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奚太太真是踌躇满志,带了笑容,走下山去。在第二、第一两个岗位边经过的时候,那卫士也没有向她打听什么。她却自我介绍地向人家点了个头笑道:“我见着二小姐了,对我非常的客气。她答应我以后还可以来见她。以后免不了还要麻烦呢。”卫士们对她,也就换了一副颜色,向她嘻嘻地笑着。到了山下,首先遇到的,就是村子里的地方权威人士刘保长。他原是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的,看到奚太太来了,老远地站起,向她深深一个鞠躬。假如奚太太向二小姐行的鞠躬礼,并没有超过九十度的话,她这就算捞了本了。刘保长笑道:“奚太太已经见到二小姐了?”她一昂头道:“那是什么话,她约我去的,有见不着的道理吗?她和我足谈两小时,谈得非常得劲。我还是在她那里吃的早点。”刘保长笑道:“是的,他们家有下江厨子,一定做好了鸡丝面,大肉包子。”奚太太淡笑道:“你们乡下人,就只知道肉包子,鸡丝面罢了。人家讲卫生,早上要进营养品,吃的是西餐,乃是乳油面包,真正咖啡,还有麦片粥,云南火腿,鸡丝汤。”刘保长笑道:“我还是猜到了一样,有鸡丝。奚太太,晓得这样清楚,自然是二小姐把这些东西,全都请你吃了。”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啦。她约我早上去,一来为了天气凉快,二来就为的是请我吃早点。假如她这两天不进城的话,一定还要大大地请我一次。我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亲自送到半山腰,约了再会呢。”
刘保长笑道:“昨天我就听到我的太婆儿说,奚太太在大路上和二小姐说了好多话。二小姐对奚太太的意思,硬是不错。现在的二小姐,我是晓得的。别说啥子县长委员罗,就是部长也没得她那个身份。她要是和哪个谈交情的话,怕不官运亨通,财源茂盛!我就常说,我们这个疏建新村,风水不错,迟早要出一个阔人咯。你府上那两间房子,盖在龙头上,要发的话,先发你府上。我的地理,自负的话,投过名师,硬是有几分灵咯,想不到我只看中了一半。我谙你府上发起来,发在奚先生身上,今年子要升官。哪个谙得到是发在奚太太身上。别个升官发财,我不招闲。只有奚太太升官发财,我应当伺候。你问那个是朗个说法,就为了奚先生展到敝地来,就是我的介绍人。我叫别个看看嘛,我刘保长是不是有眼睛的人!确实,奚太太你要是发起来了,我们保长就有个面子。二天你有啥子事要我,你只要吩咐一声。我要不拿出三条腿来和你跑路,我就不姓这个刘。”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半侧了身子,在前面引路。奚太太听到他这一说法,自是心里好笑。不过人家一副笑脸相迎,自也不便拒人过甚。笑道:“我本来和二小姐认识,我们是妇女运动会里的同志。不过我没有什么事,也就不去麻烦人家。现在大概有什么事需要我去作,所以特意派人来接我去谈谈。”刘保长道:“呵哟,姐没有把轿子送你,我去给你叫乘滑竿来。”
那位刘保长,对奚太太说的话,虽不免要打点扣头。可是他亲眼看到她由山上方公馆里下来的,就是那门岗的卫士,对她也相当的客气。这决不会完全架空。便笑道:“奚太太,这山路不大好走,你在这石头板上稍歇一下,我到街上去给你找乘滑竿儿来,要得不?”奚太太道:“那倒不必。我既可以走了来,自然也可以走了回去,而且二小姐看得起我,也就因为我能吃苦耐劳。若是我走这一点路都得坐轿子,那显着我是太无用了。”她这样说着,表示她精神饱满,在后面走得更快。他们在前面走路,却没想到身后有人听着,“呼哧”一声,有人在身后冷笑着。奚太太回头看时,那个人穿着灰色短布褂裤,赤脚踏着草鞋,虽然黄黄的面孔,却还精神饱满。尤其是两只眼睛,显然有两道英光射人。她想起来了,在村子外山谷里躲空袭的时候,常可以看到他。这人平常不多说话,若是有人攀谈起来,他又激昂慷慨、能说一大套。不过他在村子里并没有什么朋友,也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面孔是很熟的,这就向他点了个头。这人笑道:“溪太太,今天很得意,由财神宫里出来。”她知道这人爱批评人,却没敢再说,点个头道:“偶然到山上参观参观。”那人冷笑道:“不用参观,可以想得到的,里面一切的布置,还是像战前人家大公馆里一样。其实,那些东西,也都是我们老百姓贡献的。在这里,我们看出现在是一种什么社会。我是连这山脚下都不愿意经过的。”
刘保长笑道:“这话不大对头。你若是不愿意过这条路,朗个现在就走这条路?”那人翻了眼向他望着,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疏建新村里的保长吗?你懂得什么?你就只知道拿了收据,到老百姓家里去,要粮要钱,再要威风一点,就是拿着绳子带了甲长到老百姓家里去抓人。可是你若遇到了我这种人,你就一点办法没有。第一,我没有钱。第二,我没有粮。第三,人我是一个,可是你还不敢抓我。”刘保长看他穿一身旧灰布衣服,至多是个穷学生,所以说起话来,先用言语吓唬他。倒不想他反攻得这样厉害,立刻气得颈脖子都涨红了。站住脚道:“你……你……啥子家私?走拢就和我绊灯。你乱说,我拿住你当汉奸办。”那小伙子听他说了声汉奸,丝毫没有考虑,伸过手去,就给他一个耳光。刘保长猛不提防,被他打得头向旁边一偏。他站稳了脚,要向那小伙子回手时,他跳到山坡上,攀了小松树,连枝带叶,折了一大枝在手上,指了他道:“你来,我带你到山上松树林里去比比。解决了你这小子,多少在人类里面,去了一匹害马。你开口就骂人汉奸,教训教训你。”说毕,举起手上松枝,哈哈大笑。他也不管这山坡上有路无路,一步步踏着向上,直往山腰松树林里走去。走得不见人了,还听到他叫道:“姓刘的,你有胆子,你就来,这松树林子里,也没有伏兵,就是我一个。你若不来,就白挨了一耳光了。痛快痛快!”说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保长断定了松树林里不会有伏兵,可是在力量上比较,决不是这小伙子的对手,若上山去和他较量,一定吃亏,就指了山上骂道:“龟儿!你不要逃!老子认得你的鬼脸,二天在山脚底下遇到我,我会剥你的皮。”奚太太因他前来欢迎自己,而遭受了委屈,就再三安慰他。刘保长将手抚摸着那被打的脸腮道:“我若不是欢迎奚太太,我朗个会遭龟儿子的打。你硬是要给我找一份好事,才能赔补我这次损失咯。”奚太太心想,我自己的事,还是人家一句淡话,哪有能力给你找事?便带了笑容向他点着头道:“你今天就是不来接我,我也会替你想办法的。昨天二小姐送了我两斗米,几斤肉,米可以留着,天气热,肉是留不下来的。回头我叫小孩子送半斤肉你吃。”刘保长的手,还在抚摸着被打的脸,听到说给肉他吃,立刻笑了,点着头道:“要得!这龟儿子打我一下,我身上怕不了落了半斤肉,你赏我一斤肉吃,也不算多,让我多进一点补品。”奚太太也就点头答应了。同他经过这截山路,到了街头,口子上停有几乘滑竿,站着一群轿夫等生意。刘保长抓着一个小伙子道:“杨老幺,你把奚太太抬回家去,她是由方公馆里回来,是正当公事。你送了这一趟,明天补修公路,我不派你的差。”站在杨老幺身边,还有个四十多岁的穷汉子,刘保长瞪了眼道:“李老二,不要发呆,你同老幺抬这乘滑竿去,这是公事,懂不懂?不为公事,哪个能到方公馆去?”
刘保长这个命令,非常的灵验。那两个轿夫,一点也不踌躇,抬着滑竿过来,就放在奚太太的身边。她想着:今天看了二小姐一趟,虽然承她不弃,答应了代谋工作,可是这事情丝毫没有着落。现在就摆了架子坐滑竿回去,实在尚非其时。她这样想着,因之站在滑竿边,就含着笑没有移步。刘保长向前一步,想挽她上轿,可是只略微伸了伸手,立刻止住了,抱了拳头拱揖道:“奚太太你请坐上,决不要你花钱。他们抬你一趟,那是比明天修公路要好得多呀,他为啥子不抬呢?你坐这滑竿去,你是帮了他们的忙。”那两个抬滑竿的,倒不否认刘保长的话,只管催她,奚太太看那样子,大概是不必给钱,也就让他们抬着了。她们这些疏建新村的太太,大都是由南京、上海、北平来的,坐汽车也早认为平常。但是到了这地方以后,上等的是有警报才跑路,次等的每日提着篮子上街采办食物。下等的都是在屋后山上种菜,养鸡,不生病,教人抬着到村子里来,那简直是新闻。这时奚太太坐着滑竿回来,邻居都不免向她遥远地望着。她见邻居这样对她注意,大为兴奋,就在滑竿上高高举起一只手来,笑道:“对不起呀!我实在是体力太坏。一大早上方公馆去,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山的时候,他们一定要我坐轿子,我觉得却之不恭,坐了回来也好。到方公馆的山坡,已经够爬了,而且还要上他家的三层楼。主人待我是太客气了,一直把我让到最高的一层楼上去。不要看我们这疏建区国难房子,也有伟大的建筑呀。可惜能到方公馆去的人是太少了。”
邻居听了她这话,就没有人和她表示好感,都淡淡笑着,没有什么人理会她。她到了这时,已是兴奋得自制不住了。高举了一只手大声呼到:“孩子们,快快来接我呀。我由公馆回来,你看看妈妈多阔呀!”在她欢笑声中,滑竿抬到她家走廊旁,方才停住,她的三个孩子,当然是一拥而上。奚太太由滑竿上跳下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孩子,你看妈妈的脸色怎么样?一脸的喜气吧?”说着,她伸了一个食指,指着自己的脸。小孩子蹦着跳着,叫道:“妈妈给我糖吃呀。”奚太太牵着孩子,走进了屋子,向自己家里一看,但见白木桌子,黄竹椅子,不成秩序地摆着。里面是钵子、罐子,破布、烂棉花,什么地方堆得都有,恰好她不在家,这些孩子又造了反,弄得满地满桌子,全是纸片草屑,奚太太不免跳了脚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给我争气呀。我在方公馆回来,真是由天堂降到了地狱了。你这不是气死人吗?将来二小姐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就不要这个家了。”她的大孩子道:“那是自然,他们那里,天天有肉吃。”正说到这里,屋外有人接嘴道:“你们要搬到方公馆去住,那太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说话的,正是奚敬平先生。他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西服,手里拿着盔式帽子,一步一摇地走回家来。这对奚太太,是意外的事情发生,她不由得“呵唷”一声,叫起来了。
在中秋的前夕,奚太太让丈夫骗着,还是一个人回家。本打算把中秋节过去了,和丈夫作殊死战,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他竟是自行回来。这倒不知是何缘故。她一腔怒火,看到了奚先生就减除了一半,情不自禁地迎到屋子外来。笑道:“今天回来得这样早?”奚敬平淡淡地道:“坐第一趟车子回来的,怎样会不早呢?”他走进屋子来,取下头上的帽子,对屋子周围看了一看,并没有把帽子放下。奚太太赶快把一张白木椅子上堆的杂乱衣服挪开,还向椅面上吹了两口灰,笑道:“请坐请坐,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奚敬平道:“这倒无所谓。”说着,将帽子放在桌上,把腿伸直着,算是伸了一伸懒腰,摇摇头道:“这几天我忙死了。”奚太太道:“好了,你回家来了,一定是忙过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罢。”奚敬平道:“我们哪里有工夫休息呢?下午我就要回到城里去。”奚太太正是在打开桌上的茶叶瓶子,要取茶叶,给奚先生泡茶。听了这话,立刻怒向心起,将手上的茶叶瓶子,向桌上一扔,“扑通”一声响。她掉转头来,瞪着眼道:“什么?你下午就要走?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现在不是你的家了?”奚敬平道:“我知道,我一回来,你就有得哕唆,你也等我坐定了几分钟之后,再和我办交涉,也不嫌晚,为什么立刻就冲突起来?你若是不愿意我回来,我马上就走。”说着,手取了座上的帽子,就站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