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250章 春明新史(43)
    罗太太虽然是全副神经,都注射在静英身上,然而这时听到说自己的姑爷不行了,眼见得大女儿要成未亡人了,这事也不容她不着急,站将起来,拉着赵太太的手道:“你怎么说,观梅的病,太不好吗?”赵太太点了点头,只管哽咽着,半晌才道:“恐怕是不行了,我瞧那样子,……”说时,尽管哭。罗太太道:“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更乱了。你倒是说,你打算怎么办呢?”赵太太道:“我看人既是不行,放在医院里也是没用,我就自己拿了主意,把他搬回家了。我先是到家里,听说你在这儿,我又追到医院里来了,我先还不知道妹妹的病有这样重呢。”罗太太皱了眉道:“你瞧这样子,我离得开这儿吗?病人既然是回了家,你也不能离家,你得回家去看看。好在这儿有电话,你要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通电话。”赵太太对于家里的病人,本也是放心不下,她母亲叫她回去,她就擦擦眼泪,告别回家。

    这时,赵观梅病在床上,和这边的静英小姐,都是一样的人事不知。静英小姐还能睁着眼睛看人。赵观梅却是一天到晚,都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赵太太回来了,走进病人的屋子,床面前坐着一个女仆,和一个亲戚,就悄悄地站起来,向床上指着,一努嘴道:“别惊动他了,他睡在床上,可是不住地说梦话。听他说话的声音,倒像是很有精神似的,也许是病要好些。”赵太太听了这话,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苦笑了一笑。那两个人退出去了,赵太太随手搬了一张凳子,就坐在床面前,那床头边的一张茶几,正堆满了药瓶茶碗,以及纸包的白糖药面之属。赵太太看了这些东西,更闻到一种药味,就不由得好好地烦厌起来,一坐下去,先叹了一口气。还不到十分钟,便听到赵观梅哼了一声,接上他就唧咕着道:“若是大帅能够那样栽培,观梅一定力疾从公……哼……咿呀……发表了,让我做道尹。我……就到任……去。”赵太太道:“唉!人都这样不中用了,他还要谈做官。”只说了一个官字,赵观梅突然身子一翻,大叫起来道:“做官并不是坏事,那也是替国家服务,我为什么不干?”他说着话,也不知道他久病之躯,骨瘦如柴,哪有那大的力量,两手向后撑着,就挺起身子来。赵太太连忙向前扶着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好地睡着吧。”赵观梅身子突然向后一倒,两只眼睛变成了白色,黑眼珠子一齐向上眼皮底下翻了过去。脸上的颜色,也就变成白纸一般。赵太太看他成了这种现象,知道是不好,马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观梅躺了下去,身脚便渐渐地僵直。赵太太顾不得他是不行的了,执着他的手,极力摇撼着道:“你要明白呀,你去不得呀!”只在她这样一片惊号声中,把一家人又惊动了。大家跑进来看时,赵太太两腿跪在地下,两手伏在床沿上,哭得已不成声音。大家知道赵观梅是一切都放下了,也随着嚎啕大哭。赵家在这地方住有多年,所有的街坊,也都混得像家人亲戚一样,大家一听到赵家哭声大作,都有人来安慰与帮忙,立刻赵家也就热闹起来。

    赵家是纯粹的北方人,当然是用北方的丧仪,照着旧规矩报丧接三,赵观梅在日,讲的是应酬,所认得的朋友很多,到了他自己身上,赵家不能不在最后,收一笔总账。因此印了一千分讣文,普遍地对远近亲友一散。讣文的文字,是请赵观梅一个老朋友白有文作的。他为了做得详细起见,请赵太太把赵观梅所有的委任状聘书一齐拿了出来,作为参考。因为赵观梅在宦海沉浮二三十年,事情实在太多,虽不能一件一件都记上去,可是有两层当注意,其一,是当时很有荣耀的事。其二,是和他一生升迁地位有总统关联的。所以作起全文来,倒不甚紧要。惟有这赵观梅的官衔,编纂考订,实在费事,足足延误了白有文两天的工夫,才订定了。而且据他对人说,挂一漏万之处,还是在所不免。那官衔由起至末,有如下方所写的是:

    清邑庠生,候补县正堂,直隶咨议局议员。自治第九分局委员,商务会会员。民国京都商会会员,京兆尹署咨议,内务部参议上行走,水灾急赈会出力人员,特别五等奖章。中华民国前大总统袁,给予七等嘉禾章,改任内务部科员。大总统冯,给予六等嘉禾章。农商部科员,陆军部咨议,海军部咨议,交通部顾问,财政部经济调查委员会委员,教育部秘书上办事,新疆督军驻京办公处特务员,川边办事处驻京通讯员,海外华侨联合会干事,易州镇守使高等顾问,特保简任职存记以道尹叙用,公文已上,尚未发表。

    以上所说的官职,较之草稿,少去了三分之二,如差遣办事员的名目,以及小机关的服务,白有文认为就是写出来,也没有多大的体面,况且已经有了比较体面一些的事情了。这不大的事情,载上讣文,也只觉得累赘,不如不写为妙。只是有一层,赵观梅干了一辈子,正式的官职,不过到科员为止,就是在其他机关,当过主任干事之流,可又不算是官,写上讣文,也不见得有什么风光。他奔波了一生,好容易弄到一个简任职,偏是未曾发表,人就是死了。讣文要是抹去这一笔不写吧,未免大大地减色,若是写上吧,恰又不曾有这个实官。几经考量之下,觉得讣文这样东西,也就是一个人的历史。史是纪实的,只要说不错,发表不发表,似乎没有关系,这样一来,于是就把那最后一句写上。

    这个讣文发了出去,也有人觉着不妥,说是既未发表,就不能算是官职。如今糊里糊涂载上,官厅若是认为冒充或者招摇起来,怎么办?白有文听了,他也有解释,他说:“保上去了,那实在是事实,就算不发表,这不过死人讣文上,要说得体面一点,无论如何,不能拿国法加到死人身上去,这正是乐得做的一件事。况且讣文上说,从前已经保过,也就不必替赵家的古人担忧了。”

    过了几天,正是赵家开吊的日子,家里搭着棚,扎着白雪也似的孝堂。孝堂正中,挂着赵观梅的遗像,左右两边,紧紧地靠着一副大字挽联,乃孙督军由任上寄来的。孙督军所以寄来一副挽联,就因为赵观梅在日,曾给他帮过忙。这一副挽联隔壁,就是他的连襟镇守使王指挥的了。此外也还有些司长、局长、会长等的挽联,已是分做两边。再官职位分小些的,送来的对联或花圈,都只好挤到孝棚下面去的了。

    这日赵家来的吊客,倒也不少,由简任职以至委任职都有。赵观梅有个远房的兄弟,名叫赵观枢,他比哥哥的官职,还要小好几倍,不过是干些书记录事之流。因为料到今天赵家办丧事,必定有大批的阔人前来,于是要了一个总招待的职务,以便和所有的人接近认识。所有来的客人,不能在灵前行完了礼就走,也都到客厅坐着谈谈。所谈的问题,也都不外乎时局怎样,政治怎样。大家正谈得热闹之际,忽然有一样东西送了进来,这不由得引起了大家注意。

    原来赵观梅在日,对于大小报纸看不看倒没有什么关系,惟有一份政府公报,却是经年地订着,无论如何,每天总得看上一遍。后来搬到医院里去了,每天送到家里来的政府公报,还是要转送到医院里来看一看的。后来他病得十分沉重,才不看公报了,这公报既是论年定的,当然他虽死了,还是继续地送着。这时来宾正谈到政治问题,这份公报不先不后送了来,恰是合了口味,早有人伸着手,在桌上拿了过去看。那人看了两页,忽然用手一拍,站将起来道:“呵唷,大家看看,观梅的命令发表了,观梅的命令发表了。”大家听了这话,就一窝蜂子似地围了上来,看看公报上一条大总统令,正是讣文上记的那最末一句,赵观梅授为简任职,以道尹职存记。这一下子,把赵观枢乐得直蹦起来,拍着两手,连道:“观梅大哥,恭喜呀,由这样爬上去,不难把小弟也携带一把的了。”在场的客人看了,倒莫明其妙,便有人问道:“观枢兄,你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嫂子在里面听见,不要疑心,你是故意开玩笑吗?”赵观枢被人这样一提,才醒过来。赵观梅的官虽发表了,人是早已死去的了。当时便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可惜,我观梅大哥,若是能够迟死一年,将道尹干上一任,身份就大了。他本是北平一个名绅士,再要有几个实力派一帮忙,我敢断定,要干一任北平兆尹,那是不成问题的了。只要北平兆尹干得好,那就是个小省长。往后也许找着个机会,闹个总长,那岂不是一件好事?不料事情这样不凑巧,这事情要发表,偏是他就去世了。”

    在座的客人,真有干了一生,没有干着实缺实授官职的。而今见观梅开吊的日子,恰是他的实职发表,未免感到人生名利,竟有不能强求的地方,也就点头叹息不止。有两个人干了二十年办事与录事,竟会看了这讣文,挣下几点泪来。那个撰讣文的白有文,这时也在这里照应一切,便道:“慢来慢来,这件事虽然可伤心,要细说起来,却也是不幸中之大幸。现在观梅翁的灵位,上面还不曾怎样铺张,不过是荐任官显考赵公观梅之灵位。如今有了这新官衔,这灵牌上的字样,就该改一改,改成道尹职存记显考赵公观梅之灵位。”他说了这话,有些人就想着,丧仪里面的物事,向来不办双分儿的,于今把灵牌的官衔重写两道,似乎不妥,因此有些人却不敢作声。可是赵家家族,都以为这办法对,大家喊着,照改照改。于是将一张红纸条更写了新官衔在灵牌上贴住。

    赵观枢站在孝堂里,对灵位拱拱手道:“大哥,你这一生,总算不曾白来,末了,你还把道尹干上了灵位。”他只这样说着,灵位前的白幡,恰被一阵风吹着,就飘荡起来。那白纸幡的尾子,在灵位连拂两拂。赵观枢“嗳呀”一声,向后倒退了几步,直跌出孝堂来。大家见了他这样,便问为什么?赵观枢掏出手绢,揩着头上的汗道:“我观梅大哥,真是官星不错,只说了一声恭喜,他的白幡都会动起来,当是他说着话,我很欢喜呢。”大家也都说道:“名利关头,本来不容易看得破。论到人过去了,阴阳无二理,在阴曹里谁又不愿意做官呢。只可惜观梅他有那样好的亲戚,不曾等着人家携带一把就过去了。要不然,既然保上了道尹存记,就不难做到道尹。”

    大家这样说着,也是无心之言,不料这一句话,却说动了赵观枢的心事,这赵观枢贪官做和赵观梅是一样,论到手段,可有些不同。赵观梅是向上走的,只要有接近上层的机会,就牺牲一切,拼命一钻。赵观枢不然,能接近上层之时,固然是拼命去接近,但是不能接近上层之时,只要能和下层携手,他也很愿和下层混合一处,他永远干不了大官在此,可是小事不脱也在此。这时,他一想到赵观梅虽死,赵观梅和王镇守使的亲戚关系,还依然存在,只要罗家不见外,在镇守使那里多说几句话,我想镇守使随便提拔我一点,我就高升了。他转了这个念头之后,立刻就到医院里来看静英的病。

    罗太太自从那天进了医院之后,不过偶然出医院一二小时,料理家务之外,其余便是困守静英床前。静英的病,原不是陡然而来的,乃是积忧致疾。若要治他的病,根本上要从治她的积忧入手。这种积忧,决不是药石所能解除。现在静英睡在医院里,每日所见的不过是医生和女看护。所饮食的,只是药水牛乳和些汁水,这种生活,哪里引得起她的兴趣起来,因是一天一天地睡着,还是一天一天的沉重。后来又听到罗太太说:“赵观梅已经死了。”心想他的病,原不大重,只因为忙着给自己做媒,不顾性命,于是把他的病逐渐加重,到底送了他的命。他虽是孽由自做,然而当初一提亲的时候,自己母女要不贪人家百十万家产,根本就不答应,赵观梅这媒人,也就无从做起。他不做媒,身上有病,自然会好好地休养。这样说起来,他这一条命丢了,自己总也得负相当的责任。这样想着,未免又加了一重心事,病也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