶的树枝空档里,一轮明月,如铜盘一般,直涌上来。静英坐在屋子里,也不开窗户,也不开电灯,手捧着手,静默默地由着窗子洞里向外看,见月亮附近,散布着一些清淡的薄云,让那月光照着,将云映成淡黄色。这里是所大屋子,院子也是很宽阔的。院子地上,一片荒芜未治的枯草地,配着几棵零落不成行列的枯树,并不见有什么人声人影,就像格外的凄凉。便想到在家里时,饱享家庭之乐,从来不知道见了月亮,会发什么愁。而今遇到凄风苦雨,固然是不快乐,遇到花晨月夕时更是不快乐。人生在世,不过是几十年光景,这几十年里头,又只有这十几岁以后,三十岁以前,是个黄金时代。如今刚刚踏进黄金时代的门限,便做了人家升官发财的牺牲品,以后便是给那种庸俗不堪的人当玩物。看了花,见了月,也只有自生惭愧,哪里还会觉得有什么良辰美景可以赏玩。今天看到这轮月亮,便觉得她在寂寞院落里,冷清清的照着人。设若自己不死,再看到这干净的月亮,恐怕就和浊物混在一处,看人家讨厌的脸色,听人家讨厌的言语。以后的岁月,连自己都成了宇宙间一种废物,自身就是冤孽种子,身外之物,还有什么可乐的?她一人这样静沉沉地想着,那轮月亮,就由树空档里,慢慢升上了树梢头。月亮的轮盘,已经缩小了,原来金黄色,现在变成雪白。那月光射在树枝和干草上,犹如敷了一层淡淡的白粉,把这夜色现得格外清幽。她于是伏在桌上,把头枕着手,头偏着向外,将这轮看尽人间痴儿悲儿的月亮,都看呆了。那月亮在天上,虽是笔直地向上升,恰好在屋角的树头上,有那树陪衬着,好像那月亮就是斜着在天上,探望着这窗子里,来看这可怜女儿一般。静英看了许久的月亮,不觉长叹了一口气,便慢慢地起身,走出屋子,走到西廊下来。

    这突然向外一走,倒不免吃了一惊,原来这月亮的光,在屋子外看,和在屋子里看,很有些不同。这屋子廊下,竟是阴黑的,月亮斜射过来,月亮照得着的地方,和月亮照不着的地方,一光一暗,将那水门汀的廊下地面,照在月光里,分外的亮白,犹如在雪地里一样。人站在月亮下,自己一个窈窕的人影子,就斜斜地倒在地上。她抬起头来看着月亮,低了头,看看自己的影子。想着,母亲的心事,岂不是以为把自己嫁了个好女婿,可以大大享一番富贵。现在怎么样?只好让天上的月亮,地下的影子来伴着我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正因为着剩了一轮月亮和一个人影子陪伴着我,才觉得身心清净,能活到现在。若是这里有好些个人陪着我,恐怕月亮在坟头上照着我的鬼魂了。她沉沉地想着,不觉将身子靠着木柱,只管发了呆。原来她虽是嫁过来的那天,王镇守使就走了,但是在这里她究竟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听她的指挥。她住在上房里,常是不许人来侵扰她,她不喊男女仆役们,男女仆役们,也就不敢向前来伺候。她在这院子里,有时睡得很早,天色一黑便睡了。有时整宿地熬着,到天亮也不睡。这些仆役们,见正屋院子里,并不曾点灯,似乎太太又是一早睡觉了。大家也就不去问她的事。她一个人在走廊下静静地站着,无论什么事,也不会理会,就只抬了头,发着愣望着天上冰凉的月亮。立了许久,只见那树梢,在空中摇摆不定,同时,身上就冷飕飕的有些寒气袭人。留神一看,原来是起了微微的晚风,掀动了自己的衣袂。回头看着地上的那个人影子,也是和人一样,飘飘荡荡的。

    这时候,晚风渐渐地大起来,身上衣服穿得少,便觉寒气攻心,人有些站不住。还是有个老妈子因事过来,远远地见月亮下有个人影,便猜着是太太,就老远地咳嗽了一声。静英便先问道:“是王妈吗?”王妈道:“是我。您怎样摸黑站在这里?”静英道:“我看月亮呢,你去做一点开水来给我沏茶吧。”王妈一听太太的口音,今天晚上,大概是不嫌人伺候的,于是将屋里屋外的电灯,一齐拧着了。其余的老妈子,见上房拧着了电灯,都陆续地来伺候。静英还是靠了柱子站着,只管望着月亮。王妈将茶沏好了,来请喝茶,静英还在柱子边站着。因道:“今晚上的月亮很好,我舍不得离开它。”王妈摸着她的手,“哟”了一声道:“您都成了冰人了,您还站着吗?”静英道:“冰人要什么紧?若是冰死了,倒也干净呢。”王妈道:“沏得的热茶,您去喝一碗,冲一冲寒气吧?”说着话,她就拉着静英走。静英身不由主的,跟着她走回房去,便觉得人有些支持不住,摸着床横倒下去。王妈倒了一杯茶来,站到床面前叫道:“太太,您喝茶。”静英突然站了起来,接过茶杯,“啪”的一声,向地板上一摔,摔了个粉碎,狠狠地道:“我姓罗,谁是太太?”这里的仆役们,因静英不喜欢人叫太太,平常倒也不叫,但是有时候要当面谈话,却非叫不可,也轻轻地叫上一句。静英似乎明白仆役是没奈何,却也很谅解。这次正在静英愧恨交加的时候,王妈又叫了她一声太太,她却不由得怒气勃发。可是她生性就不会打人,因此只站起来,自己把这茶杯摔了,算出了这口恶气。可是这样一来,把王妈吓得脸色翻白,连鼻孔里气都透不出来,只是垂手直脚地立着。静英看了她这样子又有些不忍。因道:“我并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怨我的命不好。我这里用不着你,你走开,让我清静一会儿。”王妈低了头,将碎碗片捡了,自出去。

    静英闭上了电灯,又把天上那轮冷清清的月亮,放进玻璃窗子里来。一见着月亮,又不由得把刚才想的那一番心事,重新兜上心来。这一想,比在外面月亮下所感觉的,还要凄楚多少倍。两手伏在窗下这张桌子上,将头枕着,眼泪像涌泉一般,只管流将出来,把两只袖子,湿成了一片。哭得伤心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一阵一阵地喘着气,要止也止不住。直待眼泪干了,气喘平了,再看窗外时,月亮正照着窗户当中,一块雪白的光亮,射到房中地板上,那个伶仃的瘦影,如今又重复相见了。她望着影子,就喊着自己的影子道:“罗静英啊罗静英,你这样一个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人,能够和那目不识丁,又粗又黑的人鬼混一辈子吗?”越想心里越难受,接上又是两行眼泪,如两根长玉绳一般,由双眸里直挂下来,一直垂到胸襟前。这一晚上,她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到了什么时候,她一点也不知道。到了最后,只觉得头上有了大磨子压着一样,不由得人的身体,只管向下沉下去。扶着桌子,勉强站住,可是心里又只管乱蹦乱跳,两脚踏着的地板,成了新棉絮,人就飘飘荡荡,如在天云里一样。就是扶了这桌子,这也支持不住,人就倒在地板上了。人在站着,心里还是清楚的。一倒在地下,人就将一切知觉失去,这一个漫漫的长夜,她就睡在光滑滑的地板上。

    及至第二日,老妈子进来拾掇屋子,一掀门帘,见静英侧着半边身子,睡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哎呀”了一声,连跑带跌,走到外面去,口里连嚷:“不得了,不得了,太……”说了一个太字,觉得这句话是不能说的,忍住了在口头,却变成了一种达达达之声。仆役们料着是出了事,簇拥到上房去。一见太太倒在地下,大家先抢着抬上了床,将被褥盖上。有的预备姜汤,有的预备仁丹,有的又主张推拿,乱闹了一阵。还是王妈跟静英接近一点,知道她的事,便道:“我瞧着人有八成儿是不成,事情有个差错,谁担得了这个担子。依我说,还是给她家里去个信,让她外老太太来做这个主吧?”大家一想,也只有如此办,马上就派了人飞往罗家去报信。

    罗太太听了这个消息,魂飞天外,坐了王家来报信的汽车,马上就向王家来。到了王家,汽车停了,她也等不及下车,一声“儿喽”,在车子上先哭起来,一手推着车门,人就滚将下来。早有听差的抢着上前,将她扶住,口里道:“外老太太您仔细点。”罗太太由地上爬起来,一面哭着,一面向里走,里面的老妈子们,早一群迎着出来,将她拥簇到静英躺下的房间里去。当罗太太进屋子的时候,这里的听差们,也就打电话请了个西医来。那西医正看完了静英的病,便问罗太太病的是哪一位?罗太太说:“是我们小姐。”西医正着颜色道:“病人的病,可是不轻,你们最好送到医院里去。要不……”他说到这里,却顿住了不肯向下说。罗太太心里,本来就慌乱到了极点,经西医这一恐吓,更是魂飞天外,走近床边,将静英惨白的脸色一看,一摸着她的手,烧得如炭火一般,这样子果然是病势不轻,先流着泪将病人抚摸了一番。静英见她母亲来了,睁着眼,望了一望,又哼了一声,连话也不能说。罗太太万分难过,等西医走了,然后就探问仆役们,这病是因何而起?王妈在一边?将昨晚上的事,对罗太太说了,罗太太一听,分明是自己害了女儿,一阵伤心,索性放声大哭。有人就说:“既是大夫说,非上医院不可,那么宜早不宜迟。”罗太太哭得泪人儿似的,哪里说得出话来,王妈就说:“外老太太,您要是出来忙着,忘了带钱,太太的钥匙,放在她小衣袋里,您拿着把箱子打开,箱子里有钱,可以带着些上医院去。”罗太太一听,连忙带着哭音问道:“是哪个箱子呢?”说时,就伸手到静英衣服里去,摸索了许久,摸索了一把钥匙出来。又问老妈子道:“是哪个箱子呢?”王妈告诉她在白皮箱里一个小匣子里,罗太太打开一看,钞票是论卷地叠着,心里跳了两跳,就随手拿了两叠起来,可是拿在手上,又踌躇了一会,究竟放下一卷,只拿一卷,揣在身上。然后才叫人抬了静英,上了汽车,就一同到医院里来。

    静英在家里躺在床上,本来就十分不济事,现在让汽车一颠动,越是精神委顿不堪,到了医院门口人就昏晕过去了,眼睛只向上翻,气息已无。这一下,更把罗太太急坏,要知能进医院与否,下回交代。

    第十回衔列白幡前鬼添新爵券焚红烛下客遁空门

    却说罗太太坐了汽车,送静英到医院里去治病。当汽车到了医院门口的时候,静英竟已昏晕过去。罗太太大骇,连连叫着孩子,静英却只将眼皮微微动了一动。还是那汽车夫回头看了一看,说道:“老太太,您别乱,到了医院门口来了,难道还能够愣住着吗?您在这儿见着病人,我给你进去对大夫说一说吧。”他说着跳了下车去,就到医院里去报告。医院里听说是有了生急病的病人,大夫马上带了两名院役,搭着软床出来,将病人抬进院去。大夫听说是位军长的太太,毫不犹豫的,就抬进了头等病室。罗太太在后面跟着,首先一句,便问不要紧吗?大夫正在侦察病人的形势,就随便点了点头,也没有详细地答复。罗太太以为果然是不大要紧,心里倒安了许多,看着大夫诊了脉,接上就在她身上扎了一针。约莫有一个钟头以后,静英已经能哼出声音来了。罗太太坐在小铁床沿上,执着她的手,在脸上靠了一靠,又放到嘴唇边闻了一闻,然后轻轻地问道:“孩子,你觉得好些吗?”静英微微地睁着眼,对屋子四周眼光一溜,接上又看了这床上的白被褥,似乎有点感触,觉得我到了医院里了。她看过之后,眼睛慢慢地射到他母亲脸上来,那眼珠里面,就水汪汪地含着一包眼泪。在这种有泪不哭的状态中,只见她的嘴唇,微微有些颤动,仿佛是有什么要说出来而又说不出来的样子。罗太太索性侧过身子来,两只手捉住她的两只手,默然地望着她,两只眼睛的眼泪,也就好像要由眼睛眶子里滚将出来。静英的眼泪,到底是忍不住了,就由眼睛角上直流出两点来,一直流到耳朵边下。罗太太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轻轻地在她脸上按了几按。可是当罗太太把静英脸上的眼泪,擦干之时,自己也就一点一点地滚下许多眼泪来了。罗太太看了又哭,哭了又看,闹了许久,后来女看护来了,不让那样悲哀,就将她拉到一边来坐。静英便已将脸偏到一边,也不知是去睡,或者是去落泪去了。罗太太因为这头等病室,是可由家中人来陪伴的,于是就回家去把铺盖搬了来,也睡在医院里。

    当她睡了一宿之后,次日一醒,就见她的大女儿赵太太由门外推了门进来,哭丧着脸,轻轻悄悄地叫了一声妈。罗太太朦胧着两眼,见她一进门,立刻将身子向门上一靠,眼泪直滚下来。罗太太道:“你瞧瞧,人是病得如此的厉害了,这事怎么办呢?我现在也明白了,这是我害了她。”说着,便掉过脸去,向着病人床上直努嘴。赵太太听她如此一说,索性双泪向下一流,咽哽起来。罗太太也一面哽咽着,一面向她乱摇手道:“你别哭,你你你……别……哭。病人不让人吵呢。”赵太太这才道:“妈,你不知道,我们那口子,今天更不行了。那边医院里大夫说,恐怕出不了今天呢。”她说着这话,身子向下一赖,就赖着坐在地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