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579章 巴山夜雨-下(54)
    他越听越奇怪,就缓缓起身,走到溪岸边向奚家听了去,听她继续道:“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可是这一点忠心,倒是很坚强的。二小姐若有什么命令,我一定遵守了去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又继续道:“多谢二小姐,你这天大的恩惠,我一辈子不忘记。”李南泉到了这时,也听出来了。奚太太实在是一个人说话。他的好奇,遏止不住他的越轨行为。轻轻走到奚家廊沿下,然后找了一条透光的门缝,向里面张望了去。这让他看清楚了,屋子里实在只有奚太太一个人,她面前放了一把有靠背的木椅子。在椅子靠背上,披了一件女衣。奚太太半俯了身子,像是向那椅子行礼似的。然后自握着女衣的一只袖子,像是和人握手的样子,微弯了腰道:“我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说完了这句话,她自言自语道:“行了。无论她二小姐多么骄傲,这个样子和她去说说,她实在是不能不动心了。我就是这么办。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六点钟就到方公馆去等候接见。这是我一生上升的大关键,可不要失掉这样好的大机会呀。”李南泉这算明白了,原来她是在训练自己怎样去见方家二小姐。这与其说她有神经病,倒不如承认她是个绝顶聪明人。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悄悄走开。不过奚太太想早一点睡觉的这个计划,却没有实现。就在这时,警报器又在天空里“呜呜”地放出哀鸣,在这清凉的月夜里,那声音还是相当的惊人。在警报放过之后,老百姓又实行躲飞机的一套功课,直到深夜两点多钟,方才完毕。

    这个时候,当然大家都要抢一个时间去睡觉。谁知明日什么时候又有警报来到呢?可是奚太太的见解不这样,她怕一觉睡去之后,天亮起来不了,因之泡了一壶沱茶,枯坐一夜。天亮以后,洗脸梳头,换了件蓝布长衫。将奚先生留在家里的名片,用毛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写着自己的姓名。可是自己向来没写过正楷字,而且也少用毛笔,连写了几张名片,全都不像个样子,只好把那些名片,全都扯个粉碎,还是空了两手出门。这时,太阳还没有由山顶上爬出来,只是东边山后,一片灿烂的金光。山的阴处,凉风习习,吹到人身上,倒很是爽快。她顺着人行的石板路走,脚踢着路草上的露水珠子,光腿的脚背都是凉的。她这时猛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看到二小姐的时候,记得她是穿了袜子的,自己光了两条腿,这是不是有点失礼呢;慎重一点,还是穿上袜子为妙。于是转身回家,找了一双丝袜穿上。这丝袜是肉色的。还是战前的遗物,穿上之后,将腿伸直,来回看着,又感觉得不妥。这袜子颜色鲜艳光滑,不是寒酸的公务员家中所应出的现象。二小姐见了,可能把她的同情心,完全减少,于是把那丝袜子脱下,重新换了一双灰色的线袜子。而且这袜子上有跳纱。用棉线缝联起来,正可以代表着穷苦。换好了袜子,又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再没有什么破绽,才二次出门去。

    方公馆在这乡下,是第一等的洋式房子,恐怕这地方自有史以来,也没有建筑过这样好的房子。在高达两里路的山巅上,用青石和青砖,建筑了三层楼的大厦,由山脚下直到屋子的走廊,全是大青石块,砌着宽可一丈的坡子路。这路砌得像洋楼的盘梯一样,旋转着上了山坡,而四周都是松林环绕,风景也十分好。奚太太平常也走山麓下过的,抬头看着这立体式的洋楼,涂着淡绿的颜色,矗立在高山上,倒觉得这是人间的神仙府。抗战期间,到后方来的人,谁不是冒着莫大的牺牲,来挣这口硬气的?这里就是数人住着竹片黄泥夹壁的屋子,屋顶上只盖了些乱草。而方家却是这样舒服,单说这大青石砌的山坡,也够穷公务员盖几百间瓦房的。所以她每次经过这里,受了正义感的冲动,总得在路上吐出几片口沫。这次不然了,她到了山脚下,首先定一定神,对那青石山坡的起点所在,先注视了一下。因为那地方对峙着立了两根石柱,好像是个山门的形势。那里就站着一位守门的卫士。要上山,首先就得说服这个人。她注视过后,她高兴起来了。这个卫士,就是昨天送东西去的一个。他必然认识。于是缓步前去,先向那个人点了个头,笑道:“这位先生,你还认识我吗?”他笑道:“我怎么不认识?昨天下午,我还送东西到你家去的。你真到公馆来回谢吗?”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呀。我怎么上山去呢?”

    那卫士对于她这个要求,并不认为是意外。点了头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二小姐早上起来,要在屋外面散步,没什么事。我送你到第二段岗位罢,你随我来。”奚太太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也就跟了他走,走到半山腰里,山坡路转弯的地方,有个六角亭子,那里又有一个卫士。护送上山的人,向前对他说了,他引着奚太太,再向山上走。她这才明白了,这就是所说的第二段岗位。由第二段岗位再上百多级梯子,就到了那立体式的洋楼下。在山脚抬头看这所别墅,高高站在山顶上,好像并不怎样宽大。及至到了面前,一片大广场,就在楼面前,虽然是山顶,也栽满了各种花草。立体式楼墙外,留有一排四五丈高的松树,每棵树的枝叶,修剪得圆圆的,像一把伞。在楼和广场之间,长了一道绿走廊,有钱的人,真也能够利用天然的风景。奚太太正在赏鉴这建筑之美,那楼底下正门里,就同时出来两个人。他们都是穿了白咔叽布短裤,紫色皮鞋,上身是草绿色绸子的夏威夷衬衫。而且,各人手上带着金链子手表。奚太太认得,他们是经常由村子里经过的。乃是刘、王二位副官。刘副官点了头笑道:“奚太太早哇,这个时候,就到这大山上来了。”她道:“专诚拜见二小姐,不敢不早。我可以请见吗?”刘副官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昨天二小姐回来,倒是提起你的。我替你去请示一下罢,你也不会白来,我让你在公馆里参观参观。”

    奚太太道:“那还是请你在二小姐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到这里来,就是感谢二小姐,必须向她鞠躬致敬,方才能够心里痛快。”说着,她连连向刘、王二位副官点了几个头。刘副官笑道:“这也好,你随我先到楼下客厅里坐着罢。”她跟他由门廊里进去。左右两方,是个对照的客室门,悬着碧色珍珠罗的垂帘。刘副官引她到左边的客室里坐着。那里是绿色皮的大沙发两套,中间围着一张矮圆桌,也是由绣花绿绸子蒙着的。那脚底下的地板,更不用说,漆得像镜面子那样光滑。这在战前,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在这避难的疏建区里,无往不是泥墙草屋。屋子里的家具,除了竹子的,就是白木不上漆的。现在看到这样堂皇的布置,实在耳目一新。尤其是在这样的高山上,向来是人迹不到。这样贵重华丽的东西,居然搬到这里来陈设着。这简直是个天堂。墙上挂的字画好歹是分不出来,可是那作家的题款,却多是很有名的人。

    她走上山来,本就是一身热汗。现在到了这里,耳朵里一点声音没有,第一就感到这身子换过了一个环境。屋子外的树木,和屋子里的家具,全是绿阴阴的。山风由窗纱里吹了进来,不但一点不热,而且那凉气扑到身上,却是让人毫毛孔有点收缩。她心里想着,若是这样抗战,就是抗战一百年,那又有什么关系?怪不得在这里服务的人,连轿夫都是欢天喜地的了。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响,有人操着上海音的国语道:“这个人倒算是多礼。既然是表示敬意的,就让她来罢。到二层楼见我。”那脚步声就由客室外的门廊,走上楼去了。奚太太晓得这是二小姐,赶快牵牵自己的衣襟,又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站在屋子里等着。刘副官一掀纱帘,向她招了两招手,她也就跟着他走了出去。这门廊转弯,有个靠壁的衣帽架子,配合了两块大玻璃砖的镜子,奚太太向镜子里看时,一个枣子脸的人,穿了一件旧蓝布大褂,瘦削着两只肩膀,像是衣服沾不着身。尤其是那脸色不正常,又好像是被捕的犯人,要到法庭上去听候宣判,满脸带了恐惧的情绪。她心想着,这不就是我奚太太吗?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副形象?

    她这样一怀疑,对那镜子就多看了两眼。刘副官回转身来,向他又招了两招手,轻轻地叫着来。奚太太为了要把镜子里所表现的缺点,予以纠正,她就极力耸起两块腮肉,并翘起两只嘴角,当是由内心里发生笑容来。两只肩膀,也微微地抬起。因为如此,这两只垂下来的手,就有点像张着翅膀似的。走到二层楼口上。刘副官回过头来看到,却吓了一跳,低声问道:“奚太太,你这是干什么?”奚太太道:“我不干什么呀。我怕我的样子,过于愁苦。特意放出一点笑意来。这样,也免二小姐见了我们说是来求事求钱的。”刘副官摇着头,同时摇着两手,笑着一弯腰道:“不用,你还是自然一点的好。我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二小姐。”奚太太没想到自己特别的谨慎,倒反惹起人家的不满,只得强笑道:“专诚来见二小姐,我是怕太随便了。对二小姐失敬。”刘副官笑道:“若是你怕失敬的话,倒是照老样子去好些。你两只手别张开来呀!这好像是沾了两手油,不敢挨着身体似的,那是怎么回事?”说着,他还亲自把她两只手扶了一扶。奚太太到了这里,也只好一切都由着他摆布,把姿态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跟了他走去。到了楼中间,有两扇阔大的白漆门,张开着,又是垂着白纱的垂幕。隔了漏纱,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摆得富丽堂皇。因为她到这里,已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敢去仔细端详。她已看到二小姐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绣牡丹大花的睡衣,在屋子里端坐着。她坐的是一张极大的沙发,上面铺了织花的龙须草席。在沙发面前,摆了一张茶几,上面放了一方福建乌漆的托盆,里面有西洋瓷的杯碟,有银制的刀叉。这不用说,是二小姐进早点用的。在这个疏建区里,不要说用这些洋东西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很少听到说。连整个大重庆,西餐馆子的西餐,每人就只有刀叉一把,杯碟早就改了国产瓷器。二小姐在家里,就是这种排场,这实在把整个大重庆都比下去了。她还没有进去看主人翁,早已震惊,这已不是重庆人家了!她这样怔怔地站着,听到二小姐说了句“叫她进来罢”,刘副官就代掀着垂下来的纱幕,点了头请奚太太进去。她走到那大客室里,还是先来个鞠躬礼。二小姐向她将下巴颏点了两点,问道:“你来到我这里什么意思,要找什么事情工作吗?”奚太太心里,当然是如此。不过她想到了,原来是说明了向二小姐致敬的,现在决不能见面就承认这句话,便笑道:“承二小姐赏了那些东西,今天特意来致谢的。”二小姐提起托盆里的牛乳罐子,向咖啡杯子里斟了去。很不在意地向她回话道:“那些月饼呢?是人家送我的。我在这里也只住几天,吃不了这么些个。都赏给底下人了。赏完了还有余,所以送点你的孩子吃,放在我这里,也许是白喂了耗子。至于猪肉和米,也是这样。我赏给公馆里的听差、轿夫们各一份。给你的多些,大概够两三份,这算不了什么。”奚太太一想,好哇,原来是给轿夫吃的。可是她依然满脸堆笑地道:“我们穷公务员人家,过节哪有这些吃的,真是全家都沾了恩惠。”二小姐斟完了牛乳,将托盆里的白手巾,擦抹着刀叉,笑道:“你老远跑了来,就是向我道谢,那也太客气了。你总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吧?我先声明,你若是向我募捐要钱,可免开尊口。凡是中国人,都说我家有钱,都向我家募捐,我还捐不了许多呢!就算是我家有钱吧,也是本分。为什么人家看了都眼红?”奚太太看看二小姐的脸上,略带了几分怒色,心里一嘀咕,更不敢说什么了,笑道:“不敢,不敢,我实在是向二小姐道谢来的。”这时,刘副官在垂幕外,伸头张望了两次。二小姐将手上的刀叉,向外招了两招。刘副官进来了,笔挺地站着。二小姐望了他道:“这位奚太太,她起个大早,爬上山来见我,她说只是表示谢意,什么也不要求。”刘副官道:“是的,她在外面见着我也是这样说的。她是很钦佩二小姐的。”二小姐点点头道:“这倒让我过意不去。她家住在这里,有便,也不妨周济她们一点。这附近的机关,若是有用女职员的,你给她留点意,顺便向我提一声,我可以给她介绍介绍。”奚太太真没有想到二小姐一转念头,就有这样大的好处,怎样也忍不住内心发出来的笑意,简直连眉梢、眼角全活动了,立刻垂着两手,深深地向二小姐鞠了个躬,不够九十度,也有七八十度。二小姐将手上的叉子,指了刘副官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他商量。这个地方,我一个月来不了几天。好啦,没什么事,你就走罢。我怕人家站在我面前要求事情。”奚太太又鞠了个躬,说一声“谢谢二小姐”。她觉得二小姐有恩惠了,不能把背对着她走出去。她竟是半侧了身子,作螃蟹走路,走到垂幕边,手掀着纱幕,第三次又鞠了个躬,才背转身出去。刘副官随在后面,将她送到楼下。她回转身来伸手和他握着,还俯了半截身子,笑道:“刘先生,多谢你的盛意。改天我请你。”刘副官因二小姐对她果然有好感,也向她客气着道:“往后有机会,我再去奉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