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此处十分高兴,将手拍了桌子一下,大声叫道:“还是我有办法。”他拍这下桌子,乃是自己赞赏自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可是这声音非常的重大,在这声大响中,把楼底下的吴嫂也惊动了。她提了一壶开水,红着两只眼睛,板着脸子走上楼来。到了范宝华面前,噘了嘴道:“啥事又发脾气吗!”范宝华道:“我没有发脾气呀。哦!你说我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高兴起来,自己夸赞了自己一句,与别人不相干。吓,你为什么哭了。”他不问倒罢了。他问过之后,吴嫂手上的开水壶,已经是力不胜任,这就放下水壶,两行眼泪抛沙一般地落着。
范宝华笑道:“大概因为说你有了个把兄弟,你就不高兴了。其实我就是说你有个把兄弟罢了,另外并没有什么意思。这不去管他了。我告诉你真话,我真发了财了。你伺候我两年,我不能不重重地酬谢你一下,我送你一张十两的黄金储蓄券。这已过了一个多月限期了。再过四个多月,你就可以拿到十两黄金了。”说着,就在整叠的黄金储蓄券里面,抽出了一张,交给吴嫂。
她放下水壶之后,就抬起手来,不住地揉擦眼睛。听到主人要给她十两黄金储蓄券,已经是一阵欢喜,由心眼里痒到眉毛尖上来,但是眼泪水还没有擦干,自不便笑出来。只有板了脸子,将肋下抽出来的手绢,只管擦抹脸皮,呆呆地并不说话。
及至范宝华将黄金储蓄券递过来,她也认得几个字,接过来一看,这就露了白牙笑道:“真的送把我?”范宝华笑道:“我纵然说假话,那储蓄券是国家银行填写着的,那决不会假。”吴嫂笑道:“谢谢你。我和你泡好了茶,就去和你上菜市买点好菜来消夜,你发财应该吃好。”范宝华乱点了头道:“吃好点,吃好点,我也不是那种守财奴,只晓得看钱成堆而不晓得用的人。大概今天晚上没有人来,我们可以一块儿吃。”
吴嫂笑着头一扭,提了开水壶走了。但她不到两三分钟又来了,给主人打手巾,送茶壶,递纸烟,并用玻璃碟子装着花生米,放在主人算帐的桌子上。最后站在旁边笑道:“没有啥事我就买菜去了。”交代过这句话,她方才走去。这当然都是十两金子的力量。
这日下午,老范就没有出去,他结帐之后觉得是拥有两千多两黄金的富翁,抗战八年,实在没有白吃这番苦处,于是躺在床上,架起腿来,仰卧着看天花板。觉得那天花板上,不断的现出幻影来,洋房,汽车,漂亮的女人,都是心爱之物,同时,他心里也就觉得已经尝到了这洋房汽车等等的滋味。他越想是越沉醉,也就不想出门了。
次日早上,他还睡得很晚才起床,朦胧中就听到丁丁冬冬,楼下打着门响,吴嫂由楼下笑着进屋来道:“快穿衣起来。那个李老板来了。我看他红光满面,眉毛眼睛都是笑的,一定是有啥子好消息告诉你。”范宝华道:“那么,你请他在楼下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吴嫂下去了,范宝华穿好衣服,也就不及洗脸漱口,就向楼底下走。只走到楼梯半中间,就听到李步祥带着强烈的笑音,叫起来道:“老范呀,这一宝我们完全押中了。黄金官价,果然提高到五万。你三万五买进的黄金储蓄券,每两就赚到一万五了。”
范宝华走到楼下,但见他两只胖脸红得发光,坐都坐不住,手里拿着一块手绢,满头乱擦,又揩揩额角上的汗。只是间着步子,绕了椅子转圈圈。范宝华笑道:“这一大早,你又是在什么地方得来的这马路消息。”李步祥道:“好!马路消息。报上已经是很大的字登着了。”说着,他就在他那青呢布中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报纸交给他看。
当然,这是范宝华最需要的食粮,赶快接过来,就展开着,两手捧了看。李步祥是比他更注意,已经在报纸中间,用红笔圈了个大圈,那红圈中间,就是一条花边新闻。很大的题目字写着黄金官价提高为五万。他打了个哈哈,跳着叫起来道:“究竟是我猜对了,究竟是我猜对了。”他说着话,身子随了这声音紧张,两手也情不自禁地颤动着,于是在两手过分地用劲之下,唰的一声,把手上的报纸撕成两半边。
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这是怎么了?”范宝华摇摇手笑道:“你不用过问,这无非是我神经紧张过分。这段新闻,我还只看了个题目,你不要打岔,让我把这段新闻详细地看看吧。”说着,把两个半张报纸放在桌上,平铺着,将破裂的地方拼拢起来,然后伏在桌上,低了头细细地向下看。虽是那段新闻只有百十来个字,可是他看得非常地有趣,看过一遍,再看一遍,足足有十来分钟之久。他然后点着头笑道:“我又是高兴,我又是可惜。”
李步祥望了他问道:“你这话是怎么个说法?”范宝华道:“我昨天滚了一次雪球,又滚进一百多两,这又白捞了几百万,当然值得我高兴。可是也就为了我又滚进了一百多两,我就松懈下来,在家里舒服了大半天,没有再去打主意。假如我再肯出去跑跑,多少还可以滚进几十两。这岂不是可惜?总是有点遗憾的。”
李步祥道:“你还有遗憾吗?我跑了一天,只搞到十来两,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还不够你搞得的零头呢。”范宝华将手乱摸着头,笑道:“我们总算没有白费气力,各发了一点小财了。今天下午,我们尽量地轻松一下。老李,你是要看戏,还是要看电影?”李步祥笑道:“我们这算什么发财。钱还没有到手,这就先要花掉一半。”范宝华笑道:“你不要先装出那穷相,今天无论怎么样子花钱,都归我付,还不行吗?”说着,伸了手拍着李步祥的肩膀哈哈大笑。
吴嫂听到大笑,抢出来看,李步祥看她红光满面,将牙齿只管微微地咬了下嘴唇,这就笑道:“吴嫂,你也发了财吧!恭喜恭喜。”吴嫂的脸更是红了,扭转头去就跑。隔了门道:“我们是穷人吗,发啥子财!”李步祥低声道:“老范,你这就不对。吴嫂在你家,不但是把钥匙,而且是个百宝囊,什么事她不和你办。你也应当在经济上帮助她一点。”
范宝华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也许她手上积攒的钱,不比你手上的少。”李步祥笑道:“那我倒是相信的。黄金官价一提高,我们就都有了办法,真得谢谢财政部。”
范宝华也是很高兴,笑得两只肩膀左闪右动,忙个不了。他倒是言而有信,留着李步祥在家里吃过午饭,邀着李步祥一路出门,先到戏园子里去,买好了夜场的票,然后两个人同去看电影。看完了电影,先和李步祥同去吃江苏馆子,然后从从容容地上戏馆子。
两人在路上走的时候,范宝华笑道:“老李,今天总够你快活一天的了吧?现在日本飞机,让美国飞机打得无影无踪,在城里找娱乐,现在还有个好处,就是用不着担心警报。把这颗心完全放下来找娱乐,这是十年来很少有的事呀。”李步祥笑道:“不过在你的立场上,那倒不见得是够娱乐的。至少你得手挽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那你才算合适呢。”
范宝华笑道:“天下事是难说的。今天我和你一路进戏馆子,明天我就挽一个如花似玉的摩登女子同去看戏,你看这话真不真?”李步祥笑道:“那有什么不真?你范老板根本就有钱,也交过漂亮的女朋友。现在你又走熟了朱四奶奶的那条路子,那就是个大交际场,还怕朱四奶奶……”
范宝华这就把手连碰了他两下,笑道:“声音小一点,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看,那前面是谁?”说时,他就拉住李步祥的手,让他站住。李步祥向前看时,一男两女,笑说着走近了戏馆子的大门。两个女的是朱四奶奶和魏太太,那个男的,却穿了一身灰哔叽笔挺的西服,头上没有戴帽子,黑头发梳着溜光的背头。
李步祥低声道:“那个男子是谁?”范宝华笑道:“那是田佩芝小姐的新朋友,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年纪不大,四十来岁。”李步祥道:“四十多岁,年纪还算不大吗?”他笑道:“当然不大,有钱的人,七十岁还可交女朋友呢。”他们站在这里笑着,那一男两女,已是走进了戏馆子。
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还进去不进去?”他道:“我花了钱买戏票,为什么不进去?你这话问得太奇怪了。”李步祥笑道:“我怕你看了吃醋。”范宝华昂着头道:“我吃什么醋,她有办法,我也有办法,她能找对手,我也能找对手。进去吧。”说着,他大了步子走进戏馆。
他们都是对号入座的票子,由茶房顺了号头找去,事情是非常的凑巧,他们座位的前面,就是朱四奶奶的座位,恰好范宝华就坐在魏太太的身后。因他们已经坐定了在看戏,身后有什么情形发生,自然不是她们所能知道,而且范宝华坐下来,还有一种很熟识的香味,不断地向鼻子里送了来。他本来是心里不存什么芥蒂的,可是坐得这样近,可以看到魏太太后脑脖子下的白皮肤,又闻到了这种香味,他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什么烦恼,虽然戏台上在唱戏,可是他眼睛对于戏子的动作,简直没有印到脑子里面去。偏偏前面这位徐经理,并没有什么感觉,他紧紧地挨了魏太太坐着,偏过头去,对她的耳朵,不断地喁喁说着话。魏太太是时刻地在脸上露出笑容。
范宝华看到恨不得把面前这只茶杯子对两人砸了过去。约莫是十来分钟,座位旁忽然轻轻喊了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范宝华回头看时,却是两个摩登男女,男的是宋玉生,穿着翠蓝绸长衫,配着黑头发,越是衬出雪白的脸子,女的就是在四奶奶家会面的那位曼丽小姐。她今天还是上穿衬衫,下套西服裤子,不过衬衫变换了条子纹的,脸上的胭脂擦得通红。
宋玉生先笑道:“怎么分开来坐,分成了前后排呢?”他这句话说着,四奶奶和魏太太站起来,回头看到了范宝华,都惊讶地哟了一声。这两排座位上,正好范宝华靠外的座位空着,四奶奶靠里的座位也空着。她笑道:“小宋坐我这里,曼丽坐在老范那里。”曼丽道:“这和我们票上的号码相符吗?”四奶奶道:“你尽管坐下。若是不对的话,茶房自然会来和我们对号。先坐着先坐着,别搅扰别人听戏。”
曼丽倒是很大方,就在范宝华身边坐下,还笑着向他低声道:“范先生早来了?”老范真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个好机会,笑着连说是的。四奶奶却站起身来,反身伏在椅子背上,扯着范宝华的肩膀,带了媚笑,轻轻地对了他的耳朵道:“你发财的人运气好,今天可说各得其所吧?”范宝华点了头不住地笑。
八皆大欢喜
在这个地方,遇到曼丽小姐,那的确是范宝华意外的事,不过既是遇着了,这个机会,就不可以失掉。于是向她敬烟,向她斟茶,还买糖果水果敬客,不断的周旋。曼丽小姐,对于这几个角儿表演的戏,很感到兴趣,尤其她对台上一个唱小生的角儿,很是赞赏,她除了低声叫好之外,还鼓了几回掌。
范宝华低声向她笑道:“东方小姐,你觉得这戏很不错吗?”她点点头道:“我觉得很是不错。”他笑道:“不知东方小姐明天有工夫没有?若是抽得出工夫来,我愿明天请你再看一回。”她笑道:“我是闲人一个,天天有工夫,但也不知哪里来的许多闲事,总是交代不清楚,所以也可说没有工夫。”
范宝华笑道:“那么,我就去买票,明天请你和四奶奶一路来好不好?”曼丽向他笑着,将嘴对前座魏太太的后影子一努。范宝华笑着摇摇头,也没有说一个字,于是四目相视而笑。范宝华在朱公馆跑着的日子虽不见多,可是四奶奶来往的宾客,差不多都是消息灵通的。自己的事为东方曼丽熟知,自在意中,倒也不去介意,就悄悄地买下了次日的戏票。
戏散之后,四奶奶抓着范宝华的手道:“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今天派你一个差使,护送曼丽回家。”范宝华笑道:“有这样优厚的报酬,我敢不效劳?只要曼丽小姐愿意,我也应当护送。”朱四奶奶笑道:“请你吃饭,派你护送小姐,根本是两件事。”范宝华口里说着是是,看看曼丽的脸色,略微有点笑容,不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睁眼望了他。范宝华向她点点头表示了愿意听她的指挥,至于同伴看戏的人,他已全忘了。她始终是带了微笑,站着他身边。
大家出了戏馆子,范宝华就随在她身后走去了。这是深夜十二时以后,重庆的街市,已是车少人稀,只有电线杆上的孤零电灯,断续地在夜空里向人睁着雪亮的眼睛。曼丽没有坐车子,在马路边沿上走着,范宝华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着闲话。
走了两条马路,她忽然问道:“范先生,你今天是太高兴了吧?”范宝华笑道:“当然是很高兴,难得我和你作了朋友。”她笑道:“那什么稀奇,我有很多男朋友,你也有很多女朋友。我是说你今天有笔很大的收入。”范宝华道:“我也不必相瞒,我是老早买了点黄金储蓄券,今天官价提升了。不过翻身的人太多,也不止我一个,而且我是其中渺乎其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