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奶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白白地使唤你,那怎么行?我总得肯舍一点。等着吧,小弟兄。”说着,她起身就向里面去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出来了。她手上拿了两张黄金储蓄券,向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扔,笑道:“这是九十两,也是零数不计,就折合你那三百万元吧。”范宝华笑道:“我又占四奶奶的便宜。”
朱四奶奶笑道:“占的便宜不大,你心里明白就是了。”范宝华觉得她一百多两黄金储蓄券作两次拿出来,那是大有手腕的。这也不敢多事犹疑,立刻就在皮包里取出那两张本票奉上。
朱四奶奶左手接了那本票,右手抬起来,将中指夹了大拇指,重重的一弹,笑道:“小兄弟呀,你被我征服了。我们两个人的交涉完了。这就看你的了。”范宝华捧了拳头,连连地拱着手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马上就走,就走就走。”说着,他真的走了。
他像来的时候那样赶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诚实银行。见了贾经理,将他拉到小会客室里,谈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是笑容满面的走回了经理室。他首先拿起电话机子来,就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朱四奶奶是个聪明透顶的人,根本就在电话旁边等着。
范宝华道:“我和贾经理说过了。他说不知道四奶奶要多少款子。数目太多的话,他得临时去调动头寸。所以哪,得让我先和四奶奶通个电话。银行里的厨子,作的是北方菜,面食很好,四奶奶可以到这里来吃午饭吗?那不要紧,我们可以等半小时。”他在这里和朱四奶奶通电话,贾经理口衔了旱烟袋,正是注意地看着他。这就立刻接嘴道:“没有关系,就多等一个钟头,那也不要紧。我是吃过早点的,晚点吃午饭,那丝毫没有关系。”范宝华这就向电话里报告着道:“四奶奶听见了吗?贾经理说了,就是等一个钟头也不要紧。好好!我们一定等着。”
他挂上了电话,回头就向贾经理笑道:“经理先生,预备了什么好菜?”他笑道:“当然要丰盛一点。叫厨子预备四个碟子一大碗卤。”范宝华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问道:“四个碟子,那是什么菜?”贾经理道:“两荤两素。荤的是酱牛肉和松花蛋,素的是油炸花生米,五香豆腐干。”
范宝华看到经理室内并无外人,他不由得伸了一伸舌头,笑着叫道:“我的经理,你这算是请朱四奶奶吃饭啦。趁早由我作个小东。”贾经理笑道:“你是南方人,不知道北方人的习惯。北方人吃面是不要菜的。这样办,我觉得已经是十分丰盛了。”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他的脸皮已经红了。
范宝华笑道:“真的,我来作这个东。”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来,笑道:“请你把厨子叫来,我让他替我代办两万元的酒菜。”贾经理笑道:“老兄,你这样的作风,简直是北方人所说,骂人不带脏字。在我这里招待来往户,难道两万元的东我都作不起?”说着,打着桌上的叫人铃,叫听差把厨子叫了来,当了范宝华的面,吩咐着道:“你给我预备两万元的菜,中午就吃,你要当我正式请客那样办。先到庶务那里去拿钱。越快越好。”厨子答应去了,贾经理就笑嘻嘻地表示了他一份得意。似乎他这手笔是非常之大的。
果然,他和老范说着闲话,不到半小时,听差进来报告:“有一位朱太太……”贾经理不等他报告完毕,就站了起来道:“请请请,请到客厅里坐。”他于是放下了手上的旱烟袋,就掏出蓝布口袋里的手绢擦了一把脸。他和老范走到会客室,朱四奶奶已经先在了。她穿了件黑绸印花红桃点子的长衫,露出雪白的肥手臂,这已让人感到黑白分明。而她两只闪亮的眼睛,乌眼珠子,在浓抹脂粉的脸上转动,配上嘴角上那点小黑痣,真有几分动人。
她用不着范宝华介绍,首先伸出肥白的手臂到贾经理面前来,笑道:“这是贾先生了,久仰得很。”贾经理握着她的手,觉得柔软得像个棉絮团子一样。这就笑道:“我对四奶奶实在是久仰的了。请坐。”这时,听差照着平常的办法,将纸烟听子送着烟,将茶杯敬着不带茶叶的黄茶。贾经理摇摇头道:“这些茶烟,怎样待客。把瓜片茶泡两杯来,把美国烟拿来。”
四奶奶笑道:“贾先生不必客气,以后熟了,有许多事要你帮助,不要把我当贵客。”贾经理让着她在长藤椅子上坐着,斜对了相陪,不断地偷看她那黑绸衣服里伸出来的白手臂。听差送着好茶好烟来了,贾经理道:“去拿点美国糖果来。”范宝华心想:这家伙怎么变了,全拿美国货来表示敬意。
这银行斜对门,就是代卖美国军用品的走私货的。不到十分钟,就是两只大玻璃碟子装着美国糖果送到茶桌上。这东西倒是四奶奶喜欢吃的。她一面剥着糖果纸,一面向贾经理道:“我那一点小事情,范先生和贾经理提过了吗?”他点了点头道:“提过的。黄金储蓄券押款,我们本来作得不少,但四奶奶要款子,我们绝对办,至于我们这里的比期存款,都是八分。四奶奶的款子,我们也一定优待,改为九分。”
四奶奶腿架了腿坐着,向他颠动了身子,笑道:“谢谢。我也没有多少款子可存,不过我所认识的一些小姐太太们,各有各私房,都愿意直接在银行里存点款子花利息,而她们又不愿站在银行柜台边办理。希望我给她们介绍一位诚实可靠的银行经理。我今天是先来打个头阵,作开路先锋。今天我认识了贾经理,以后我就可以带着太太小姐们来见经理了。贾先生不嫌这事麻烦吗?”说着,她乌眼珠又是向贾经理一转。
贾经理道:“这是我们的业务,怎么能说麻烦呢?四奶奶以后随时来,我们欢迎之至。”说到这里,厨子在客厅门口一瞥。贾经理知道他有话说,就走了出来。厨子低声道:“经理叫我办的菜,时间太急,来不及,我办的是些熟菜。另外只买了条大鱼。”贾经理道:“你想法子作两样海菜吧。你和馆子里很熟悉,通融一点现成的材料拿回来做。要不然,给我叫两样菜来,这顿便饭,一定要办得像样点,钱你就不必计较了。”他说着这话,声音并不怎样的低。在客厅的人,都听到了。
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和他原来定的只办四个碟子吃打卤面,完全不同了。这位打算盘的贾经理,一见四奶奶就变了样了。他这样想着,四奶奶见他脸色变动,也就抿了嘴笑着,将一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那意思说:四奶奶很行,你看是女人征服了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征服了女人呢?她这样无言地发问时,不住地点头,表现了得意之色。
七各得其所
朱四奶奶和贾经理谈了一小时,厨子把酒菜就准备得妥当,送到饭厅里放着,请着男女来宾入席。范宝华是最留意贾经理的这桌席,除了那一大盘子卤菜的杂镶,布置得十分精美而外,第二道菜,就是白扒鱿鱼。在大后方的城市里,根本没有了海味,富贵人家,还可以吃到囤积多年的海参,其次一点的是墨鱼,而在酒席馆子里可以吃到的,最上等的海味,就是鱿鱼了。
朱四奶奶被让在首席坐着,她看到了第二道菜,先就笑道:“贾经理办这样好的菜请客,大概借钱是没有问题的了。”贾经理笑道:“四奶奶和我们客气什么?你有时头寸调转不过来,在我这里移动一点款子,那是毫无问题的。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我们这小银行,是否承受得了四奶奶这个大户头的调动?”
四奶奶点了两点头道:“我承认贾经理应当有这个看法。可是我实在是个空名,并没有什么钱,假如我有钱,我也和那些会找舒服的人一样,坐飞机到美国去了。”贾经理笑道:“那还是四奶奶客气,四奶奶真要到美国去,还会有什么困难吗?”
她将上面的牙齿,咬了下面的嘴皮,点了两点头,笑道:“我也就是混上这点虚名,承各方面的朋友看得起我,都以为我是有办法的。好吧,我也就借了大家看得起我的这点趋势,自己努力前进,将来也许有点造就吧?”她的说话,就是这样,有时是自谦,有时又是自负,就是让人摸不着她到底有多么深浅。不过贾经理坐在她对面,觉得她一言一笑,全有三分媚气,说她是过了三十岁的人,实在也看不出来。
这一顿饭,办得实在丰盛之至。谈着吃着,混了一小时,正事倒是随便只谈几句,但朱四奶奶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她拿金子来押款,贾经理答应借给她,她就算得着了圆满的解决。那贾经理呢?对于朱四奶奶,根本没有打算在她头上赚多少钱,只要她常常到银行来,而且能介绍几位太太小姐的存户,他也十分满足。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可作长谈的。
吃过了午饭,这诚实银行,又早是下午的营业时间,她向范宝华笑道:“多谢你介绍,我的事情已经成功了,现在可以告辞了。”说着就起身向贾经理道谢。贾经理虽是不嫌她多坐一会,不过今天是初次见面,却也不便表示挽留,亲自把她送出银行大门。
他回到经理室的时候,老范还坐在沙发椅上。他耸着小胡子摇了头,微笑道:“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说着,拿起长旱烟袋来,向口里衔着,紧傍了老范坐下。当他将烟袋嘴子衔着的时候,不住地由心窝里发出笑来,几乎是张开了口,含不住那烟袋嘴子。范宝华道:“贾经理说她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就算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吧,这也不致这样的好笑。”
贾经理道:“我说她了不得,并不是说她的本领有什么了不得。我是瞧她的年岁说话。据说,她是四十将近的人了。照我看去,不过二十多岁,而且肌肉丰满,有一种天然的妩媚,我觉得她比少女还美。简直……简直……哈哈。”他形容不出来了,却把那笑声来结束他的谈话。
范宝华听了,暗下大吃一惊。心想:和朱四奶奶交朋友的,无非是借她的介绍,另结交一两位异性的朋友,谁会直接去赏识这只母老虎。贾经理乡下老儿的样子,倒有打老虎的主意,这胆子大得惊人。可是受了朱四奶奶的重托,却不便在一旁破坏,这就笑道:“你这看法是对的。她若是没有一点魔力,那些太太小姐们怎么肯和她亲热得像亲生姊妹一样呢?”
贾经理道:“听说她家里布置得很好?”他这原是一句平淡的问话,可是他问过之后,却又嘻嘻地笑了起来。范宝华听了他这话音,已很明白他是什么用意,这就点了头笑道:“要谈怎么样好,那倒是各人看法不同。不过她家里有个小舞厅,有两间赌钱的小屋子,有一位会作江苏菜的厨子,二三友好到她那里去,倒是可以消遣半天的。贾经理哪天有工夫,我奉陪你到她公馆里去看看。”
贾经理左手握着旱烟袋,右手摸摸头发,笑道:“我既不会跳舞,又不会打牌,那去了有什么意思呢?”范宝华笑道:“难道你看人跳舞还不会吗?吃江苏菜还不会吗?”贾经理道:“据你这样说,到那里去,乃是专门享受去了。”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最大的好处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交不到的女朋友,在这里都交到了。我就……”说着,将手掩了半边嘴脸,对着贾经理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两句。他哈哈大笑道:“我老了,没有这个雄心了。”他又立刻下了句转语道:“不过我也总应当去回拜人家一下。”
范宝华点头说好,就约了隔一两天来奉约,倒是真落个宾主尽欢而散。范宝华心里,这时又不在女朋友问题上。他所计划的是皮包里的那几张黄金储蓄券。他告诉人家,手上的黄金券都抵押光了,那正是和其他有钱的人同样的作风,越有就越说没有。他急于要回家去盘盘自己的帐底,加上了今天所得的黄金储蓄券,数目和兑现的日期,应该列一个详细的表。假如还能滚一次雪球,不妨再滚上一回,他这样想着,就直奔回家去。
吴嫂老远地迎着他笑道:“金子买到了手没得?”范宝华夹着皮包一面上楼,一面笑道:“金子买到了,你倒是很关心的。”吴嫂笑道:“那是啥话,我靠那个吃饭吗!”范宝华走到了楼梯半中间,回转头向她笑道:“你靠我吃饭?现在用不着。你有个在公司里当职员的好兄弟,可以帮助你了。那小子多么漂亮。”说着打了个哈哈奔上楼去。
他向来是这样和佣人开玩笑惯了,说完了,自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回到了屋子里,掩上了房门,就把箱子里的黄金储蓄券和收买金券的帐目仔细盘查了一下,第一次是先后买进了四百两,也押掉四百两,买进三百多两,变成七百多两。第二次把出顶百货店的钱,买进七百多两,合并手里的存货,押出去一千一百两,再买进八百多两。变成了二千五百两。第三次只押出去二百多两,买进一百多两,现在是银行里押着一千八百两不到,手里也就把握着将近一千两的黄金储蓄券,共是二千八百两。假如小小地再滚一次雪球,押出去五百两,买进来三百两,就突破三千两的大关了,真正掏腰包买的黄金,只有一千二百两,这滚雪球的办法,滚出一千六百两。黄金官价一提高,卖掉八百两,就可以把银行里押的一千八百两赎回,这钱就赚多了。希望黄金提价还迟延几天,再把最后一次雪球滚成,那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下。先在重庆成家立业,然后等胜利到来,回下江去享享福。这样看起来,还是我范宝华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