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牌时分,宣赞在半路上已接得柴进将令。同时,也得了流星探马报道,有金兵马队分作西北两股,向沧州进扑。西路一股,相距不过一二十里。他自忖思着,步兵如何能赛过马兵快,便是到了五里坡,立足未定,也吃骑兵践踏。立刻派了精细马兵四五十人,着向村庄秫楷堆上、枯草堆上,只管多处放火,向城中报警。自己却率同兵马,向路南斜刺里退去。约莫退有五六里,遇到一座树林子,便令全军一千余人都埋伏了,免得拨起了旷野上的尘头。人马刚进得树林子里去,便听到西北角上,胡笳号角狂鸣,夹杂了千万马蹄,扑打了地面,哗哗作响如暴雨落地,如秋风扫树,如大海飞涛。藏在树林里偷觑,果是平地卷起一片尘烟,由西而东,冲上了半天。这般声势宣赞虽非初次见得,但自幼学习兵书,晓得胡骑的长处,也只是如此而已。到了沧州城外,城门已闭,吊桥已升,它自不能飞将入城去。自己勒马横刀,站在林子口上,守住士卒们不许妄动。那胡骑过去,笳角之声,渐渐微弱,天色也将近黄昏。便令兵士饱餐干粮。就在夜色朦胧中,随在胡骑后面慢慢前行。三百余名马兵,却交给了一名马兵都头,依旧埋伏在林外路边,依计行事。自己却骑马提刀,在一千步兵队里,领队前行。约有二更附近,残月未上,繁星满空,夜色昏暗,旷野天低。此千余人静悄的走着,只有步履声卜卜触地。宣赞在马上,寒霜扑面,昂头东望,北郊放的火,此时都变成了无数处的红光,错落相望。远处城池,正借了这一片红光,可以看到一栅隐隐的城墙影子,城上却并无动作。略正东人马喧嚣声不绝,约在十里之外,灯光百十处,闪烁不定,散在城脚下,想是金兵偷袭沧州未曾得手,便驻兵在城外民家了。心中暗暗喜欢,益发沉着前行,恰好路上逃难百姓,已由荒地里在大路上出头,兵士们拦住了几个,引到马前回话。宣赞说明了身份,便从容问城下情形。百姓报说:“自城门关闭以后,城外商民百姓,原有些惊慌,却不想金兵随后就到,都是匆忙间四处逃命,不省得金兵有多少,走不及的百姓,都被金兵欢杀了。小人们也是逃走不及的,却藏在暗沟里,逃得性命。那金兵到了城外,见城门紧闭,只对城上叫骂了一会,并没有攻城。似乎后面还有大军,他待了援军到来,再攻打城池。小人是等金兵都在民房里住下了,方才逃出来的。”宣赞赏给了百姓一些银两,便在黑暗中传下命令,派左右两营步兵埋伏在路边低洼处,自带了中营,向西门前进。并分派多股兵士,在民间搜罗引火之物。三更附近,己寻得大批草捆油纸,宣赞令中营三百余名兵士各拿草一束,然后慢慢地向城外西街进逼。
眼看前面只有零落的灯火,隐藏在民屋里,人马都已寂然。那更鼓声发出来,也在街的两头,想到金乓必是疏忽无备。大家依然悄悄前进,本城兵士,当然地形熟悉,便分股踅入冷巷里,在上风头里点着了草捆,先将草屋或人家木板屋檐点着。顷刻之间,有一二十处火头着起。正好有几阵大风刮起,顺了街口,向里燃烧了去。放火的兵士,见火已着,便又回到上风头空地里,列成阵式。宣赞驻马阵头,等待机会,那城中守城兵士,看到城外几十个火头,卷入长空,便知是宣赞施计,立刻金鼓齐鸣,大声呐喊,却不亮灯火。金兵睡梦中惊醒,正不知宋兵有多少,也不知宋兵在哪里挑战?街上火势逼人,烟焰迷眼立脚不住,各各仓卒上马奔逃。城上看到这火焰中人马摇动,便把火箭射将来,火势越发大了。金兵以为是城中兵士出战,便顺了原路奔将回去。宣赞所率兵士,便挑胡骑零落的地方,大声喊杀,横截了去,宣赞一马当先,搠翻了几十骑。金兵惊惶失措,来不及列阵,只是向前狂奔。那埋伏在路两边的步兵,等马队前来,暗地里打几声胡哨,一喊而起,全拿了枪搠马腹,刀砍马腿,金兵又损折了一阵。狂奔了十余里路,看看后面火光渐远,人声渐小,以为追兵不来了,方才缓过了口气。那树林子里,三声号炮响起,宋兵三百名马队,列成了长蛇阵式,马头马尾相接一技箭也似横穿大路,将胡骑将将结合的队伍冲散。冲散之后,再反将蛇尾变了蛇头,二次向大路横截回来。金兵以为宋军处处设伏,更不敢应战,溃崩了回去。这回宋兵以少数的马兵,攻击金人以驰骋见长的多数马兵,他们真是作梦未曾想到呢!
第二十一回妾妇行两番歇美酒英雄义千里访危城
大宋宣和七年十一月,金兵分道檀州、代州两路入寇,东路斡离不部下,席卷燕山,陷易、雄等州。然后将骑兵分散若干支,遍扰河北州县。横海郡沧州兵马都统制小旋风柴进,副统制丑郡马宣赞,伏兵纵火,将犯境胡骑三千余人,一鼓击溃。这是童贯巡边而后仅有的一次大胜仗。
那王知州自柴进下令戒严,闭了四门,逃命不得,只是在州衙里上房中来回打旋转。到了晚间,听说金兵已经入境,益发焦急万分,各房屋里收拾好了的细软,成捆的堆着,却是移动不得。黄昏以后,城外喊杀连天,胡笳悲鸣。王知州生平作的是太平官,哪里经历过这事,坐在后堂暖椅上,一味发抖。两位年轻美妾,隔着屋子,只是呜呜咽咽的哭。他浑家乔氏,更是放了声音哭骂。王知州皱着眉头道:“你们这样鸟乱,益发教我没个安排处。”那乔氏听说,由内室哭将出来,指了王知州骂道:“早日教你送我南下,你却顾虑这样,牵挂那样,直延到今日。你身为一州之主,却作不得主意,让柴进那厮下令关了城,把我们都关在城里等死。”王知州道:“夫人,你休来埋怨下官,这离乱年间文官总要让武官一著。那柴进又是个强盗出身,教我怎敢和他计较?这只怪我那堂兄王太辅,不该让我来做这边疆上的官吏。让我把官作下去,又不该调了两个梁山强盗来这里掌握兵权。现时兵临城下,我们真个是命在须臾。但愿那宣赞得佛菩萨保佑,打了一个胜仗也罢。只要明日兵退了,下官担着血海千系,定开了城门,让夫人离境。”乔氏道:“便是你也可以走。你不听说雄州奚知州也先走了?我们还有些钱财,改名换姓,隐藏在江南,下半辈也吃着不尽,赵官家兀自在汴京作乐,却教我等来尽忠保国。”王知州道:“明日且作理会。”说话时城外几十个火头,向半天里飞舞,那红光照着州衙里如同白昼,王知州站在堂檐下,昂头望了天空,口里只是念佛。待到三更以后,又听到喊杀之声大起,料着是金兵又来攻打城池,越发是抖颤得厉害。一迭连三的,只管派人去打听消息,所幸探子回报,并非金兵攻城,只是我们的伏兵,在金兵后面放火。王知州口里益发不住的念佛,但愿把金兵烧跑了也罢。及至四更以后,听得喊杀之声渐远,得知金兵果然打跑,立刻这颗乱撞的心房向下一落。两手加额,对天先躬身拜了两拜。那乔氏听了这消息,也念着佛走将来,扯了王知州衣襟道:“现在金人已由西北角退去,这城东南角必是十分平安,待到天亮,我们必是由南门开城走去。”王知州道:“夫人,你说好稀松话儿,现今四门都是柴进人马把守,那南门五里坡,宣赞也要在那里扎营,和城里作犄角之势。他却如何能教我走?”乔氏乱扯了王知州衣服,叫道:“你恁地无用!这沧州城是你治下,你连开道城门放家眷走,也作不得主,却不辱没煞人!柴进留着你,还说你是一州之主,要你守了这颗印。我是妇道,留我怎地?你不放我走时,我便在这衙里拚了你。”说着,将头发打散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王知州坐在椅上,闭了眼只是摇头。那两个年轻姬人,听说金兵被打退了,正好逃生,也走过来,双双跪在王知州面前,只求相公救命则个。王知州叹道:“你怕我不是一条性命,却愿在这围城里厮混?无奈柴进那厮,满口忠义,这些求命逃生的话,半字和他提起不得。只有明天我把他请来了,你等跪在他面前苦苦哀告,或者可以放你们出去。只是我呢,却休作此想。你等有这些金银,回江南去,好好度日,休来想我。”说着,不住长吁短叹。他浑家和两个姬人,见已有了一线生机。天色一亮,便要王知州着人去请柴进。王知州被她们哭扰了一夜,十分没奈何,便着人向统制衙去通报,只说有要事请统制过衙去。
柴进心中暗忖,昨日骂了那厮一阵,此请必非无故。我自处理我的军事,谅他也奈何我不得。但他究竟是一州主官,打了胜仗,也当说与他知晓。想定,便骑马过衙来。这时他戎装未卸,软甲外悬了一枝宝剑,在二堂下马时,王知州便在马前恭候,深深一揖,笑道:“仰仗将军盛威,一仗便将金人打退,备有薄酒,与将军贺功。”柴进见他十分谦逊,便也放出了笑容,拱揖道:“昨日言语冒犯明公,过后思量,甚是不当。”王知州笑道:“统制却还介意昨日之事,小可早已忘怀了。将军忠义之士,一时激于义愤,小可当得拜领嘉言。”柴进暗想,却又作怪,他倒一味地恭顺了。我自作我的,看他怎地。王知州将柴进引到内堂,却见桌案在堂中摆得端正,宾主席上,分排了两把椅子,正是等候佳宾模样。王知州躬身一揖,请柴进上座。柴进想着,他恁地做作,必有所求,若不依他,他兀自不安。且自受了,看他怎地?
方才坐下,屏风后却有两个妙龄姬人,一个托了茶盘,一个托了果盘,双双出来。她们从从容容把茶点放下了,站在一边向柴进双双的微侧身躯,道着万福。柴进看她们挽着宫髻,插了一枝凤头钗,凤口里啣了一串珠坠,摇摆不定。一个着绿罗袄子,下系白练裙。一个着紫绫祆子,着白练裙。五彩丝绦,衣襟旁边垂出来很长。鬓边各插把两朵扎绒花,清淡淡中,带着几分艳丽,料着不是寻常奴婢,便站起来回礼。王知州拱揖道:“我兄并非外人,现在患难相共之时,分不得内外,特着两个小妾出堂拜见。”柴进啊呀了一声,这两位姬人便花枝招展的拜了下去。柴进退出席来,后站两步,躬身回礼道:“折煞柴进!”两个姬人拜罢起来,王知州又让柴进入座。因道:“将军略施小计,便把胡骑烧得狼狈而逃,小可十分佩服。”柴进道:“金人知我中原文弱,年久不修兵甲,十分轻视我们,所以把这些骑兵,分成了三四千人一股,向河北各州县分窜。料得我中原人怕事,一定闻风而逃。他大则占领城池,小则掳掠财帛,见机行事。虽是在雄州略吃了个小亏,看着河北州县兵力,究不把他怎地。所以沧州偌大州城,他们也只有三五千人马来进犯。宣副统制胸中却有兵法,他便觑定了金人骄横,所以乘其不备,在他们后路放了一把火。小可得知金兵兵临城下,便在城上巡视,不敢片刻离开。看到城外西北角起火,便知是宣赞用了计。因为金兵纵火时,他自不能烧他后路,也不能把火放在上风头,所以便暗暗传令,准备威吓金兵。小可又怕金兵有诈,总不敢冒昧出城。后来在城上看到金兵溃乱,拚命奔窜,我等是步兵,开了城门出去,也追赶不及,只索罢了。”王知州道:“宣将军入城时,小可自当再为庆贺。据将军看法,金兵既是让我们打跑了,他会再来犯境也不?”柴进道:“小可适才说了,金人大则占领城池,小则掳掠财物。他若是只想在沧州掳掠,自不会再来。若是要占城池,吃了这回败仗,如何肯罢休?明公正应当拜表朝廷,请早为之备。这七八万骑兵,若是渡过了黄河,那就中原根本动摇了。”王知州望了柴进,半晌不能言语,因问道:“将军却道得金兵恁地厉害,若再来犯沧州时,如何抵御他?”柴进道:“此事正要与明公商议,现今兵已犯境,作远大计划不得。妤在沧州城池坚固,金兵攻打不得。只要城里多备粮草,多备箭石,能多支持些时候,那些流窜成性的金兵,自不能持久。我一面向山东州县求取救兵,却也有个指望。为甚不向河北州县求救?金兵现今分窜河北各处,各处守军,没个不单薄的,兀自自颐不暇,怎能来救我偏东这个州郡?”王知州道:“恁地说时,山东求取不到救兵时,却是完也!”柴进道:“现今金兵分两路入寇中原,朝廷决无不派大兵渡河抵御之理。我们只要把城池守得长久些,金兵必聚合他的精锐,争夺河东、大名两处。不是柴进夸口,那时乘他兵力西移,还要兴起一支奇兵,夹攻金人的后路。”王知州手把茶碗,默默沉思,良久才问道:“由将军看来,这却不是周年半载的厮杀?”
柴进笑道:“明公却不说远些,是个十年八载的厮杀?”王知州听说,倒抽了口凉气,又作声不得。柴进笑道,“明公发愁恁地?人生必有一死,守得住这沧州城,自是国家之幸。守不住这城池,你我一死报国,落个青史名标,这生也不枉来了。明公读圣贤书,此理自不须柴进来说。”王知州手搔髭须,连连称是,却没得答复。少时,家人撤去了茶碗果子,摆上一席盛馔。柴进起身谢道:“明公却又如此盛情款待,寇兵方退,正须上城巡查巡查。此酒留待晚间拜领如何?”王知州道:“我军追杀了一夜,贼兵已是远去,目前料无甚事。将军终宵劳碌,自当安息片时。小可也不敢强留,既是肯晚间再来赴约,十分是好,益发可请了宣将军同来吃几杯庆功酒。只是现在菜肴既已摆出,也不能空撤去,且请先吃几杯。”