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当然也跟过来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着灯光的座头,和李步祥谦逊着坐下。李步祥倒是很关心这位魏先生的。坐下来,首先就问道:“老兄爷儿三个,已经吃了饭没有?”魏端本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吗?那为什么又唱呢?就是为着今天这顿晚饭,把钱吃得太多了。今天晚上我们是过得痛快,明天一早起来,就没有钱了。所以预为之计,我们今天晚上再唱几个钱,晚上就睡得着觉,明天睁开眼来,每人两个烧饼是有着落的了。”
李步祥道:“魏先生,你难道手上一个钱都不存着。万一天阴下雨,两个小朋友,没有地方去卖唱的时候,你又怎样的混日子过呢?”魏端本道:“我们还分什么天阴天晴,随时随地但凡看着能挣一碗稀饭的钱,我们就动手了。”
李步祥默然地喝着茶,和魏先生相对看了几分钟。这两个孩子,坐在桌子横头,他父亲将茶碗盖舀着茶,放到他们面前,他们把盖子里茶喝干了,他又续舀一碟盖茶送过去。李步祥伸手在那男孩子头上摸了两摸,笑道:“小朋友,《好妈妈》那个歌,你唱得真好。大概听了这歌的人,都给你几个钱吧?”他道:“我们还有买黄金呢。”李步祥望了魏端本道:“这话怎么说?”魏端本道:“为了迎合人心,又要他们容易上口,我和他们编了几个歌。除了一个《好妈妈》而外,还有一个歌叫《买黄金》。”
李步祥轻轻地握了男孩儿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就唱一个《买黄金》我听听看。”那小孩子倒是唱惯了,说唱就唱。他站在桌子边两手拍着比着唱起来道: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动了心。
黑市去卖出,官价来买进,只要守得紧,一赚好几成,什么都不干,大家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变了心。
买米钱也成,买布钱也成,借私债也成,挪公款也成,只要钱到手,赶快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多少人。
半夜去排队,银行挤破门。满街兜圈子,各处找头寸,天昏又地黑,只为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害死多少人。
如疯又如痴,不饿也不冷,就算发了财,也得神经病,若是不发财,人财两蚀本。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大重庆。
家事不在意,国事不关心,个个想黄金,个个说黄金,有了黄金万事足,黄金疯了大重庆。
李步祥听着点了两点头道:“魏先生编的这个歌,倒是有心劝世的。可是作黄金的人,谁不发个小财?谁听你这一套?”
魏端本回转头在前前后后几张桌子上看了一看,然后指了鼻子尖低声道:“作黄金的人都发财,那倒不见得吧?譬如我,就穷得沿街卖唱。假如我不想黄金,我不会吃官司,也许我那位摩登太太,还不能马上就跑。”李步祥听到他对太太还作原谅之词,就细声嗤嗤地一笑。
魏端本道:“我这话不是事实吗?李老板……”他点点头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老挂在心上。依我的意见,你还是去找点正经事作。这样带着孩子卖唱,不是个办法。”
魏端本道:“我不愿在重庆住下去了。我打算带着这两个孩子,顺了公路,一路往前唱。大概我们卖唱周年半载,日本军队也就垮了,到那个时候人家发财回家,我们讨饭回家还不成吗?”李步祥听到这里,他很表示兴奋,将桌子一拍低声笑道:“提起回下江我告诉你一件买卖,你也可以做,就是把大后方的法币带到沦陷区去。先在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然后买了金子回来,可以大大的赚钱。”
魏端本笑道:“老兄,还是买金子。这个梦,我已经醒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李步祥道:“那你太不成。作生意买卖,有赚钱的时候,也就有蚀本的时候,蚀了一回本,就撒手不干,那作生意买卖的人,都只有改行了,试问,有多少商人一次都不蚀本的。”
魏端本道:“的确也是如此。不过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我以为这个看家本领,也没有什么错。至少我吃饱了饭睡觉,睡得着,吃不饱呢,我也睡得着。李老板,你是没栽过跟头的人,对我的意思,你是猜不透的。”李步祥听了他这样说着,自也不便跟着再问什么。
喝了一阵茶,因问他父子三人在哪里安歇,明天下山到街上来请他爷儿仨到家里吃早饭。并约定了,没有什么好菜,只买两斤牛肉,烧西红柿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听说有红烧牛肉吃,都睁大了眼望着。小娟娟就指了茶馆楼上说:“我们就住在这里。”李步祥真同情这两个孩子,就再三叮嘱魏端本明日早上在茶馆里等着。然后告辞而去。
魏端本虽是这样地约了,他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这种茶馆楼上的小客店,一间屋子,搭上好几个铺,屋里还有别的客人在睡。他也不能把别人吵醒,借了纸窗子上一点混沌的光亮,看到两个孩子横斜地躺在床铺上睡得很熟。这就弯下腰去,对着两个孩子的耳朵,轻轻地叫道:“起来起来!我们就去吃红烧牛肉了。”两个孩子听到吃红烧牛肉,都是一翻身坐了起来。
魏端本只有一个布包袱,昨晚是包好了的,放在头边当枕头,这时提了起来,带着孩子就下楼出门。因为店钱昨日就付了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耽误,径直地走。
乡下人虽然是起得早的,但是因为魏端本过于的起早,天色还是混混的亮,两三个大星点,在屋角上挂着,街上的铺子,一大半还没有开门,街上只是三五个挑箩担的人,悄悄地走着。
魏端本腾出一只手牵了小的男孩子走。女孩子娟娟跟在后面,却只管揉眼睛。她问道:“爸爸,我们到哪里去吃红烧牛肉?”魏端本道:“我们到那李伯伯家里去吃红烧牛肉,他很喜欢你们的。”他口里说着向李步祥家去,可是他带着孩子背道而驰,却是离开南温泉,走向土桥镇。
这是黔渝公路上一个小站,附近有不少下江人寄住,倒也是个可以卖唱找钱的地方。两个小孩子以为立刻可以吃得红烧牛肉,大为高兴,小渝儿跳着道:“那个李伯伯,喜欢听《好妈妈》,我们唱着到他家去吧。姐姐,好不好?”娟娟还没有答应,他先就唱了。沿山公路上,静悄悄地并无人影,只有树下草里的虫吟。一道低矮的凄凉歌声,顺了公路远去:“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
十一黄金变了卦
魏端本流落到沿村卖唱,本来是很欢迎李步祥作个朋友。不料几句话谈过之后,他又谈到买金子,而且要到沦陷区去买金子。魏端本对于买金子这件事,简直是创巨痛深。这样的朋友,还是躲开一点的好,不要又走入了魔道,所以他带了两个孩子,又另辟第二个码头了。
也许是他编的几支歌很能引起人家的共鸣。他父子三人,每天所唱的钱,都能吃两顿饭的。他顺着公路,走一站远一站,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綦江县。这里是个新兴的工业区,而根本又是农业区,所以这个地方,生活程度,要比重庆便宜好几倍。他既很能挣几个钱,而且负担也轻得多。他很有那个意思,由这里卖唱到贵阳去。
有一天上午,魏端本带了两个孩子坐茶馆。小娟娟要买水果吃,就给了她几张票子让她自己去买。去了十来分钟,水果没有买,她哭着回来了。魏端本迎着她问道:“怎么着,你把钱弄丢了吗?”她举着手上的票子道:“票子没有丢。我看到了妈妈。我要妈妈。”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魏端本道:“你看错了人,你不要想她了,她不要我们的。”娟娟道:“我没有看错,妈妈在汽车上叫我的。你去看吗,她在那大汽车上。”说着,拖了他的手走。
魏端本道:“孩子你听我的话,不要找她,我们这不过得很好吗?”娟娟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叫我回重庆去找她。我们去坐大汽车。”她这样一说,小渝儿也叫着要妈妈,同时也咧着嘴哭起来了。
魏端本的左手,是被女儿拖着的,他索性将右手牵了小渝儿,径直就向娟娟指的地方走去。这里前行不到五十步,就是汽车站,在车站的空场上,还停留着两部客车,但车子是空的,娟娟拉着父亲,绕了两部客车,转了两个圈子,她将手揉着眼睛道:“妈妈走了。”
魏端本被孩子拉来的时候,心里本也就想着,这时若是看到了田佩芳,倒是啼笑皆非,说什么都不妥当,现在车子是空的,心里倒落下一块石头。便向娟娟道:“我说你是看错了人吧?她不要我们,我们又何必苦苦地去想她。”他口里这样说着,两只眼睛,也是四处地扫射。
这时车站上有个力夫,也在空场上散步,就向他笑道:“刚才到重庆去的车子,是有一位女客扒在窗子上叫这小孩子的。你们这个小女孩叫她妈妈,她又不下车来,我们看着也是一件怪事。”
魏端本道:“果然有这件事。这部车子呢?”力夫道:“开重庆了。你问这女孩,那位太太,不是叫她到重庆去找她吗?”魏端本顺着向重庆去的公路看了一看,不免叹上一口气。两个小孩看着没有车子,没有人,自也不拉着父亲找妈妈。
魏端本再三和着他们说好话,又买了水果给他们吃,才把他们带回了寄住的小客店。可是由此一来,娟娟就要定了妈妈。虽然每日还可以出去卖唱,她一引起了心事,就要找妈妈了。
魏端本感到孩子想念得可怜,就把所积攒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带着孩子回重庆。他自流浪以来,已经不大看报了。只是坐茶馆的时候,听了茶客们的议论。好在是胜利日近,倒不必像以前那样担心不会天亮。但有人谈起报上的材料,他还是乐于向下听的。他带着两个孩子在綦渝通车上的时候,恰好是机会极好,车子并不拥挤,两个不买票的孩子,也共占着一个坐位。座上的旅客们,也是因车上疏落,情绪愉快,大家高谈着新闻。事情是那样不凑巧,议论的焦点,又触到了黄金。
魏端本不要听了,偏过头去,看窗子外的风景。忽然听到有个人重声道:“这真是岂有此理,政府作事,也许这个样子的吗?”回过头来看时,座客中一个穿西服的人,手上捧了一张报看,脸色红红的,好像是很生气。隔座的一位老先生问道:“有什么不平的新闻?刘先生。”那人道:“这是昨晚到的《重庆报》,上面登着,买得黄金储蓄券的人,到期只能六折兑现。这玩笑开得太大了。”那个老头子听了这话,立刻脸上变了颜色,睁了眼睛问道:“真有这话,请你借报给我看看。”这穿西装的叹口气,将报递了过去。
这位老者后身,有位坐客,早是半起了身子,瞪了双眼,向报上看着。口里念着新闻题目道:“财政部公布,黄金储券,六折兑现。”他将手一拍椅子道:“真糟糕,赔大发了,赔到姥姥家去了。”他是个中年人,穿了件对襟夏布短褂,三个口袋里,全装了东西,秃着一个光和尚头,他说一口纯粹的北方话,倒是个老实样子。他猛可地这样一失惊,倒把前座的老者,也吓得身子一哆嗦。但是他受了黄金储蓄六折兑现的刺激,已经没有工夫,过问其他的事情,立刻在衣袋里取出眼镜,在鼻子上架起。
年老人看报,有这么一个习惯,眼里看报,口里非念不可。他像老婆婆念佛似的,本来声音不大,旁人是听不到的,可是念到了半中间,故作惊人之笔,大声念道:“自即日起,凡持有到期之黄金储蓄券,一律六折兑与黄金,但仅储蓄一两者,免与折扣。”他念到这里,车座上又有一个人插嘴了,他道:“我活该倒霉。我换了四个金戒指,共是一两挂零。共得了八万元。自己再凑两万现钞,定了二两黄金储蓄,满以为一两变二两,这是个生意经,于今打六折,二六一两二钱,还要四五个月以后才兑到现金。二万元多买二钱金子,根本就蚀了本,再加上六个月的一分利钱,我太吃亏了。我太吃亏了。”
那老者放下了报,两手取下了眼镜,对这说话的看了一眼,淡笑道:“你老哥算便宜,一两金子出,一两金子进,不过不赚钱,那还罢了,有人变卖了东西来作生意的,有人借了钱来套金子的,那才是算不清的帐呢。”他这几句话,似乎引起同车人的心病,有好几个人在唉声叹气。
大概这里满车的人只有魏端本一人听了,心里舒服,他想着:我姓魏的为了想发黄金的财,弄得这样焦头烂额。总以为倒霉就是我一个人。照着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大概除了只作一两黄金储蓄的人,大家心里都不大舒服,这倒是让人心里平稳一点。所以大家在车子里谈论黄金券六折兑现的消息,骂的骂,叹气的叹气,他倒是作了个隔岸观火的人静静地坐了听着。
由綦江到重庆,大半天的路程都让座客消耗在批评金价的谈话中。直到最后一站,才把讨论黄金问题终止。魏端本心里也就想着:当黄金涨价的日子,重庆来了一阵大风雨,大家都为了想发财而疯狂,现在黄金六折兑现,大家又要为蚀本而疯狂了。田佩芝迷恋的那些黄金客,都在失意中,也许她会有点觉悟。他这样地揣想着,倒是很放心地又回到他那冷酒店后的吊楼上去。
因为他所租的那房子是四个月一付租金,人虽穷了,房子是预租下的,他还可以从容地住下。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屋子当然要打扫整理一下。自己只管在屋子里收拾一切,就没有理会到两个孩子。这就听到陶太太的声音在外面笑了进来道:“好极了,魏先生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了。虽然孩子是晒黑了,可是身体长结实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倒是让人看了欢喜。”说着话,她牵了娟娟走进屋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